仙父 第296章

作者:言归正传

  李平安緊緊握住師父那纖細的胳膊,隔着仙裙的布料,依然能感覺到她肌膚的柔滑。

  沒有被送走。

  李平安輕輕吐了口氣。

  “你是他派來的使者嗎?”

  那嗓音再次響起,依舊是空靈且溫柔。

  “是了,你進入了吾的大殿,吾當時只留了一縷道韻……黃土之精也是他安排的嗎?想讓我誤以爲是,還有其他初代人族活着。”

  李平安鬆開師父的胳膊,連忙低頭做道揖,對着前方那看似無盡的天地朗聲道:

  “人族子弟李平安,拜見聖母!”

  這個時候說什麼?

  寒暄客套自不可能,訴苦賣慘說人族被妖族進攻估計也有風險,既然聖母娘娘是被軒轅陛下氣走的,那這件事……

  “聖母……人皇陛下說他錯了!”

  那嗓音輕嘆了聲:“哦?他錯哪兒了?”

  “這個陛下倒是沒說,”李平安低頭喊着,“但陛下與我說起六千年前的事情時,雙眼含淚、目光懇切,言說自己辜負了聖母娘娘的教誨,陛下還說,他是人族的皇者,必須站在人族的立場考慮問題,他知道自己對聖母娘娘有冒犯、有不尊,可他不得不這般,他內心極其悔恨,人也日漸消瘦!”

  “唉……”

  那嗓音少了幾分滄桑,更增幾分溫柔:

  “雖然知道你是在騙吾,但能聽這般話,確實也會開心一些。

  “洪荒天地已過去六千年了嗎?”

  “是的娘娘!”

  “吾只是在這裏小憩了一陣,且過來吧,她的元神被吾驚擾了,吾爲她療傷。”

  李平安低着頭不敢亂看。

  前方忽有霞光閃過,李平安下意識拉住了師父的手腕。

  下一瞬,他腳下那空冥之地出現了一片空白,那空白又被綠色擠佔,而後便是五顏六色的光亮閃爍。

  等他回過神,已站在一片開滿了各色小花的山坡上,腳下是一條蜿蜒小徑,手邊已沒了師父的身影。

  他抬頭尋找,發現師父正在前方飄着,先他一步去了山坡上的小小竹樓。

  有位身形高挑、穿着溁议L袍的美麗女人站在竹樓前,指尖點出一縷縷微光,微光化作白雲,包裹住了他師父清素的身形。

  李平安小跑着向前,腳下的大地、此地的環境,都給他一種‘普通山地’之感。

  他自也是有幾分見識的。

  這份‘普通’,纔是最難、最高明之境。

  等李平安到竹樓前,清素已是自那片白雲上自行打坐,一縷縷霞光飛入清素體內。

  “娘娘,我師父她……”

  “是師父嗎?”

  那美麗女人自就是人族聖母了。

  她的本體應是人身蛇尾,但此刻長袍之下穿着布鞋,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位得道高人。

  女媧聖母隨意坐在了竹樓前的青石臺階上,含笑道:

  “吾還以爲,你們是一對道侶。”

  “您說笑,”李平安連忙拱手,低頭道,“娘娘,人族與妖族正在大戰,人族需要您主持大局!”

  “又在大戰嗎?”

  女媧輕嘆了聲,目光有些無奈,手中多了一塊青石、一把刻刀,開始慢條斯理地雕琢。

  她道:“生靈你殺我、我殺你,征伐不熄、死傷不斷,看得久了着實無趣,我自不欠人族什麼,已不想再爲這般事費神。”

  李平安怔了下。

  ‘我自不欠人族什麼。’

  這話自是不錯的。

  是人族欠了女媧大因果,女媧並未在人族身上獲取什麼;

  她自上古至今一直在庇護人族,是因人族是她的造物,算是她的孩子。

  如果是有鴻鈞合道的洪荒天地,女媧會因造人獲得巨大的功德,成就天道聖人,那她也算在人族身上獲得了巨大的好處。

  可這是沒有鴻鈞合道的天地,天道現在還是半死不活的狀態。

  女媧與人族的關係,確實更像是一個無私奉獻的母親,與一個不斷讓她失望的孩子。

  是了,失望。

  女媧聖母會說出這般話,應該是對人族非常失望。

  雖然這個比喻不太恰當,但……確實有那麼一丟丟的幽怨感。

  女媧手中的青石落下了簌簌的石屑。

  李平安想了想,覺得自己接下來如果說錯一句話,女媧都會失去與自己交談的興趣,他必須整合自己當前所知的、與女媧有關的所有消息,找出女媧感興趣的話題。

  女媧感興趣的話題,能讓女媧感興趣的話題……

  李平安靈光一閃,噗通跪地,高呼一聲:

  “求娘娘救命!”

  “嗯?”

  女媧果然來了興致,仔細打量着李平安,問:

  “救命?爲何?你體內有軒轅劍令,有軒轅劍鞘,還有人皇龍氣,你該是軒轅重視的大臣纔對。

  “不過,你爲何修爲這般弱……這倒是比二代人族剛出生時還要弱了。”

  李平安緊閉嘴脣。

  雖然這話說的是事實,但這也太打擊人了!

  他連上古人族的嬰兒都不如啊!

  “娘娘,您應是看到了我體內的天道之力。”

  李平安嘆了口氣:

  “不敢欺瞞娘娘,我偶然得雲中子老師傳授煉器之法,又偶然有所領悟得了天道共鳴,被一絲天道之力進駐。

  “現如今,人皇陛下想讓我借勢闡教,後續只要您回返天地,再得太清教主許可,就可立人族天庭!”

  “偶然?”

  女媧目中多了幾分興致,對着李平安輕輕吹了口氣。

  李平安禁不住後退兩步,坐倒在了一隻憑空出現的蒲團上。

  隨之,他就感覺自己元神被看光了般,坐在那也不敢亂動,主打一個乖巧。

  女媧輕笑了聲:“做天帝不好嗎?”

  李平安還要低頭行禮。

  “瞧着吾,莫要低頭了,”女媧緩聲道,“每當有人想在吾面前撒謊時,都會低頭不看吾。”

  李平安心底念頭流轉,耳旁彷彿聽到了老父親的經典語錄。

  ‘平安啊,有時候,真绽u是最大的必殺技。’

  “娘娘。”

  李平安嘆了口氣,目中多了幾分頹然:

  “我自是應與您說實話。

  “做天帝誰不愛呢?立於天地之上,立於猩希蛇@個天地並不簡單,並不是做了天帝就沒了敵人。

  “我現在想到天帝和天庭,想到的不是權勢,不是生殺予奪,而是……無法生存。

  “上古天帝家破人亡,帝俊與東皇太一還是當時天地間有數的強者。

  “現在呢?我就算對天道低頭成爲天道之奴,也不過是得天道助力,成爲天仙、金仙,得一時暢快,而後自身被天道腐蝕。

  “想要成爲天帝,必是重重困難,人族與天道共鳴者九十九,除卻伏羲氏陛下皆橫死。

  “更不用說,成爲天帝后,一不過是人皇的傀儡,二不過是道門、西方教的棋子,三不過是天道豎起的靶子,遭各方窺伺、被諸大能惦記。

  “如果我有這個機會,我自會擺脫天道,回我父親所在的山門,做一個閒散度日的煉氣士,與師妹談情說愛,與師父論道馭雲,與幾位同門下棋取樂,如此修行三千年,人生大可去得,豈不自在?”

  女媧略微歪頭,輕聲問:“那,對人族的責任呢?”

  “這個……”

  “人族庇護了你,你也該反饋人族纔對。”

  李平安訕笑:“反饋可以從不同層面,我父親擅長經商,他給東盟提供物美價廉的法寶,這也是貢獻,我擅長煉器,也可以學徐升前輩那樣,爲人族打造更多法寶嘛。”

  女媧笑了聲:“你還真是有遠大志向。”

  “唉,”李平安嘆道,“不敢欺瞞娘娘,人皇陛下把我放去前線過,我目睹了戰陣廝殺,卻是再也不想去第二次了。”

  “爲何不想去?”

  “有些厭惡。”

  李平安雙眼有些出神,回憶着戰場的種種:

  “那裏的氛圍無比壓抑,生靈互相爭鬥,燃燒自身去守護自身信念,妖兵被嗜靈訣控制,失心瘋一般向前廝殺,自身卻很快就被幹掉……

  “我身邊的仙兵不斷減少,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能活着走出去。

  “當然,每一個仙兵都是值得尊重的,我也很尊重他們,但我想,能不能有更好的方式,去終結這場近乎無休止的戰爭。”

  女媧問:“更好的方式?”

  “嗯。”

  李平安道:

  “這般實力相近的戰爭,是死傷最慘重的,人族與百族自上古就是這般,要麼東風壓倒西風,要麼西風壓倒東風,只是現如今人族佔據更大的優勢。

  “從邏輯上來說,戰爭就是矛盾的終極倒向。

  “要終結戰爭,只有兩種方式。

  “要麼是雙方消耗到耗不起,再打下去是同歸於盡,然後殘存的雙方停下戰爭,爲下次戰爭做準備。

  “要麼是一方徹底壓倒另一方,比如人族徹底覆滅當前的百族,再定下萬靈脩行化形爲精靈,天地間歸於平靜,人族止戈息武,準備人打人。”

  女媧輕笑了聲:“人打人……你的見解倒是不錯的,能與天道共鳴,確實是有點過人之處。”

  “娘娘,”李平安順勢問,“人族讓您失望了嗎?”

  “嗯。”

  女媧低頭雕刻着手中的青石,微微嘆了口氣:

  “看你談吐不凡,應是知道南洲之事了。”

  李平安心底暗道一句果然。

  他拱手道:“娘娘您有所不知,我之所以與天道共鳴,就是在處理西洲東南人牲之事時,與天道有所共鳴。”

  “是嗎?”

  女媧表情肉眼可見地多了幾分苦悶。

  “我似是創造了一批怪物。”

  她輕聲呢喃着,刻刀也變得頗爲緩慢。

  “我的孩子們是一羣怪物。”

  “我用大陣將他們保護起來,是因爲我覺得,只要我繼續去參悟、去感悟,成爲最接近大道聖人的高手,我就能庇護他們,不用打打殺殺,也不用遭受上古時那種幾乎滅絕的災難。”

  “可他們卻在互相征伐。”

  “絕天大陣內,他們沒了來自百族的威脅,本該平和的生活……開始時也確實是這般,他們在大地上奔跑者、嬉戲着,在努力的繁衍,在努力克服洪水與山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