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顧擔沒有再捧着書卷,只是盯着那不斷抵舔着酒壺的小火苗,眸子幽深而沉靜,眼中泛着回憶的光。
偶爾會有寒風吹來,他的青袍和髮絲會被一同吹動,拍打出些許細微的聲響,越發顯得靜謐。
酒已經溫好了。
能喝的人暫時不在這裏。
院子中的人倒是並不少,也完全談不上安靜。
恰恰相反,熱鬧的都有些過頭了。
蒼不知怎麼纏上了禽釐勝,此時抓着一捧雪,非要往禽釐勝的嘴裏塞。
面對荀軻尚且能夠百般刁難的禽釐勝,此時也顯得有些捉襟見肘,難以應對。
好消息是荀軻也不好過。
此時他正在柳樹下面坐着發呆。
自從看過墨丘寄來的信件之後,荀軻就時常在發呆。
兼愛非攻之言啊,那當然是很好很好的東西。
只是他卻不太贊同。
墨師所期待的大同之世,距離此時太遠太遠,遠到可能數十代人的拼搏努力都看不到任何希望。
作爲一個終極目標來說,的確無甚差錯。
可要作爲墨者的準則……未免太過苛刻。
總不能期待每一位墨者都是天生聖人,這也太不靠譜了。
當理想與現實距離的太遠,就讓人感受不到一絲絲的溫度。
可惜這個問題他找不到人去探討。
禽釐勝是墨丘的終極擁簇,跟他完全說不通。
顧先生人很好,可對這些事一直都不怎麼上心……也極少談論自己的看法,一定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外界所言的“世外高人”,身在此世,心不在。
所以他就只能自己去想。
如果兼愛非攻不行,要怎麼樣纔能有一種既能濟世救民,又足夠遠大恢弘的目標呢?
這個問題,大概需要想很久很久……
這些疑惑埋藏在心中,讓少年始終在不斷的思考着。
“砰!”
驟然間,一個臉盆大小的雪球當頭砸落而下。
荀軻整個頭都埋在了雪中,茫然的瞪大了雙眼。
天上開始下這麼大的雪了?
“哈哈哈哈哈!”
沒有讓他疑惑太久,銀鈴般悅耳卻也足夠囂張的聲音便開始在小院之中迴盪。
荀軻的臉當即就黑了下來。
“小瑩!”
荀軻滿是無奈的擦掉滿頭滿身的雪,怒氣衝衝的喊道。
“呆子!你怎麼越來越呆了?下雪了快來玩呀!”小瑩手中還抓着一團雪,趁着荀軻說法的功夫,趕緊塞到他的嘴裏。
荀軻:“……”
這日子沒法過了!
“我跟你拼了!”
荀軻猛然暴跳起來,抓住身上灑落的雪花就要往她的身上撒。
兩人開始圍着小院子轉圈,間或還有些小瑩挑釁的聲音響起。
“你行不行呀,呆子!整天不是練武就是發呆,人都快傻了!”躲着荀軻砸來的雪球,小瑩還不忘記趁機挑釁荀軻的怒氣值。
追逐打鬧之間,院門開了。
許志安提着食盒走了進來,差點被跑過來的小瑩撞到。
“許爺爺!”
小瑩眼前一亮,撲上去就抱住許志安的另一隻手,委屈的說道:“荀軻他欺負我!”
捧着雪球的荀軻:“……”
“你們兩個,上一邊玩去。”
許志安拍了拍她的腦袋,倒是沒有被表象所迷惑,提着食盒來到顧擔身前,罵道:“怎麼,當我死了,連太醫院都不去了是吧!”
“許叔……”
顧擔滿臉無奈的解釋道:“是您不讓我過去的……”
自從他將禁軍吊打一頓之後,和之前終歸有些不一樣了。
比如上次去太醫院,他就被太醫院的太醫們全程圍觀,還有某位不願意透漏姓名的膽大包天之輩,建議顧擔既然來都來了,順便給他們研究一下武道宗師的身體怎麼樣?
畢竟同樣是人,偏偏武道宗師的肉身能夠百年不朽,太醫院的太醫們已經好奇很久了。
只是以往連死的武道宗師都碰不到,好不容易碰到個活得還是熟人,想法就得大膽些!
還好許志安及時出現給他解了圍,當時那羣太醫已經在考慮鶴頂紅和砒霜對於武道宗師到底有用無用這種需要真切實驗的問題了……
“我不讓你去你就不去?”
許志安眉頭一挑,已經現出斑白的鬍子上下抖動,像是發怒的老獅子。
顧擔:“……”
這一瞬間他突然有些理解荀軻了。
還好院門又一次的推開,一道靚麗身影邁步走來,手中同樣是提着食盒,吸引了注意力,替他解了圍。
“許叔,你也來啦?”
林小依笑着打着先打過招呼,轉而目光又盯着滿院子亂跑的小瑩,聲音也沉了下來,“小丫頭是不是又欠收拾了!”
“娘!”
見到林小依,小瑩立刻又變成了乖乖女,連忙跑到她的身前,伸出小手替她拍打着身上落下的雪花,臉上露出乖巧的笑容,“您可算來啦,我剛剛還在說想您呢!天氣這麼冷,您要多穿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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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天在這裏,性子都要野了。要不回皇宮住幾天?”林小依掐了掐小瑩越加豐潤的小臉蛋,問道。
“我纔不要去皇宮呢!”小瑩連連搖頭。
皇宮裏無聊死了,到那裏都有人看着,能把人給活生生悶出病來。
“那就老實點,不要總欺負荀軻!”
伸出點了點他的額頭,林小依訓誡道。
“我沒有!”
小瑩肯定的說道。
“閃一邊玩去。”
將小瑩給打發走,林小依也湊到了桌前,將食盒放在了桌子上。
“許叔看起來精神越來越好了,顧哥還沒有相中的女子嗎?要不要我給你介紹點皇室的漂亮姑娘啊?”
林小依自然而然的開口,調笑着說道。
“就他?我這輩子怕是看不到他成親咯!”
許志安都已經放棄了繼續給顧擔說親的打算,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小子根本沒想成婚!
三人湊在一起,談的也從來都不是什麼家國大事,都是些家長裏短,或是太醫院中的某位太醫的孩子要結婚啊之類,再瑣碎不過的事情。
徽衷诖笤骂^頂上的陰雲,似是也伴隨着這場雪花暫時的隱沒下去。
宗明三十七年,最後一個以宗明爲年號記載的年份,就在這份波瀾不驚的平靜中,靜悄悄的劃過。
小院之中,一片太平。
第124章 還贈故人
冬日微寒,天地純白。
一眼看去白茫茫一片,唯有一條古道上留下了許多人行走過的足跡。
昨日剛剛下過雪,腳掌踩在地面上,便會傳出“沙沙”的聲響。
今天是大月境內的“祭靈節”,傳說每當這一天到來,故去之人的魂魄會回返人間,接受供奉和祈福,迎接親人朋友的祭掃,絕大多數人會選擇在這一天去祭拜死去的先人、父母乃至朋友。
顧擔也會在這一天順應潮流的給素未置嬗智樯盍x重的親生父母上香,多燒點紙。
至於見就不必了,真沒那個必要。
眼前這被許多人行走過的古道倒不是什麼風雅之地,恰恰相反,用最廣爲人知的名字稱呼的話,沿着這條小道一直往前走,最後就能走到一處名爲“亂葬崗”的地方去。
所謂亂葬崗,自然不是什麼好去處。
裏面埋葬着的人,要麼是犯了事情,被官府擒拿問斬之後扔在那裏的,要麼就是冬日被凍死、餓死在皇都之中的災民,衙役們不願廢太大的功夫忙碌,便都丟在了這裏。
只是後來不知怎麼,有人說這地方陰氣比較重,最適合埋葬那些不是壽終正寢,因種種原因又無法埋葬到祖地的可憐人。
反正埋這裏的都是可憐人,黃泉路上大家多多少少還能有個伴。
再後來這種說法就傳開了,成爲皇都內近百年的傳統。
當然,要讓顧擔來說,大抵是犯了事兒的人家沒辦法將故去的人埋入祖墳之中,便藉此地一用,換上一種較爲好聽一些的說法。
但也不必事事皆較真,這個世界已經很不美好,不妨單純以後者對亡命人逝去的哀思和祝願來看待更溫暖人心一些。
此時還是清晨,這條古道大多數地方的雪水都差點被猜成了泥漿,留下昏黃的雪水,可人影卻是半個都難見。
“看來大家來的都還挺早。”
提着一大包裹着的紙錢,顧擔倒還有心思說個並不好笑的冷笑話。
自然是沒有人答話的。
他也極有目的性的向着某一處走去。
亂葬崗很快就到了,空中還飄蕩着些許紙錢燃燒完但未徹底崩散的黑色餘燼,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極爲顯眼。
顧擔走到一處墳包前,伸出手,擦拭掉墓碑上的雪花。
雪花冰冰涼涼,觸及到有溫度的手掌後,便略略融化開一點,沾溼一片,像是水漬,又像哭泣之人流下的淚。
墓碑上寫着六個字。
丁季一家之墓。
六個字,葬着六個人。
這纔過去一年的時間,墓碑還很新。
顧擔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替丁季掃了掃雪,將紙錢放在墓前,輕聲說道:“我來看看你。”
火石迸濺出點滴星火,將紙錢點燃。
燃燒的火又將周圍的雪暈開一片,灰色的餘煙嫋嫋升騰,或許真的能夠直通那人不可見的未知之地。
顧擔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而無聲的等待着紙錢慢慢燒完。
身後卻又些許動靜傳來。
“我就說昨晚不能喝酒,不能喝酒!你小子非拉着我喝,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麼時候?”
“還說我呢,昨兒就你喝得多!要不是今天我醒的早,你非得睡到日上三竿不可!”
“你倆差不多得了!沒看到現在連人影都沒幾個了麼?快點忙正事兒!”
一行三人,各個都提着些紙錢向着這邊走來,路上還在不斷的拌着嘴,吵吵嚷嚷的,和此地靜謐到有些冷清的氣氛並不太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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