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如今商雖也已經垂垂老矣,卻並非是一輩人。
那已經是上一個百年的故事了。
“這個院子,看起來要收拾一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商未發問,反而是主動岔開了話題,意有所指的說道。
“是該收拾一下了。”
顧擔輕輕點了點頭。
一陣風在小院中吹拂而起,掀開地面上一層層堆疊在一起的灰塵,露出那質樸而真實的內在。
裸露的地面上斑駁依舊,卻也並不好看。
再多的風也抹不去歲月留下的痕跡。
直到這個時候顧擔才驟然驚覺,昔日習以爲常的小院,在沒有了那些奇花異草的點綴之後,竟也當真顯得有幾分蕭條古舊。
縱有一株烈陽天菊招搖閃耀,卻也更添了幾分冷清。
兩人來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了下來。
顧擔手指向離石桌不遠,已徹底乾枯死去的柳樹,道:“很多年前,這兒有一顆長得不錯的柳樹。閒暇時候,大家都會來這裏坐一坐,品酒喝茶。”
“說起茶來,我倒真有。”
商乾枯的手指摸向袖口內裏,摸索了一陣之後,拿出一包茶來,道:“人老了,嘴裏未免寡淡。飯食多嘗不出甚滋味兒,若再無茶水,那當真是了無生趣。”
“哈。”
顧擔笑了起來,“那你且稍等便是。”
他轉身回屋,不多時便拿出了當年的茶具。
手指輕輕一點,極爲細微的靈光閃耀,有水流將其徹底沖刷了一遍。
商見此倒也並不驚訝,誰讓對方就是顧先生呢。
百年前便可按着十餘位宗師打,這麼多年過去,又從不周山脈那邊去而復返,仍舊年輕俊美到讓人不敢置信,這樣的人,再厲害他都能夠接受。
至於到底有多厲害,那已不是他所關心的了,反正他已行將朽木,該做的事情也已經做完,不必再想那麼多。
“能讓顧先生親手爲我泡茶,說來,當真是羨煞旁人。”
商撫掌笑道。
“還要嚐嚐你這茶如何。”
茶水不過頃刻間,便已經泡好。
顧擔端起茶杯,輕輕飲了一口。
苦!
極其之苦!
像是一口氣喫了滿嘴的黃連,縱是以顧擔的耐力,都忍不住微微挑眉,下毒也不過如此了。
顧擔驚詫的目光望向了商。
你管這玩意兒叫茶?
“哈哈哈!”
商大笑道:“此物乃是我幼時所遇,其名‘苦倒鬼’,連鬼神都要驚懼。據說這是天上的仙神考驗凡人之物,只要能夠忍住其中苦澀,來日必可成就大器。”
商端起了面前的茶杯,一飲而盡。
極端的苦澀闖入脣舌,他卻是在細細的品味着。
茶水順着咽喉滑入腹中,好似有人在拿着麻繩在體內拉動,讓人的心肝肺都爲之顫動。
世間所有苦意,似乎都濃縮到了這杯茶水之中。
直入心脾。
就連商的臉都忍不住皺了起來,那本就深厚的皺紋堆疊在一起,像極了經年老樹上被暴曬後爆起的樹皮。
但他還是一點點的嚥了下去,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絲的回味。
“誰人又想喫苦呢?只是有些苦,不得不喫罷了。”
商將杯盞放下,“挨不住苦,便不知那最後的甜。”
當苦意濃到極致,讓人情不自禁的想要乾嘔之時,一絲絲甜意卻在悄悄上湧。
不同於任何糖果與糕點的甜意。
在無盡的苦澀裏,任何一分美好都顯得彌足珍貴,猶如沙漠中的清泉,酷熱夏日中的涼風,深冬時節的篝火……
人世間任何誇讚之詞,在此時都不爲過。
濃縮到了極致的苦意,化作點點甘甜。
恍如新生!
“有些門道。”
顧擔微微頷首。
“苦盡則甘來。”
商微笑,“正如夏朝在大月的戰火中重生一樣,舊的事物老去,新的東西也會將其取代,且做的更好。
今日吾等喫苦,後人便可多品些甜。可惜,能夠明白這個道理的人終歸是不多的,許多人爲了一時的甜,半點苦都不肯忍受。
亦或是爲了最後的甜,只顧喫苦,不留一絲餘地。
這就是我要創立法家的道理。”
商開始談論起夏朝的正事,以物喻人。
早在顧擔第一次與他見面之時,就察覺到了商身上那幾乎呼之欲出的鋒芒,那是對人之惡的深切洞悉。
只是鋒芒過盛,傷人傷己。
於是他讓荀軻將商收爲徒弟,悉心教導。
此後的事情,他沒有再過問過。
因爲他是相信荀軻的。
如今歸來,見到夏朝的繁榮,證明他所思所想沒有錯。
而此時,商也要在顧家小院中,交出自己的答卷,以供顧擔審閱。
“人皆有欲。酒色財氣也好、功名利祿也罷,何以分個高低貴賤呢?過則不及也。
蒼丞相喜繁華、愛美人、好飲食……時人多有攻訐之言,難道這就是他的惡麼?
他既未強迫女子,又未搜刮百姓,飲食豐盛卻也未曾浪費,常有接濟百姓之舉措。他身爲夏朝丞相,難道還不能享受這些東西麼?
那韋傳名貴爲宗師,身兼兵部尚書,可稱爲國之棟樑。
其不好酒、不愛美人、不奢於物,算不算世人稱道的人呢?
但他一心求戰,爲此不惜一切代價,甚至罔顧國法。口口聲聲會讓夏朝和百姓過的更好,他真是那麼想的麼?
若只從個人的生活來看,若只從旁人的議論來看,這二人究竟誰纔是好,誰纔是壞呢?
治國之道,豈在空談?!”
商站起身來,他手指向院門外,“當年在天下學宮,我曾質問荀師。爲何要將禮放在法之前。
今時今日我自然明白,禮即是他的仁慈,法即是他的怒火。
可能明白這個道理的人,又有多少呢?
縱是夏朝,仍有很多人,連書都還沒有看過幾本,什麼時候才能懂得背後的道理呢?我們又要規定出多少的禮制,纔算貼合夏朝的局面?”
他看似在發問,實則早已有了答案。
“法!唯法永存!”
商眼中精光閃爍,他的語氣也變得鏗鏘有力,無窮的信念充斥於心間,那是他在天地、在人間感悟到的畢生心血,“法即是規則!規則是一條死線,誰觸動規則,誰就要被規則所傷!
愛繁華、愛美人、好飲食……不觸法,則無人可以此指摘。
世人推崇,只在口中呼和爲天下蒼生者,只要違法,必懲必究!”
商站在那裏,分明顯得分外渺小,略顯佝僂的脊樑沉重的壓在身上,讓他難以抬起頭來。
可就是那瘦弱的脊樑,硬生生撐住了夏朝的天空,撐住了夏朝無數的子民。
“法度不容侵犯!不以人之好惡爲轉移!
如此,即不爲人言所傷,亦不爲虛無縹緲之言論所敗。
依法而行,依法而做,依法而制!
舉國同法,令行禁止!有罪則罰,有功即賞!則官吏無貪,庶民無私,浩然正氣自存,國家不戰自威!”
商目光灼灼的看向顧擔,問道:“顧先生,此法,可否衡量天下?”
靜靜的聽着商的講述,顧擔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只是端起了面前的茶盞,又倒了一杯那苦澀至極的茶水。
“敬你一杯。”
顧擔說道。
“好好好,如此,我就當顧先生認同了。”
商大笑,又回到桌前。
開始更加細緻的講述起了顧擔不在夏朝的那段時間裏,夏朝所發生的事情。
其實並無太多的變故。
顧擔走後,荀軻就成爲了夏朝的守護者。
與商、蒼一同擬定了如今夏朝大部分的法度。
此後荀軻請辭,蒼擔任夏朝丞相。
兩年之後,荀軻覺得夏朝已經可以,蒼和後輩們也都成長了起來,便像是禽釐勝那樣,周遊列國而去。
只不過兩個人都有一種默契。
不周山脈在夏朝的北方。
而禽釐勝卻是帶着墨家的人往南邊而去。
荀軻則是選了東方。
兩人都不約而同的避開了仙道。
或許他們心中也明白,在凡俗中行之有效的一套東西,一旦有過於高深的力量闖入,就很容易支離破碎。
蛛網或許能纏住比蜘蛛大很多的獵物,但過於龐大的東西,也能輕易將蛛網撕扯掉。
但天下甚大,總有一些地方。
需要墨家,也需要儒家。
在仙人尚未觸及到的地方。
至於夏朝,這些年也一直穩紮穩打。
唯一值得一提的大事,便是荀軻離去之後,商沒過多久,就來了一次誅殺儒生。
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一口氣砍了千餘位儒生。
其中有權有勢者佔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更有權有勢。
毫不誇張的說,荀軻前腳剛走,商後腳就將儒家的中堅力量給砍了一大半。
不能說是人走茶涼吧,只能說是恨不得趕盡殺絕。
這當然不是因爲商跟荀軻有大仇,更不是因爲商非常仇視儒家——他就是荀軻的弟子,也算是儒家的學生,可那跟他砍儒家的人有什麼關係?
他要砍人,理由也很簡單。
那些人活該被砍。
問就是觸犯了夏朝律法,死有餘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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