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96章

作者:少吃亿点

  “……”

  李風蟬沉默着,不再接着他的話談,而是把他的上身緩緩放平。

  語重心長。

  “小陶道長,你還是歇着吧,都燒得說胡話了。”

  “真事兒。你看看,跟你袒露心聲,還不信。傷心了。”

  “……”

  李風蟬當他是病得太重神志不清,轉而跟站在一旁的沈泊舟講話。

  她把幾種藥的功用告知對方,並且讓他留心點兒,半夜要是燒起來,就取兩塊冰,和水混在一起,把帕子洇溼,再給他敷在額頭上,不涼了就換,勤換。

  沈泊舟把她叮囑的事項一一記下,最後點點頭。

  “我都記好了,李姑娘放心。”

  李風蟬活動兩下僵直的肩膀。

  “天色晚了,我也該回去了。如果有什麼處理不來的,就叫我。”

  “好。”

  沈泊舟把李風蟬送出了門,等人推開院門離去,這才返回到屋內。

  陶眠從下頜到腳被厚重的棉被蓋得嚴嚴實實的,呼吸聲很沉。不過是送個人的工夫,他就又睡過去,眉頭緊鎖,眼皮在不停地顫,睡得並不安穩。

  沈泊舟輕手輕腳地搬了個圓凳子,坐在牀榻旁邊,手背貼着師父額頭上的帕子。

  還是冷的,先不用換。

  他把手又收回來,沉默安靜地凝視着仙人的臉。

  沈泊舟和李風蟬不一樣,他跟在陶眠身邊也有段時日了,對於這些修真的事兒耳濡目染,瞭解不少。

  修煉到一定程度的修士,因爲身體強健起來,風寒這類的小病,許多年都不會染上一次。

  像陶眠這樣得道的仙,就更不必說了。

  他現在出現如此症狀,恐怕是因爲受了什麼強烈的刺激,導致氣血逆行,靈息大亂。

  只不過是跟傷風較爲類似,但病根更深、更復雜。

  他知道陶眠爲何變成這樣。

  沈泊舟沒有跟着師父去楊先生那裏,眼下多少有些後悔。

  楊先生不懂他緣何崩潰心碎,作爲陶門弟子的沈泊舟,大抵是明白的。

  他明白,卻不能感同身受。

  但總歸有個知根知底的人在,也讓陶眠那一刻不至於徹底碎裂。

  師父啊……

  沈泊舟在心底嘆息一聲。關於前幾位師兄師姐的故事,陶眠在他拜入師門之後,不管他願不願意聽,都給他科普了。

  關於大師兄顧園,陶眠說得最短,大概是因爲他早早地離山,後來又久久地未能相見,他們之間沒有許多驚心動魄的傳奇故事。

  然後陶眠會沉默,很長時間地沉默。沈泊舟過去不解,現在想來,那沉默是漫長的思念。

  仙人和他的大弟子在訣別後,一年一年,重複着想念和回憶。

  沈泊舟想,或許顧園的早亡和這種鬱結的心情也脫不了干係。情深不壽,他本就事務纏身,不得休息。再加上這樣對桃花山日日夜夜的幽幽牽掛,鐵打的人也承受不住。

  不知道陶眠有沒有想過這方面的原因,沈泊舟想到了,卻也不打算告知他。

  顧園身邊肯定會有人知情,朝夕相處,不可能不看出端倪。但對方也選擇保持沉默,恐怕就是不想讓活着的人太心傷。

  仙人或許是猜到了,但他也不會勸自己相信。他唯有粉飾着,糊塗着,繼續他的長生之路。

  然而這層並不堅固的琉璃罩子總有被擊穿的那一刻。那些過往的回憶,不值一提的尋常,房前屋後牆頭馬上,在歲月中煉化成刀,刺穿了百年後的他。

  沈泊舟以爲自己是寡情的,現在他不敢說。

  因爲他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全部呼吸。

  他甚至感到恐懼。

  陶眠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不小心弄掉了額頭上的手帕。

  沈泊舟把它撿起,扔進盛着冰水的盆子,等它喫飽了水,再一下一下擰着,貼在陶眠的額頭。

  隨後他重新坐在圓凳之上,預備着守到天明。

  “仙人師父,快些好起來吧。”

  沈泊舟輕聲說着,聲音像香爐升起的嫋嫋輕煙,化在夜色之中。

  ……

  陶眠的身體比任何人以爲得都要好。不過短短一夜,第二天清早,他就退了熱。

  然而李風蟬過來的時候,他仍是躺着不肯出門見風。

  李風蟬隔着窗子與他喊話。

  “小……吳!你好些沒呀!”

  她還記得陶眠在外面的化名。

  房間內很安靜,不一會兒傳來了咳咳的聲音。

  “我,咳咳……還不行,身子難受,咳……還請風蟬,幫我請幾天的假。”

  李風蟬“噢”一聲,只當他病沒好,挎着書本顛顛跑出門去。

  屋內,沈泊舟的目光落在牀榻上的人。

  陶眠用被子矇住自己的下半張臉,倜际笱邸⒐砉硭钏畹孛樽糯巴狻�

  等窗戶紙映出來的影子越來越小,直到徹底消失後,他才把被子掀開,呼出一口氣。

  就算不說,沈泊舟也能看出,這是又打算裝病偷懶了。

  陶眠一連稱了七天病,有楊先生佐證,其他的先生師傅還真放過他了。

  畢竟楊先生在桐山派的信譽比吳老二高多了。

  陶眠自己裝病,還不讓徒弟去。其他弟子在上課習仙法,他和六船就偷偷摸摸下山,逛喫逛喝,玩玩樂樂。

  六船說教劍術的師傅給了他們一本新劍法,必須要在九日內學會。

  陶眠咬着糖糕說什麼破劍法還要本仙君親自學,隨便翻兩眼,就說看會了。

  他好像還有些小毛病沒好利索,在太陽底下曬久了就頭暈。沈泊舟這個當徒弟的,把剩下的喫食還有些雜七雜八的小手工都包起來,跟着兩手空空的陶眠回山。

  等到第八天,一清早,沈泊舟收拾了自己的包袱,來到陶眠的屋。

  “仙人師父,”他知道陶眠醒着,“我思慮了很久,還是決定,與師父辭別。”

第138章 徒弟有自己的小心思

  陶眠因爲沈泊舟一句“辭別”,氣了三天沒跟他說話。

  連李風蟬都困惑了。

  她看着站在門外,手裏端着午膳,卻半步不敢進的沈泊舟,還有屋子裏背對着門口,連背影都寫滿了生氣的陶眠,許久,悄咪咪地開口。

  “你是不是搶他喫的了?”

  “……並無。”

  李風蟬更加不解。

  “那太奇怪了,平時小陶道長對你不是很好麼?你也不像是會惹人討厭的人啊。要說你煩他了,那我還信。”

  屋內的陶眠耳朵動了動,沉沉開口。

  “我就算坐得遠也能聽到有人在嘀咕我。”

  “……”

  李風蟬咳嗽兩聲,趕緊把自己撇清。

  “小陶道長,剛剛肯定不是我說的。”

  “……”

  李風蟬懟了懟沈泊舟的手肘,示意他進去,對方搖搖頭。

  陶眠沒點頭,他是不會魯莽的。

  李風蟬“嘖”一聲,有點恨他不爭氣,自己一個跨步跨過去。

  “小陶道長。”

  李風蟬繞到陶眠前面,陶眠把頭別過去,然後李風蟬又追過去。

  “你有事說事,少來這套。還有,別給沈泊舟說情。”

  李風蟬只說了兩個字。

  “餓嗎?”

  “……”

  最後陶眠妥協,讓飯進來,沈泊舟繼續站在外面。

  李風蟬在此之前用過了午膳,但她還是陪着陶眠喫了點。

  桐山派試劍大會在即,弟子們緊鑼密鼓地籌備。李風蟬和醫堂的堂主於蓮生聊起此事,於堂主勸她也試試。

  “他說我爹雖然資質平平,但我比他有天賦多了,讓我不要浪費我的天資。”

  於蓮生這話說得不假,陶眠也看出來,李風蟬在劍法這方面的領悟能力格外強,每次學得最快。

  傳授劍法的師傅是個不苟言笑的老古板,每每見到李風蟬,對她也比對其他的弟子溫和。

  當然,陶眠肯定是這幫弟子當中學得最快的一個,但他經常故意把劍甩飛出去,紮在其他弟子衣角或者是髮絲。

  某次陶眠做得最絕,師傅罰他加練一個時辰,他不服氣,抱着十把劍,嘩啦扔到天上。

  那些普普通通的鐵劍被他的靈氣牽引,刷刷刷地向四面八方飛出,最後,十個弟子被釘在牆壁上。

  陶眠是有分寸的,劍刃只是刺穿了他們的衣服,因而人僅僅略受驚嚇,沒什麼大事。

  ……不過那個不小心被刺在襠下的倒黴弟子心理陰影最大,過了好幾天都沒緩過來。

  他們名義上是道嗔長老的弟子,但長老每天事務繁多,不能時時刻刻把弟子掛在身邊。

  而且有些公共課得上,不然顯得太另類。

  三人初來乍到,就被放在了最基礎的班裏面,約等於幼兒園大班。

  因爲陶眠任性,不好好學,學會了也不好好耍,所以李風蟬目前是他們這個練劍堂苗苗班最厲害的弟子。

  於堂主勸李風蟬參加,陶眠也贊同。雖然小姑娘現在對於舞槍弄劍的興致不高,全憑天賦在動,但等到她將來領悟了劍道的意義,必然會成一方人物。

  所以陶眠也讓她先報個名。

  兩人聊着聊着,李風蟬就把話題牽到沈泊舟身上,問陶眠爲啥突然要跟他絕交。

  提起這茬,陶眠喫飯都不香了。

  “你問他,是他先要跟我決裂。”

  “啊?”李風蟬先是疑惑,隨後不知道想到些什麼,又低聲問陶眠,“是不是沈泊舟終於忍受不了你這一天到晚瞎折騰的勁兒?我說小陶道長,你別怪我多嘴,他能跟到現在,耐性已經是非比尋常。”

  陶眠差點氣笑了。

  “好哇!你們兩個商量好了過來氣我是吧?嘿呀我這暴脾氣——我劍呢?我今天就肅清門戶!”

  “哎哎哎,別動真格的呀!”李風蟬趕緊勸他坐下,“是我們不對,我們錯了。你先消消氣兒,病剛好可承受不住這麼大的火氣。”

  陶眠是給根棍兒他就要上,立馬裝作自己頭暈。

  “不行了不行了,我感覺我急火攻心,馬上要掛了。天要亡我——”

  門口的沈泊舟一聽,站不住了,也跨過門檻進來。

  “哪裏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