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75章

作者:少吃亿点

  他張口欲言,嗓子眼卻冒煙似的,一出聲像沙子磨琉璃,難聽至極。

  “你醒了?真好,”門口的人笑得彎起眼,“你喝些水。”

  手邊的小案就有溫熱的茶水,晾得剛剛好入口。他抿了茶水,眼睛跟隨着那人打轉。

  對方進屋之後就像個旋轉的陀螺,把染血的布團成一團丟到旁邊,又將那些寫滿了墨跡的紙張塞到一處。

  屋子裏亂得很,這幾天光顧着治傷來不及清理垃圾,不知不覺積攢得到處都是。

  他一邊整理,一邊跟自己說話。

  “你的外傷大部分癒合了,只差腹部那一塊。那裏傷得重,還要些時日。噢,這幾天你暫時不要擅自動用靈力。爲了給你止血,我封住了幾個穴位,衝開就不好了。

  山裏面什麼都有,實在沒有的可以拜託村中的後生買,記得給錢。對了,你想喫什麼?要不你還是別想了,我什麼都不會做。”

  他像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了一通,手上的動作卻不亂,還有閒心把搗亂的黃雞踢到旁邊。

  “你……是誰?”

  沈泊舟的頭很疼。他好像見過對方,但是印象不深。

  當他問出這句話,背對着他忙活的人忽然轉過身,正色。

  “我是被你遺忘了的父親。”

  “……你要是演,就別笑。你要是繃不住,就笑吧。我記得我爹是誰。”

  “嘖,這話說的,”竹子又轉過身,“誰規定人只能有一個爹?”

  “…………”

  他說話的腔調有點熟悉,讓沈泊舟記起了些。不緊不慢,懶懶散散,尾音總是帶着笑。哪怕碰到令人急躁的情況,也是慢條斯理地控訴對方。

  “你是……”沈泊舟有點想起來對方的身份,“你是煙鞓堑哪莻�——”

  “喲,想起我了?”

  陶眠終於肯站住腳,抱着一團被子轉身,笑了。

  “記得煙鞓牵瑓s不記得千燈樓?行,看來是我想要的那半個人格。”

  沈泊舟沒醒的時候,他還有些糾結。

  如果是惡的那半人格出現,他要拿對方如何是好。

  幸好現在的沈泊舟是善的,雖然腦子不大好使。

  沈泊舟知道他意有所指。

  “我在改過自新了,你可以信任我。”

  “要是隻有咱們倆面對面站着,我還是更信我自己。要是我徒弟來了,我更信她。”

  “你還有別的弟子?”

  “當然。現在你也是桃花山的弟子了。開不開心?驚不驚喜?”

  沈泊舟仍在慢慢消化着陌生的一切。聽見陶眠這樣講,他反問對方。

  “我現在無家可歸,是應該尋個去處。來你這桃花山……可有什麼好處?”

  “好處當然有,管喫管住。”

  “還有呢?”

  “還有管我喫管我住。”

  “……”

  沈泊舟沉默,陶眠回首望着這位落魄的新弟子,笑言——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酒醒接着睡。過分擔憂未來的事,會——”

  “會?”

  “會讓未來的事過分令人擔憂。”

  “……”

  沈泊舟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跟了個不靠譜的仙人。

  今日且過,等到第二天清早天不亮,陶眠就變了臉色。

  他手中的桃枝敲敲椅子扶手,表情嚴肅,質問沈泊舟。

  “說,爲什麼和黃答應打架!”

第107章 我不喜歡有文化的名字

  陶眠原本站着訓,沈泊舟坐在榻上。

  之後沈泊舟給他搬了把椅子,請他坐,自己跪坐在地。

  態度倒是很好。

  陶眠的情緒下了一半。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

  大清早,小陶仙人尚在周公那裏喝酒划拳。

  他平素不愛起早,起了還要睡回挥X,回恢嵊忠粢徽粑醋鐾甑膲簟R环垓v,日頭都要爬上三竿高了。

  但今早天剛矇矇亮,他就被一陣雞飛狗跳折騰起來。

  夏意一天天深了,夜裏也起暑熱。陶眠連着兩日開窗睡,本意是放點涼風進屋,卻也給了黃答應機會。

  昏暗的室內,仙人呼吸平穩,薄被有絲絲起伏。

  忽然,窗外起了咕咕的怪聲。一隻靈活的黃雞從窗前騰躍而起,拍着雙翅低飛,分毫不差地砸在被子的中心。

  “噗呃!”

  小陶仙人被重物擊中腹部,身體噌地震起,那一記差點把他昨夜的晚膳砸出來。

  敵襲??

  人被雞殺死的可能性很小,但不等於零。

  陶眠捂着肚子,眼神在搜尋罪魁禍首。

  緊接着,窗子又蹦進來一個高大的人影。

  陶眠:……

  他的臥房是景點,誰都能進是吧??

  緊隨黃答應之後的不是別人,正是本應該躺在榻上休養的沈泊舟。

  看見陶眠慍怒的臉,他有些楞,似乎沒想到這裏竟然是仙人的房間。

  “仙人師父,我……”

  “跪下!不,你坐着吧。”

  陶眠翻身下牀,一手還拎着莽撞的黃答應。

  待到臥房的油燈重新燃起,一人一雞跪坐在仙人面前。

  “都給我招,”仙君被擾了清夢,還在氣頭上,“不睡覺在鬧些什麼?你以爲自己是三歲小孩……和三歲小雞嗎?”

  黃答應倔得要死,一身反骨。

  當然它也不會口吐人言。

  還是要輪到沈泊舟來解釋。

  沈泊舟先認錯。

  “仙人師父我錯了。”

  他對於陶眠成了他師父這件事,倒是接受良好。不管是出於寄人籬下的考慮,還是真心感謝對方救了自己。

  總而言之,他的身份從一個落魄的公子哥,自然而然地過渡到桃花山的六弟子。

  性情大變後的沈泊舟,就如他自己所言,正行走在改邪歸正的道路上。

  最起碼對陶眠,他還是很恭敬的。

  “你就會認錯,”陶眠還是氣,這六弟子總是光速認錯,但是根本沒弄明白錯在哪裏,“爲什麼追着黃答應?難道你也要燉了它?”

  這個“也”字就很有深意。

  沈泊舟聽出來了,但是沒有深究,氣頭上的陶眠也絕不會告訴他。

  至於和這隻雞的過節,他也如實告知陶眠。

  “黃師兄偷喝我的藥。”

  “……什麼?”

  陶眠本來以爲是沈泊舟要把黃雞燉了進補,畢竟有前車之鑑。

  再說沈泊舟高挑健碩,再怎麼也不會被一隻雞欺負了去。

  還真是黃答應在欺負人啊!

  都不用繼續確認真假,黃答應心虛的轉頭已經說明了一切。

  陶眠讓沈泊舟起身,他手中的小樹枝戳着黃雞油亮的毛。

  “又嘴饞!什麼都想嚐嚐!偷喝我澆花的水就算了,肥料你也喫!那肥料你知道是怎麼來得嗎?捫心問問你自己!

  現在還偷喝師弟的藥……”

  黃答應被戳得左扭又搖,一陣亂叫。陶眠下手不重,但它僮拍兀械脩K一點,仙人就不會再折磨它。

  果然陶眠又戳了三五下,就把桃枝丟在旁邊的桌上。

  看來是氣過頭了。

  黃答應把腦袋埋進翅膀裏,咕咕咕低聲叫,裝可憐。

  陶眠氣着氣着就笑了。

  “行了,別裝。趕快撿起你平時那桀驁不馴的樣子。”

  聽他這麼說,黃答應翅膀一撂,挺起胸脯,又恢復往日的神氣。

  這神態轉換,桃花山影帝,名不虛傳。

  仙人的靴頭踢踢雞的後腿,讓它回到自己的窩裏。

  屋內只剩師徒二人。

  沈泊舟從地上起身後,也不敢坐。身板繃得筆直,眼睛下垂。

  陶眠都不需要用靈力探,也能聽見他強行按捺也壓不住的、紊亂的吐息。

  小陶仙人輕嘆。

  “身子撐不住就別硬撐,傷口裂開又要治療,白費了我的好藥。”

  他讓沈泊舟先回自己的房間。

  “等下我洗漱後再去看你。你若是餓了,桌上有茶點,先墊墊肚子。”

  陶眠指了指自己屋子的茶桌。

  沈泊舟是有些飢腸轆轆,他謝過了師父,就沒客氣,連盤端走。

  ……

  倒是給他留幾塊啊!

  屋內重新清靜下來,小陶仙君揉了揉額頭的幾個穴位,定定心神。

  這一大早的……

  潔面、揩齒、束冠、更衣。換掉香爐裏的隔夜香,給窗前的花瓶灌入清水。

  陶眠把剛剛丟在桌上的桃枝插入瓶中,手指拂過,變戲法似的,那乾枯的枝忽而萌發新蕾,兩三朵桃花綻開。

  可惜不是桃花的時令,這花過午後大抵就要被日頭烤乾,但陶眠也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