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60章

作者:少吃亿点

  “我等你們很久了。”

  “……”

  本來是一句玩笑,現在杜鴻真的照搬了陶眠的話,他們師徒一時間都不知道該作何表情。

  但杜鴻來者不善。

第83章 師父在你身後

  在杜鴻眼中,閣樓的門一經推開,兩個佝僂着腰板、鬼鬼祟祟的人影出現。

  陶眠和榮箏原本在面對面,嘀嘀咕咕。等到他們的話題焦點真正出現時,都不免一愣。

  陶眠反應快,語速起飛。

  “小花,奪取浮沉閣閣主之位,就在今日!”

  榮箏和他一拍即合。

  “好!那就今天!小陶,你掩護,你先上!”

  “那你呢?”

  “我負責意念上支持你。”

  “……”

  師徒二人自顧自說着話,完全不理睬屋內的杜閣主,把他晾在一邊。

  杜鴻也不惱。

  “這位便是陶仙君吧。”

  陶眠站直了身子,終於捨得把目光投向他。

  “杜閣主先後派出幾波人馬來桃花山,擾我清修,這時候就不必再裝作初遇的樣子吧。”

  陶眠不是個喜歡與人計較的性子。畢竟他的壽命長,大多數活人的生命轉瞬即逝,在他眼中近似於死人。

  若是事事記仇,那他手裏的小本能繞桃花山三圈。

  然而對方幾次三番不識好歹,哪怕脾氣再好的人,也要被這死纏爛打的勢頭惹得心煩。

  這筆賬陶眠要算,但準備等徒弟的事忙完了再算。

  這下對方送上門來,也好。

  杜鴻在外表上是個儒雅客氣的人。如果不是有榮箏提前給做功課,任誰都不會把眼前這人和那麼多血腥慘案聯想在一處。

  面對陶眠明裏暗裏的質問,杜鴻笑了聲。

  “之前多有得罪,杜某在此向仙君賠個不是。”

  “多餘的話就少言吧,”陶眠擺擺手,不願再多聽一句廢話,“我和我的徒弟闖入你這煙鞓堑拈w樓,也不貪圖此地的寶物。我們只要藏玉壇裏的東西,拿了就走,罈子可以留給你,不叨擾杜閣主。”

  杜鴻仍是一副假笑面具。

  “若是在下不允呢?”

  “那不好辦了,”陶眠搖頭晃腦,左手插進右手的袖口,轉頭,“小花,你看看能不能憑藉往日的交情,讓杜閣主給咱們讓個道兒?”

  榮箏笑意冷然,嘴上和陶眠說話,眼睛卻冷冰冰地望着杜鴻。

  “小陶,算了吧,人家杜閣主不領我的情。”

  距離兩人上一次見面,已經過了幾個月。那次榮箏尚且沒有剝掉“恭謹”的外皮,對待杜鴻假意逢迎。

  就在這短短數月,榮箏的心又經過幾番錘打。

  芙蓉府去過了,繡雪劍回到身邊,沉硯師弟亡故。

  “沉硯究竟是病逝,還是你杜閣主斬草除根?”

  面對榮箏的逼問,杜鴻遊刃有餘。

  “沉硯不過是完成了他的使命而已。塵歸塵,土歸土。小箏,你和沉硯一樣,終究是要回到浮沉閣。你們自幼被閣中收養,草木有情,落葉歸根。這裏纔是你的歸處。”

  “歸處,”榮箏重複了一遍,嘴脣緩緩咀嚼着這個詞,“這兩個字從你嘴裏說出來,還真是諷刺。”

  杜鴻搖了搖頭,似乎對榮箏的“執迷不悟”沒有辦法。

  “唉。你從小,師傅就教你不要被外面的浮光所惑,那不過是過眼雲煙,除了擾亂你的本心,別無他用。”

  榮箏原本能保持理智,但杜鴻提到“師傅”時,她的眼圈不禁紅了,牙關緊咬。

  “杜鴻,你有何資格提起我的師傅?”

  榮箏拔出繡雪,此劍經過玄機樓的錘鍊愈發鋒寒,出鞘之時整個閣樓的牆壁都凝上一層薄霜。

  杜鴻一眼望見熟悉的銀色劍刃,嘆息一聲。

  “你果然把它取回了。”

  “少廢話。”

  榮箏揮劍向前,繡雪染了靈力,劍勢更加雷霆。

  杜鴻微一抬手,六個影衛站在他面前。

  這些人,都曾是和榮箏朝夕與共、出生入死的師弟。如今他們拔劍相對,榮箏心底一陣悲涼。

  爲首的是三師弟連翹。他說箏師姐,得罪了。

  劍光如虹影,在狹小的閣樓間閃映、躍動。不愧是浮沉閣的影衛,在如此侷促的地方,他們依然能夠錯落地施展劍式,蠶食着榮箏能夠施展的空間。

  若是全盛時期,再來兩個影衛,也不是榮箏的對手,她是浮沉閣百年間最有天賦殺手。可惜,如果不是爲了給杜鴻擋下那一劍……

  杜鴻負手而立,漠然地看着眼前同門相殘的大戲。

  “小箏,若是你低頭服軟,浮沉閣的門,依舊會向你敞開。”

  “我不低頭,”榮箏一劍架開五師弟的長刀,右腿後踢,逼退偷襲的七師弟,“杜鴻,那一劍就是終結!我榮箏再不虧欠浮沉閣分毫!”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杜鴻的眉毛微微抬起,“你在爲我擋下那一劍的時候,心中所想,究竟是……罷了。你們六人,不要再顧念往日情誼。”

  杜鴻一聲令下,六影衛的劍招更是冷絕。

  榮箏的手臂開始發抖。

  她擋住了從左前方刺來的劍,卻攔不及後方的刀。

  榮箏痛恨自己的無力。

  過去就算有一根剪不斷的線在牽制,風箏也是高高地飄在空中,俯視着地上的人。

  她的天資讓她足以傲視。

  那時的她無懼無畏,她自如地潛入妖族首領的家中,在睡夢中割下他的頭顱。她也闖進無人敢闖的禁地,奪走那顆被封在十層結界內的靈珠。

  她曾恣意瀟灑任平生,春風得意、銀鞍白馬。

  儘管不露真容,風箏的名號仍是令妖境聞之膽寒。他們懼怕,浮沉閣的那隻風箏趁夜飄進了窗,如同鬼界無常一般,悄然收割了自家的性命。

  而現在的她,哪怕多拿一會兒劍,右手臂就在痙攣發顫。

  連劍都握不住的廢人。

  榮箏在心亂時會咬住下脣,她越是陷入這樣消沉的情緒,就越難以自拔。

  她只不過是曾向一人一閣忠铡5ふ相許,爲何偏要,落得這般下場?

  身後的刀眼看着就要扎進她的背,榮箏呵出一口氣,反手去擋,但不抱任何希望。

  她一抬手,握住的不是鋒利的劍刃,而是一端粗糙的桃枝。

  榮箏驚訝地抬眸,落入仙人深潭般的眼。

  那雙眼沉靜得要溶解一切世俗的煩憂,只剩落花點點,浮於水面,泛起波紋漣漪。

  陶眠哎呀一聲。

  “小花,你把我的樹枝擋住了。快鬆手吧,師父幫你出氣。”

第84章 天殺的浮沉閣

  在亂劍刀影之中,陶眠的臉被映得淨白。

  他永遠是不被凡塵侵害污染的懸月淨雪,榮箏握住那截樹枝,那彷彿是救命的稻草,將她一次又一次從舊時的泥沼拖出。

  “小陶……”

  “本來是打算由着你發發脾氣,”陶眠扶住徒弟沒有傷的那邊肩膀,帶着她繞了個身,避開右前方的冷劍,“若是爲師不許你出手,回去肯定又要使性子。”

  桃枝別開一柄長刀,精準地打在兩人的手腕。那兩個影衛不禁呼痛,看似輕飄飄的兩下,實則威力極大,他們甚至沒辦法握緊自己的武器,一刀一劍啪嗒兩聲掉落在地。

  “到時候飯沒人做,柴也不劈。咱們師徒二人只好乾耗着受冷捱餓,喝西北風。”

  仙人面對六影衛遠比自家徒弟從容,還能一邊閒侃一邊應付。

  “說好了不能過度使用靈力,今天的分量只有這麼多。再過了,你的傷口該疼了。等回山之後,可不能跟爲師再鬧彆扭。”

  陶眠三下五除二,六個影衛瞬間被他打掉四個,只剩下兩個殘兵在蚍蜉撼樹。

  “不過今天趕巧,杜閣主親自來了。這樣吧,師父允許你跟杜閣主親切友好‘交流’一下。畢竟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我桃花山離你們這閣啊樓的也蠻遠,過來一趟不容易。

  至於杜閣主,你呢,來都來了。騷擾我的那三十六次,也該有個說法。我陶眠不記仇,但我徒弟看不過去。你說是吧小花。”

  榮箏抿脣,看向杜鴻。

  杜鴻眼見他的影衛落了下風,似乎有點不敢置信。

  陶眠沒有錯過他的神情,笑了。

  “這不怪你杜閣主。我平時不在外面走動,對你派來的人也算客氣禮貌,沒要了他們的性命。濫殺無辜於我的修行無益,反而會折損修爲。消除殺掉一個人的業障,需要我在山中清修許久。

  但這樣客氣着,也有不好的地方。好像所有人都以爲能和本仙君打個平手了。這可不能夠啊,人還是要知道深湣!�

  陶眠的布靴踩在一個倒地暗衛的胸口,阻止他起身。手中的桃枝點在另一個的額頭,讓他不要輕舉妄動。

  “算來我與你沒有大的恩怨,但我的愛徒在你這裏受了不少委屈。她今天只想要那個罈子,你交來罈子便是。若是她想要浮沉閣,那杜閣主,對不住了,你得把命留在這裏纔行。”

  陶眠的語氣輕飄飄的,像說今晚喫幾碗飯一樣自然閒適。

  “何去何從,杜鴻,小心斟酌。”

  杜鴻的冷汗順着後背流淌。

  他在妖境也算得上一方勢力,見過的形形色色的大妖不少,即將渡劫飛昇的也不在少數。

  他也曾見過墮落的仙人。那些仙人受了天罰之後,大多變得頹喪無力,反而被妖魔馭使,根本沒有任何仙威可言。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全盛的仙。含霜履雪,威儀森然。

  哪怕平素再怎麼淡然隨性,那也是仙。

  是令他們這類妖魔又恨又嫉,卻不得不仰望的仙。

  榮箏最後成功帶走了藏有她師傅骨灰的藏玉壇。

  她沒有立刻要了杜鴻的性命。不是她心慈手軟,而是她用了別的辦法。

  她把和自己體內相同的蠱蟲下給杜鴻。

  她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不知道自己的性命何時會終結,永遠處在這種猜疑的惶惶不安之中,無藥可解但又不肯放棄地四處尋醫問藥,一次次地失望,一次次地無功而返。杜鴻,我和我師傅,還有沉硯嘗過的滋味,你也,親自試試吧。”

  她站起身,懷中抱着一隻青藍色的罈子,神情冷漠。

  離開閣樓之時,陶眠就抱着胳膊,倚靠在闌干那邊,向下望着紙醉金迷的賓客。

  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含笑回望。

  “回山嗎?”

  榮箏點點頭。

  “回,但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榮箏把藏玉壇放在芥子袋中,妥善保存。然後她把靈力凝結於指尖,繞着長長的樓梯下行,手指在木扶手上不停地畫着複雜的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