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吃亿点
而我也不過是浮世一俗人,遠比不上你心中勾勒出的那麼好。
那時的榮箏,生命中只寫下了杜鴻這一個名字。
她深知杜鴻不是完人,他有掠奪的慾望,也有莫大的野心。當年他爲了繼承老閣主的位置,不惜用毒計害死了對方的嫡子,自己取而代之,搶走了對方的一切。
真正的少閣主慘死在荒郊野嶺,而歸來的私生子,明目張膽地佔據了原本屬於後者的東西。
至於榮箏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呢?
她是與之同行的劊子手,那致命的一刀,就是她親自斬下。
杜鴻的手不能沾血,所以,這些腌臢事就由她一併攬在肩上。
少年臨死之際,回首仰視她的那一眼始終縈繞在她的心間。她不懂,怎麼會有人面對一個行刑者,露出這樣哀傷又懷念的眼神。
他說風箏啊風箏,誰來剪短你的線,誰來把自由還給你。
榮箏爲杜鴻解決了最大的障礙,自然也成爲新閣主最信任的人。她被他親手提拔至十二影衛之首,不論前往何處、不管怎樣重要的事情,第一個念起來的永遠是榮箏。
杜鴻總是笑言,沒有小箏,他就如同斷掉了雙臂和雙腿,只是會思考的廢人罷了。
閣主的誇讚是很少見的,哪怕事事辦得完美的風箏,也僅僅是偶得個一兩句。
榮箏把這一兩句、三四句存起來,攢錢一樣的,積蓄在自己心裏。
這讓她無懼無畏,讓她飲鴆止渴,讓她變得愈發鋒利,成爲一把好用的尖刀。
如果沒有煙鞓堑淖児剩绻辉l生過那樣的事……
榮箏深深閉上眼睛,嘴角微微抽搐。
當她不去看仙人時,仙人卻靜靜地望向了她。
削桃枝的聲音不知何時停止了。
“小花。”陶眠不去問榮箏爲何晚歸,去了哪裏,也不問她爲何流露出如此隱忍的神情,他只是和徒弟做了一個約定。
“等我們解決了棲凰山莊的事,回到桃花山,爲師與你做個約定。”
“約定?”榮箏不懂,“小陶有什麼事要我幫忙,直說便好。我給出的承諾,一定會兌現。”
“承諾是單方面的,約定呢,就是兩個人的事。師父有要你做的事,也有爲你做的事。”
“我……”榮箏有些無措,過去的她都是爲杜鴻單方面做事,然後得到獎賞。
那些賞賜,無非是寶物金銀,對於杜鴻來說,無足輕重。
閣主絕不會爲她做什麼事的。
“快點答應下來,過了這個村可沒這個店。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說不準明天就忘了。”
“好。”
在陶眠的催促下,榮箏只好點頭。
仙人見她應了,才展顏一笑。
“你問我的那個問題麼,等你回到了山,自然有答案,不必我來贅言。好了,快入夜了。你先把晚膳用好,今晚好好休息。”
“休息?”榮箏又恢復了活力,“小陶,這屋子裏的東西可不好搞定。要我怎麼休息?嚇都嚇死了。再說你有什麼計劃,講出來我幫你呀!”
陶眠手中的桃枝輕敲兩下方桌邊沿。
“山人自有妙計,你就瞧好吧。”
雖然不明白仙人要搞什麼名堂,但榮箏還是乖乖聽話,喫了晚飯,然後靠着椅子等。
陶眠一直在閉目養神,雙腿盤起,坐在牀榻中央。
晚飯他一口未動,榮箏勸他喫點墊肚子,被他婉言拒絕了。
夜幕四合,榮箏打了個哈欠,腦袋一點一點。
不知是否白日和杜鴻周旋時耗費了太多心力,她今夜格外疲倦。
想和仙人說一聲,但她連吐出清晰字句的力氣都消失了,只能放任自己墜入夢鄉。
均勻的呼吸聲響起,帳內的仙人悄悄睜開一隻眼,覷着自家徒弟。
確認對方睡着之後,他打開芥子袋,把昏睡過去的五弟子搬進去,袋口收緊,收縮成原來的大小,再妥帖放回袖中。
這樣不管外面鬧出再大的動靜,榮箏也不會被傷害半分。
做好這個工作後,陶眠把他事前準備好的所有香燭捧出來,每隔一段距離立一支,均勻地繞着屋子擺放了一圈。
他手中的桃枝在地面輕敲兩下,所有的燭火同時燃氣。
在森然的冷光中,每根香燭的後面顯出一位修士的魂靈,所有亡魂齊齊望向站在最首的陶眠。
陶眠神態恣然,眉眼和暢。他面朝在場的修士,理了理衣袖,欠身,微一拱手。
“有勞諸位道友。棲凰山莊今日一劫,不破不歸。”
型龌赀�以一禮,場面靜寂而肅然。
禮畢,修士們紛紛屈膝打坐,手中掐着各式各樣的訣,無聲地吟誦。
陶眠望了望窗外月色,桃枝再次點地。
這次,不再輕似燕尾曳水。
第一擊,如撞山鍾,地面出現道道深隙。
第二擊,如雷裂天,屋內的裝飾陳設盡數崩碎,瓦片紛紛墜地,房屋搖搖欲傾。
第三擊,如龍出海,整個山莊彷彿被一張從天際傳來的巨網徽郑莺轄懼徽穑�
一道從莊主寢居向外擴張的結界,和從山莊四面向內收攏的結界相碰撞,兩股同源但方向相對的力量幾乎要把山莊捏個粉碎。
在這連續不斷的破裂坍塌聲中,又一聲尖銳的鳴叫撕裂長空。
房屋已經坍塌大半,透過光禿禿的頂,陶眠得以看見一隻暗紅色的巨凰在他頭頂振翅。它雖然有凰的樣貌,但翅膀染血,眼球渾濁,粗壯的腳鐐纏繞在它的雙足,將它深深鎖在山莊,無法逃離。
陶眠本身是仙,親眼目睹有神性的靈鳥變成這副模樣,心中一澀。
“人和鳥,怎麼都要被束縛。”
他嘆惋一聲,抬頭,看向凰鳥背上的那個人。
第66章 蜉蝣
棲凰山莊,顧名思義,是凰鳥棲落過的地方。
神鳥短暫地眷顧此地,本來是一種天賜的福祉,卻被有心人利用,強行將它困在這裏。
陶眠走出破敗的屋子,仰起頭,對着鳥背上的人喊了一句——
“上面的朋友你好嗎?”
“……”
上面的朋友沒說話。
不知道是因爲距離太遠,還是認爲這麼隔空對着喊顯得很二。
“上面的朋友真高冷。”
陶眠自顧自地嘟囔一句,那截桃枝卻被他緊緊握住,不管外在如何輕鬆,手可是沒放鬆過。
既然高冷的朋友不過來,那就只能他過去了。
陶眠正打算動作,不知對方是否提前預測了他的行動。凰鳥沙啞地嘶鳴,張開巨大的翅膀,直奔他的方向襲來。
哪怕被拘束多年,巨凰的威壓仍是沒有消減太多。不用旁的招式,單是那每一片羽毛上附着的靈力,就能把人生生刮死。
陶眠俯低身子,將將躲過,看樣子大有餘裕,還能吐出嘴巴里不小心吞進去的沙子。
“咳咳,還真是不客氣……”
他揮了揮面前的土,試圖看清楚對方的位置。這時從身後傳來一陣勁風,神鳥再起,眼看着要把站直了的他狠狠拍進地面——
這一次巨鳥掠過,房屋傾頹大半,落得一片廢墟。
廢墟之中卻不見陶眠的身影。
巨凰之上的人眼神四顧,正搜尋仙人的蹤跡……
“找我嗎?”
身後有一道聲音乍起,驚異回頭,陶眠笑意盈盈地望着。
“齊莊主,你還是適合當個商人,不適合修煉。”
齊允沒想到陶眠的行動竟然如此捉摸不定。他尚未反應過來之際,對方已經近了他的身。
“仙君又何必壞我的好事,我一介凡人,只有這個小小心願……”
“齊莊主,不是我非要壞你好事,而是我再不行動,就要被你這山莊一併吞了。”
陶眠搖搖頭,不贊同地說。
齊允一手背在身後,暗自抽出武器,同時還要與陶眠敷衍。
“仙君是長生者,又怎麼會理解我這等凡人的心願。正是因爲歲月短暫,有些事纔要急着求。不像仙君,有大把光陰,由你消遣。”
“消遣麼,”陶眠笑笑,“是消磨吧。”
巨凰再次發出一聲鳴叫,似乎察覺到了背上多出來的人,變得驚慌失措。
它揮動羽翼,想要飛到更高處,又被腳上的鐐銬鉗制,跌跌撞撞地落下來,可憐至極。
陶眠蹲下身子,手掌撫了撫它的羽毛。
可惜它已經被強行餵了修士的血肉,靈性閉塞,感受不到陶眠渡過來的純淨靈力,而是掙扎得更加激烈。
陶眠疼惜不已。
“齊莊主,鳳凰是百鳥之王,有靈性,有神位。你冒犯神靈,死後要被天道懲戒,墜入三界外,飽受魂魄撕裂之苦,永不得入輪迴。”
齊允譏諷一笑。
“我只要此生長存,不要什麼轉世輪迴。”
“豎子狂妄。”
既然執迷不悟,那便不必多言。
桃花山的仙人光風霽月,不喜爭鬥。因爲不好鬥,常常叫人誤以爲他是個只會賞月飲酒的文弱的仙。
但他教出來的徒弟各個獨步。徒弟如此,師父又怎麼可能軟弱。
齊允得到凰鳥神力,靠旁門左道,已自成一派。他用劍,劍意凜冽,附着了無窮無盡的怨靈瘴氣。
而陶眠只用一段桃枝。
三手。
第一手破齊允自身護體的瘴氣,讓他的身跡無從遁形。
第二手亂齊允的劍氣法心,斷掉他的節奏,讓他露出馬腳破綻。
最後一手,長劍被打落在地,桃枝點在齊允的心臟,一觸即發。
陶眠的眼神冷穆沉靜。
“我不願增殺業,但你犯錯太多。此番出手,既是爲凰鳥,也是爲同仁。齊莊主,長生非幸,幸在長寧。你用如此殘忍手段得到長生,也終會反噬自身。”
齊允兩手空空,擠出一抹笑。
“仙君,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你高高在上,看我不過如池中蜉蝣,困鬥一生。”
“……”
陶眠微微抿脣,一縷靈力如絲,注入桃枝之中。
白光閃過,凰鳥背上站立的,唯餘陶眠一人。
第67章 善後
齊允不管怎麼費盡心機,到底是凡人。與仙交手,失敗只是一瞬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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