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4章

作者:少吃亿点

  他呋I帷幄,最後,迎敵。

  董良駿帶了二十位金丹、三十位築基期修士,他以爲對付老宗主的殘兵綽綽有餘。

  沒想到一個青色道袍的玉面道士突然半路殺出,手中一根三尺桃枝,行若游龍,劍無定影,如入無人之境,將這數十人打了個七零八落!

  董良駿措手不及,被打得狼狽至極。對方廢功法,留性命,並不把人置於死地。

  他捂住胸膛,邊吐血邊嘶啞着聲音高喊:“閣下何人?緣何助那小伲俊�

  高人月下立身,語氣平淡如煙。

  “我是他師父。”

  老宗主的遺孤顧園要奪回門派,顧園有個厲害至極的師父護佑,這兩件事在宗門間徹底傳開了。

  春暖風和,顧園想多留師父些許日子,陶眠卻謝絕。

  “山上的桃花開了。徒弟,我要歸去了。”

  顧園知道留他不得,心裏不甘願,表面上卻還要故作大方。

  “師父想什麼時候出來走走,我派人抬轎把你請來。”

  陶眠含笑道——

  “師父的草鞋低賤,上不得高轎。徒弟,有空帶着蘆貴妃回山看看。”

  陶眠就這麼走了,風不帶來,雲不帶去,任何人都攔他不得。

  回到桃花山,日子不太平了一段日子,總有人上門擾他清靜。

  陶眠對待冒犯者從不手軟,但也不像前些日子廢修行。

  他通常把人打得鼻青臉腫後,再丟出院子去。

  久而久之,冒犯的人自討沒趣,漸漸也不發生激烈的衝突。偶爾陶眠要找人對飲,還把他們從犄角旮旯揪出來,按到石凳子上。

  斟酒,共饗。

  後來這些人還幫他砍柴餵雞,陶眠自得清閒。

  顧園的信一年比一年來得少了,徒弟是個大忙人,師父能體諒。就是村頭的王丫頭年年來詢。

  王丫頭從扎着羊角辮的小閨女,漸漸出落成水靈的美姑娘,提親的人越來越多,她卻在癡癡地等。

  陶眠說王丫頭,別等了。小顧道長追着天邊的桃花去了。

  王丫頭心思聰慧,脾氣卻犟。直到陶眠說別等,她才潸然落淚,死了一片心。

  桃花山的桃花開了又落,又過了幾年。王丫頭早嫁人了,生了個女兒,夫妻恩愛。

  陶眠坐在門檻上,搖着撥浪鼓,逗那沒牙的小孩。王丫頭站在一旁,做孃親後她的性子柔了,很多事也看得明瞭。

  她說陶道長還在等嗎。

  陶眠眉目清遠,還是許多年前的樣貌。

  他說山在這裏,我也在這裏。山和我都不會走。去者不留不追不等,唯念。

  陶道長這些年出過幾次門,每次都是爲了幫助徒弟。

  他出山,顧園的敵人們就要撿起十二萬分的精力應付他。

  桃花仙人從未嘗過敗果。

  外界都傳陶眠和顧園師徒感情深篤,顧園的敵人們想方設法地分裂他們的關係,卻不知陶眠對這些外在紛擾根本不感興趣,他只是顧念那曾經的十六年。

  陶師父從不干涉徒弟的決定,他甚至不像個師父。如不出門,就躺在院子裏曬太陽睡大覺。

  唯有一次,陶眠對顧園動了怒。

  霍興瀾是李賀山的左膀右臂,顧園請師父出馬。

  陶眠單槍匹馬殺入霍家,只廢了霍興瀾及其義弟。

  他離開霍家,帶着兩個主帧5侵岬囊粋�時辰,顧園卻派出另一夥人,把整個霍家趕盡殺絕。

  陶眠得知消息後大怒,一把推開山莊書房的門。顧園和親信屬下都在,他們正在商議要事,被迫中斷。

  顧園讓屬下們都離開,親自給陶眠搬了椅子倒茶。

  陶眠不肯坐。

  他說顧園,你小時候,爲師帶你上山。看桃花萌蕊,青草生芽,讓你靜心養性,蘊積山水靈氣。

  霍家十八口,有孩童,有老婦。你的快刀落下之時,可有念及師父的苦心?

  爲何我出山招惹凡塵,爲何我只廢功法不害性命?徒弟,你要報父母之仇,要得宗主之位,我不攔你。但師父怕你與魔相鬥,深陷泥潭,最終害得自己墜入地獄!

  陶眠一番苦口良言,顧園半句都聽不進去。

  他說師父你太天真了。霍家人,狠毒和陰險是寫在血脈裏的。今日我不心狠手辣,來日師父就要去墳前祭我。

  李賀山當年是如何對待我顧家的。我也是身在襁褓的孩童,他派出八波追兵,誓要趕盡殺絕。

  孩童會長大,會習得仇恨,會奮不顧身地報復。

  我深知這點,因爲我就是這麼一路走來的。

  他說師父,我已身陷囹圄。

  地獄在何方,我環顧四周,哪裏都是地獄。

  陶眠是被程馳送回房間的。晚年,程馳回想起那一幕,如在昨日。

  他跟在陶眠身後半步,他覺得陶眠就像一隻冰紋瓷瓶,那些裂隙隨時隨地在侵蝕完整的部分,蛛網一樣的。

  蘆貴妃終於熬不住了。離開桃花山,它的生氣大不如前。

  作爲一隻雞中的超長待雞,陶眠將它風光大葬,骨灰裝入巴掌大的小盒,和他一起離開了青渺峯。

  愛說笑的陶道長忽然變得安靜沉默,除了王丫頭能和他說上幾句話,他幾乎整日閉門不出。

  青渺宗的來信也再無蹤影。

  又過了五六年,斷了許久的信件忽然續上了,從半年一封,到三個月、兩個月、一個月……王丫頭從賣貨的貨郎那裏聽說,青渺宗換了主人,是一位姓顧的青年。

  桃花觀的門又常常開了。

  陶眠收到了最新的來信,顧園又在羅裏吧嗦地說他宗門的事。起初還交代一些換堂主之類的大事,現在都是些山門口的樹遷走,山裏養的雞和雞打架的瑣碎事,一講一大段。

  結尾無一例外——師父我派人去接你來享清福。

  陶眠覺得沒必要。徒弟過得不好,他幫一把。徒弟過得好了,他自然不必露面。到了青渺宗,一大羣人前呼後擁,他去過一次。

  陶眠不喜歡那樣。

  日子一天天地走,王丫頭的丫頭都到了出嫁的年紀,青渺宗的信又來了。

  還是些雞零狗碎的閒事,但結尾不一樣了。

  這次顧園說,要是能見見師父就好了。

  陶眠琢磨出不尋常的意味,他有些慌亂。他連夜往青渺宗趕,什麼都沒來得及收拾。

  他一路在想這些年的信。

  我養的桃花死了,我不會種。師父什麼時候幫我看看。

  池塘的魚被貓叼走了,那隻貓徘徊幾日,我沒捨得趕走,現在是害了池中鯉魚一家。師父來看看這隻貓吧,你和這些毛東西一貫相處得好。

  我有在修善行,早年作惡多端,不怪師父氣我狠毒。

  我的鬢角今晨生出了一根銀髮,師父或許還是我幼時的模樣吧。待到相見那日,師父別錯認了我。

  桃花終於開了,要是能見見師父就好了。

  青渺宗大喪,宗主顧園久病成疾,登仙而去。

  陶眠撫上黑沉的棺槨,想起他從澡盆裏抱出一個嬰兒的那個白天。日光融暖,山雀和鳴。

  他說一狗,我們回桃花山吧。

第4章 好的二丫

  “所以這就是一狗的墓?”

  桃花山桃花林,千歲桃花仙人陶眠和一個頭頂剛到他大腿的小姑娘並排站在一塊土包前。

  小姑娘頂着亂七八糟的麻花辮,一看便知出自誰的手藝。

  “要叫一狗師兄。”陶眠手中握着一根桃花枝,上面開滿了淡粉的花。他以花枝輕敲女孩的頭,幾片花瓣喫不住勁,緩緩飄落。

  小姑娘仍然死皺着眉,一副不理解的模樣。

  她站在這裏生生聽了兩個時辰的故事,一旦要逃,就被陶眠一手抓住腦袋瓜揪回來,每次都是每次都是。誰能想到她當初拜陶眠爲師,不過是爲了一口吃的。

  “喫你們家大米真難。”

  “天下沒有白來的午餐。”

  陶眠用手中的花枝去撣墓碑上的灰塵,無言。

  顧園死後,他要把徒弟的屍體帶回桃花山,但青渺宗的人不答應。程馳也來當說客,說這不合規矩。陶眠說有什麼不合規矩的,你們把我徒弟累死了,現在還要把他留在這裏鎮山。程馳滿頭大汗地跟他解釋,因爲這時小陶道長手中的桃枝已經架在他脖子上了。

  他說這也是宗主生前的願望。

  陶眠不相信,程馳點頭如搗蒜,說真的真的。

  顧園深知自己負了陶眠的諄諄教誨,無顏再見。他把名下的幾座山莊和賺錢的鋪子私下送給陶眠,給他當養老錢,保他衣食無憂。

  至於他自己,就葬在青渺宗。顧園不相信自己這罪孽深重的靈魂還能有來世。但是他說如果有來世,希望能與陶眠重逢。

  這些話都是顧園在最後病重的日子裏,一句一句講給程馳,再由他來轉達的。

  那時顧園不知道一句重逢困住了陶眠又一個千年,害得另一人誤了一生。

  一場師徒反目。

  陶眠聽聞此番話自是傷心,程馳見了不忍,想說些寬慰的話。不成想小陶道長自己揩拭了眼角,說,那能不能砍條大腿留給他,帶回桃花山去。

  程馳:……?

  他當陶眠開玩笑,把人恭恭敬敬地請回了桃花山。陶眠握着一大疊房產地契,遊魂似的從村子的一頭飄蕩到另一頭,村民們還以爲桃花觀要完了,小陶道長要還俗,紛紛上門要給他說親。

  嚇得陶眠一個月不曾外出。

  第一個永遠是不一樣的,顧園的死讓陶眠好多年走不出來。他希望再收一個徒弟,換換心思,系統卻如同之前一般沉寂。

  陶眠想,或許時機未到。

  時機真正到來是在數十個寒暑後。

  相比於自己的好兄弟,程馳無疑是長壽的。那日陶眠受到邀請,賀青渺宗的宗主八十大壽。程馳的本意是想讓陶眠這個山裏蹲出來走走,陶眠也想趁此機會見見舊友,重逢便順理成章了。

  青渺宗如今是天下第一宗,程馳延續了上任宗主顧園在位時的輝煌。宗主大壽,修真各派自是備上重禮前往。陶眠修書一封,說他一窮二白,如果願意,他把名下一座莊園交由程馳管理。

  程馳一眼看穿陶眠要白嫖他的勞力,他說我什麼都不要,小陶道長帶一枝桃花來吧。

  陶眠是個實在人,除了他自己和一枝桃花,額外的什麼都不帶,程宗主還得親自到山門口迎接,好喫好喝地招待他。

  宗門內都在傳陶眠是不是宗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陶眠一想,這敢情好,他連夜跟程馳提繼承門派一事。

  程馳險些享年八十歲。

  觥籌交錯,華光流轉。程馳醉眼迷濛,舉着酒盅遙遙敬着故人,對右位的陶眠說,我老了,小陶道長卻仍是小陶道長。

  宴席上的酒是甜的,陶眠不免貪杯。他抱着酒壺不撒手,隱約聽見程宗主的嘆息。

  陶眠睜大了一雙眼,努力從眼前鬢角斑白的老人身上,去尋找當年那個愣頭青的影子。

  他說你沒老,顧園也沒有。在我這裏,你們永遠意氣風發。

  桃花仙人食指點了點自己的眉心,

  程馳笑了,大笑起來,裝作不經意地揩走眼角的水光。腥酥划斪谥骱托〉篱L相談甚歡,宴席更是喧鬧熱烈,唯有陶眠緩緩放下酒壺。

  程宗主在大壽之後的一年後仙逝。大喜之後卻是大喪,宗門上下人心不穩。幸好程馳早有安排。一紙宗主令,改變了一個少年的一生。

  程馳同樣被葬在宗門,前宗主顧園的隔壁。下葬次日,人們發現兩座墓碑前,各有一枝明麗的桃花。

  陶眠就是在程宗主安葬的三日後,見到了陸遠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