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39章

作者:少吃亿点

  楚流雪也不知道。

  那是她最初,發自內心的彷徨失措,迴避了心中的質問。

  在之後的歲月裏,她不止一次地對楚隨煙下過梨花落。而每一次她都會後悔,再用解藥將弟弟救回。

  時間長了,楚流雪已經能很好地拿捏毒藥和解藥的藥量,這成爲她的一個習慣。

  楚流雪不想要這樣的習慣,她甚至厭惡自己,厭惡這顆搖擺不定的心。

  有一回,她實在無法忍耐內心的折磨,打算一毒解千愁,仰脖灌下整整半瓶。

  她奈何不了楚隨煙,不如她自己死了算了。

  楚流雪這樣想。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體質耐毒,她喝下之後卻沒有太大的反應,還能保持清醒。

  弟弟肚子餓,說話的聲音都變得微弱。他們連着三頓沒喫東西了。

  儘管身體不適,楚流雪依舊牽起楚隨煙的手上街。

  她遠遠地望見一道背影,是個年紀甚輕的修者。他似乎不常在鬧市行走,涉世未深,被小攤子的商販宰了也不知情,手中託着沉甸甸的錢袋。

  楚流雪眼中只有那錢袋子,趁着他從商販手中接糖糕的時候,抓緊機會飛身上前,一把奪過他手裏的宕�

  她聽見身後人“哎”了一聲,沒有像往常那些公子少爺,罵得髒極了。

  他大概是第一次遇見錢袋被偷這種事,第一時間不是喊着抓人,而是將手中的零錢先交給商販,把糖糕買了。

  然後他才慢悠悠地去看小偷離去的方向。

  雖然猜到對方的修爲頗深,但這麼快就被抓住,還是超乎楚流雪的想象。

  她以爲自己要捱打,心想着無所吊謂,忍忍就過去了。

  幸好把隨煙放在街口等着,不然他們兩個——

  楚流雪又麻木又慶幸着,就聽見身後傳來孩童的哭喊,是楚隨煙追了上來。

  弟弟瘦小的身軀蓋在她的背上,說別打流雪了,都怪他肚子餓,打他吧。

  男孩語無倫次地說,邊說邊哭,把那人弄得沒有辦法,手都不知道該怎麼擺。

  “哎呦,容我說句話呀!我還什麼動作都無呢,怎麼你們倆先把戲演個全套啊!”

  這是楚流雪和陶眠的初遇,一個走投無路的小伲鸵粋�“身無分文”的仙人。

  陶眠的出現,是楚流雪悲慘的人生中,少有的幾次救贖之一。

  她想,原來除了老僕、秀才,這世上還是有好人在。

  那就別死了吧。

  她和弟弟跟隨仙人回了桃花山。邁入桃花山的第一步,楚流雪就在心中和自己做好了約定。

  只要楚隨煙不下山,不回到談家,那麼她就放下仇恨,此生與山爲伴。

  那梨花落自然也是被她妥善地收起來。和自己約定好了,她就不必再彷徨。

  楚隨煙自幼多病體弱,不止是他一直漂泊在外的緣故,也有梨花落的原因。

  他在桃花山大病幾場,讓仙人不得不四處求藥。那時的楚流雪是自責的。

  她自責,卻又不免在想,隨煙死掉了也好,一乾二淨,她不必受到內心的煎熬。

  自然也是不會獨活下來。

  她想,自己真是個卑鄙又懦弱的人。

  “後來你決定下山,我也不用再遵守承諾。能把你堂堂正正地視爲仇人,不再徘徊,是我一幸。能夠報仇雪恨,親眼看見你死在我的面前,又是一幸。”

  楚流雪語氣平靜地訴說,看着對面的談放褪去血色,整張臉變得如梨花一樣白,石桌上的杯盞碗碟被他不小心推落,碎了滿地。

  毒發得很烈,談放已經不能維持尋常的語氣說話,止不住地喘息咳嗽。

  他的手指扣住石桌的邊沿,勉強讓自己不要跌倒,嘴角扯起一抹笑。

  “流雪……既然是幸事……又……何必淚落。”

  坐在石凳上的楚流雪面容靜穆,沒有多餘的表情,神態安寧。

  唯獨一滴接着一滴的眼淚從眼角滑落,如同玉像垂淚,愴然悽婉。

第52章 她的承諾

  楚流雪沉默着拂去眼角的淚水,繼續和談放說着話。

  真是難得,別說對自己的宿敵,就算是谷中的親信,她也很久沒有這樣長久地清談。

  如果是聰明的暗殺者,此時她應該早早離去,留談放在這裏自取滅亡。

  但顯然她是愚鈍的。

  她說出山之後,她有許多事要做。要回谷、要奪權。就算找幽冥堂尋仇,那也要等待時機成熟。

  那段日子她要應對數不勝數的明槍暗箭,有來自谷內的,也有谷外的。

  她知道有幾次與談放有關,但她暫時顧不得向他報復,畢竟談淵還活着。

  等到談淵死了,談放接任,那時她才真正將昔日的弟弟和幽冥堂劃上等號。到底是向誰復仇,她已經不必糾結了。

  她也是不被容許去糾結的,她不想讓自己的心再度遊移不定。

  梨花落的毒是在很多年之後重新啓用的。楚流雪知道,太過烈性的毒會被談放立刻察覺,所以她並沒有改進方子,依舊是需要時間生效。

  只不過這次不是由她親自來下毒,她找到了幫手。

  “是……蘇天和吧……”

  不待楚流雪說出那個人的名字,談放已經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除了蘇天和,還能是誰呢?

  他來到桃花山的目的就是爲了觀察楚流雪,而楚隨煙意外地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楚隨煙的心遠比楚流雪要狠絕,於是他挑中了他,二人離山。

  起初楚隨煙並不明白蘇天和的想法。蘇家一直效力的是天盡谷,現在蘇天和又爲何來幫世仇的忙。

  蘇天和給他的回應是,他們蘇家需要“變化”。

  更深的事情蘇天和不與他講,只是承諾會幫他坐上堂主的位置。

  那時的楚隨煙孤立無援,沒有蘇天和在暗中牽線,他根本無法憑藉自己的力量從談淵手中奪下權力。

  無論信任與否,年少的他必須倚靠蘇家的力量。

  後來他順利地坐上了幽冥堂堂主之位,他問蘇天和要什麼酬勞,對方卻淡笑着說不急於一時。

  蘇天和說他要回到天盡谷了。既然談放得到了他想要的勢力和地位,想必日後也不會再信任他。

  爲了避免出現兔死狗烹的慘劇,蘇天和要徹底退出幽冥堂內部的爭鬥。

  但他們之間私底下的往來始終未斷,若說是朋友似乎並不恰切,很多時候蘇天和只是來他這裏喝茶賞花。

  現在一切都有了解釋。

  “我……咳咳……我終於明白他真正所求了,”談放譏諷地笑,“蘇家的野心,咳……真是……”

  不用費力,他就能猜到蘇天和是如何承諾楚流雪的。

  等到幽冥堂的堂主被毒死,一時間堂內大亂,那麼天盡谷必然要趁虛而入,重創幽冥堂。

  這幾年天盡谷狀似頹靡勢弱,現在想來,或許是楚流雪和蘇家合作,給他幽冥堂演的一出大戲。

  那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恐怕也是天盡谷自己放出來的。

  楚流雪一直在蟄伏,等待的也是今夜的機會。

  “我只是……不解,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親自……”

  談放不明白,下毒的事情,換誰來不成呢。

  哪怕再讓蘇天和與他小酌兩杯,也不是難辦的事。

  楚流雪沒必要冒這個風險。

  對面的人許久沒有開口,談放的視線已經模糊,耳邊的蟲鳴時斷時續。

  真想就這麼睡去啊……

  他的眼睛半開半闔,他以爲自己等不到楚流雪的答案了。

  這時楚流雪卻給了他回答。

  “因爲我想親自與你道別。”

  “道……別?”

  談放一時間沒有明白楚流雪的話,但是他親眼目睹坐在對面的女子忽而咳嗽一聲,嘔出了半口血。

  “你……”

  楚流雪用衣袖擦了擦嘴角,面對不敢置信的談放,輕笑。

  “哎,時隔多年,能再次見到你的臉上出現這種表情,真是難得。看來不管過了再多年,弟弟還是能被姐姐耍得團團轉。

  我說我做了一個承諾,上山時有其一,下山後有其一。”

  不論是對陶眠,還是對其他人,楚流雪都只說了上山時的承諾。

  但有些事情,從她離山的那一刻,就決定了。

  如果楚隨煙下山,那麼她就要楚隨煙死。

  如果楚隨煙死,那麼她也絕不獨活。

  這是楚流雪從未宣之於口的祕密,是藏在她心底的唯一祕密。

  ……

  陶眠與女子對坐已有半日,女子打了個哈欠,見仙人仍是不緊不慢飲酒的模樣,小聲嘟囔着一句。

  “仙人還不拆信麼?我來山裏就是爲了給你送這封信的。你要是不把它拆開,那我不就沒有完成別人的囑託?我可不想做個失信的人。”

  他們面前有酒碟、有瓜果,還有一封被嚴實封好的信箋,靜靜地等候着他人拆啓。

  那女子的話音一落,陶眠垂下眼簾,望着信封上的“師父親啓”四個字。

  字體筆鋒銳利,不像是女子慣常有的秀麗。

  但陶眠知道,這是他的三弟子的字跡,不管再過了多少年他都能認得出。

  楚隨煙沒有回山,楚流雪也沒有。陶眠守在山中多年,等來的,只有這薄薄的一封信。

  不論他再怎麼裝作不在意,那信卻真真切切地停在他面前,彷彿從石桌里長出一雙凝視的眼睛。

  “信放着就放着,又不會丟。”

  仙人故意撇開頭。

  女子可不放過他。

  “真的不拆開呀?這是你的三弟子最後留下來的東西,多珍貴呀。”

  “我不識字。”

  “我識呀!我念給你聽,我可會念信了!你想聽什麼腔調?”

  “……”

  陶眠無奈地嘆一聲氣,嘴裏說着罷了罷了,他拆開便是。

  女子乖巧地遞過拆信的小刀,陶眠嘴上敷衍,動作卻極爲慎重。

  他仔細地把信封劃開,將信件從裏面取出來。

  信的第一句,就彷彿一聲綿長的嘆息。

  “我是一個懦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