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32章

作者:少吃亿点

  這倒是在楚流雪的意料之外。

  “怎麼,你不想去?若是不願,我們也可掉頭回去。”

  “不,”楚流雪搖搖頭,“只是我有一個要去的地方。若是去了魔域,剛好順路……”

第40章 舊人

  魔域的中秋不叫中秋,而喚“祭月”。陶眠一行人來到月丘,正是上次千燈樓唱樓所在的城。

  薛瀚早早做了安排,讓陶眠自己在山裏燻返魂,並在登雲樓定下一桌賞月宴,只有他們三人。陶眠本想直接在酒樓偷懶,又被楚流雪強行抓着出去逛燈會。

  華燈初上,燭影重重。長街車水馬龍,陶眠和楚流雪並肩走着。

  楚流雪第一次參加這樣繁華的燈會,看什麼都稀奇。

  或許稱“第一次”並不恰切,在曾經流浪的日子裏,她誤入過人間的鬧會,那是她偷了人家的錢袋,被追着跑,不小心撞入了這盛會之中。

  街上的少男少女簪花提燈,嬉笑說鬧。個子小小的楚流雪獨自逆着人流而行,無數歡聲笑語和她擦肩而過。

  熱鬧是別人家的,街上的一切都被燈火烘成暖色,只有她是灰暗的。

  她嫉恨着別人能過平凡的生活,不必顛沛流離,不用過着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而她則被那丟了錢包的少爺揪住,提着後衣領,按在地上打。

  她被拽離人羣時,勾到了一個女孩的兔子燈。那兔子造型的花燈栩栩如生,可惜掉在地上摔碎了。楚流雪跌倒時,那燈就落在右手邊。女孩猶豫地望着那盞燈,想上前又不敢,直到她爹孃又重新買了一盞哄她開心。

  而那被拋棄的、破碎的兔子燈,被楚流雪拾起。

  她的後背有幾處捱了很重的拳頭,兩隻膝蓋也青了,臉上蹭傷了幾塊。捱打是家常便飯,楚流雪已經不在意了,她只是惦念着那盞燈。

  兔子耳朵掉了一隻,嘴巴也磕傷了一小塊,但是沒關係,這仍然是她擁有的第一盞花燈。楚流雪把衣服的裏面翻出來,是乾淨的,她用它細細地擦掉兔子臉上的灰塵。

  她提着這盞燈,彷彿這樣,她也融入了周圍的人羣,擁有短暫的、屬於她的幸福。

  她甚至想把兔子燈提回去,給隨煙看。

  然而意識到自己產生這樣的幻想時,楚流雪就停下了腳步。幻想是最沒用的東西,不能填飽肚子,飲鴆止渴罷了。

  不屬於她的東西,偷來搶來撿來都沒用。楚流雪面無表情地把兔子燈扔進河中,看它在波濤裏沉浮,最終不受控制地消匿了蹤跡。

  燈會對她而言,從來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她只是誤闖的一個……

  “三土,想什麼呢?”

  陶眠的聲音喚回楚流雪的意識,她抬頭往聲音發出的方向望過去,第一眼沒瞧見人,反而是一個嶄新的兔子燈。

  兔子燈遠比她記憶中的要更精美,但這一瞬間勾起了她不好的回憶。

  楚流雪一揚手,啪地打掉了陶眠手裏的花燈。

  仙人戴着一張面具,看不清表情,但那頓時僵硬的肩膀,表明仙人明顯是愣住了。

  “我……”

  楚流雪張口語言,卻不知道該從何解釋。這是她隱藏在心底的一塊傷疤,訴說就意味着要親手揭開它。

  少女把臉偏向一旁,似乎是準備逃避現實了,她任由人羣分開她和陶眠,心裏自暴自棄地想,也許這樣再不相見也好。

  她和陶眠本來就是兩路人,如果不是她貪戀桃花山的風景,和仙人的溫柔,或許就像當初捨棄兔子燈一樣,她也會把山和仙人,遠遠地甩在腦後。

  這樣的幸福是偷來的。

  擋在其中的魔和妖越來越多,漸漸地把兩人分隔,陶眠和她如同站在對岸。

  楚流雪始終不肯抬頭。

  直到一隻修長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從湧動的人羣中拽出來。

  “人怎麼突然多起來了?嚇得我,以爲你走失了。”

  陶眠拖着她向人少的地方走,一邊走一邊唸叨。

  “不喜歡兔子造型的,不是還可以買別的麼。你喜歡什麼樣子的,師父買給你。”

  楚流雪猛地抬頭。

  “說真的,我也不喜歡那兔子,嘴歪眼斜,醜兮兮的。師父給你買個老虎的,最起碼看着威風。”

  陶眠只顧着自己碎碎念,半晌才注意到,原來徒弟一直沒回他的話。

  他轉過頭,發現楚流雪不知何時竟然淚流滿面。

  仙人嚇了一跳,他這三弟子從來都是情緒不外露。別說哭這種事,就算是跟人吵架,也是無甚表情地冷嘲熱諷。

  他手忙腳亂,對女孩的眼淚從來沒有辦法。楚流雪卻扳着他的肩膀把人轉過去,不讓他看自己的表情。

  “不是說要買燈麼,”她甕聲甕氣道,“快點快點,買完回去喫飯。”

  “啊……嗯。”

  最後陶眠懷裏抱着一大堆造型千奇百怪的花燈,回到了登雲樓。

  正在雅間烹茶的薛瀚看見他懷裏的東西,不由得訝異。

  “你都多大年紀了,還喜歡這些小孩子喜歡的玩意……”

  “不是給我的,”陶眠捧一會兒就累,一股腦兒地丟到空的座位上,“本就是拿來哄小孩的。”

  楚流雪閉緊嘴巴不言語。

  薛掌櫃瞥了沉默的少女一眼,點了點對面的兩把椅子。

  “都坐吧。”

  陶眠不客氣地先坐,楚流雪道過謝後,方纔落座。

  三人坐好後沒多久,酒菜陸續上桌。陶眠在薛掌櫃面前素來是不客氣的,端起飯碗大快朵頤。

  楚流雪這幾年喫相倒是變得秀氣,克服了早期捱餓留下的狼吞虎嚥的毛病。

  薛掌櫃則只顧着慢慢酌酒,眼前的飯菜沒動兩口。

  三人的酒宴進行到中途,就聽見隔壁雅間有議論的聲音。

  是在聊魔域的八卦,還是有關幽冥堂最近剛回家的那個小兒子談放。

  幽冥堂的堂主談淵其實原本有一個獨生子,來接班的,但這個兒子不知爲何,前幾日與朋友遊河之時,不慎落水溺亡了。

  一個血統純正的魔,居然被水淹死,多荒謬的事。

  外人對此議論紛紛,老堂主疾病纏身,時日無多,幽冥堂總需要人接手。

  但獨生子就這麼歿了,可該如何是好?

  正是艱難之際,幽冥堂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個少年,聲稱是他們堂主的親生子。

  這事兒除了堂主談淵,其他幾個分堂的掌事者根本不承認。一時間幽冥堂大亂。

  陶眠聽八卦聽得起勁兒,連飯菜都忘記喫。這時雅間的門突然被人敲響。

  跑堂的小廝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個木食盤,說隔壁雅間的客人贈酒一壺,請這間的貴客笑納。

  一番話結束,雅間內的三人紛紛一怔。

  哪裏來的熟人?

第41章 不可見

  送來的酒是登雲樓特有的一送春,香氣濃郁,酒味醇厚。薛瀚一招手,讓小廝把酒呈上來。隨後他拔掉壺口的塞子,輕嗅酒的味道。

  “有毒麼?”楚流雪輕聲問。

  薛瀚搖搖頭。

  “聞起來並沒有異樣。安全起見,還是不要用得好。”

  陶眠靜靜地坐着,咀嚼的動作變換,似是在思索送酒之人。

  在他們隔壁各有一個雅間,聊八卦的那間音量絲毫未減,那便是另一間更爲安靜的。

  會是誰呢。

  薛瀚見他糾結,勸道,若是想知道隔壁坐着的客人是誰,他點酒回送便好。陶眠卻搖搖頭說不必勞煩,他心裏有幾個人選。

  既然對方不願意露面,那就罷了。

  那間一直在八卦的雅間仍在繼續,他們已經談論到談放是老堂主在哪裏風流留下來的私生子了。

  道聽途說的居多,聽了幾句發現根本不靠譜,陶眠三人也就不繼續再聽下去,轉而聊些自己的事情。

  中途楚流雪面前的茶杯翻了,不小心弄溼在衣裙上一塊。楚流雪跟隨樓內的小廝前去更衣,雅間內只剩下薛掌櫃和仙人。

  薛掌櫃先開了口,說你那個徒弟本事不小,居然能糊弄到幽冥堂的老堂主,成了他現在唯一的兒子。

  隔壁雅間傳來離席的聲音,一陣椅子桌腿摩擦之聲結束後,四周安靜下來。

  薛瀚的消息就比那邊八卦得來的靠譜多了。他說幽冥堂在魔域的勢力不斷擴張,老堂主談淵當年也是叱吒風雲的人物,在堂中風雨飄搖、岌岌可危之際接下了位子,從自家的分堂着手整頓,並逐步擴張,先後吞併三小宗兩大派,把幽冥堂擴充成爲魔域最大的幾個勢力之一,甚至時間超越曾經處處壓他們一頭的天盡谷。

  後來談淵設計,通過策反天盡谷老谷主身邊的親信,狠狠地給了多年宿敵一記重創。

  不過談淵沒能吞併天盡谷,畢竟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轉而選擇扶持傀儡。天盡谷內部的大小勢力卸啵俏挥H信暫時上位,但位子坐不穩當。老谷主的舊派,還有谷中的年輕一派,都在暗度陳倉、蠢蠢欲動。

  雖說談淵的能力卓羣,但他有個致命缺點就是貪色。他有空的時候就去逛花街,壓力大了也要去,久而久之,身體便耗空了,導致晚年各種疾病找上了自己的身子,現在的精力體力大不如前。

  所以他才如此看重接班人。

  談淵雖然風流,但子嗣單薄,只有正室拼死留下了這麼一個兒子,從小當成眼珠子那般珍惜。這個兒子也不負型垇淼南壬蛶煾刀颊F好。費盡心機培養出來的唯一一個接任者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老堂主氣得把那天同行的人都殺了,給他兒子陪葬。

  在那以後,談淵就一夜白頭,衰老許多。最近更是傳出他經常折騰幾個妾室,非要再給他生出來一個孩子不可。

  談淵對於繼承之事憂心萬分,直到不久前,他找回來一個流落在外的血脈。這年輕人的生母不詳,但親爹確定是幽冥堂的老堂主沒錯,不知道是不是談堂主採取了什麼法子,鑑定過血統。

  “哦對了,”薛瀚呷了一口茶,潤潤嗓子,才望向坐在桌子對面的陶眠,“那談淵新找來的兒子就是你的四弟子楚隨煙。陶眠,這樣真的好麼,你那三弟子,可就是天盡谷老谷主的孤女。”

  原本親密無間的兩個徒弟,竟然成了世仇。

  仙人不禁自嘲,他在收徒這方面,的確是有點獨具慧眼的。

  陶眠說,好與不好,這不是他能決定的。對於自小相依爲命的楚流雪和楚隨煙而言,他纔是半路闖入他們生活的人。

  “如果你的兩個徒弟反目,那你又……該如何自處。”

  簡單的一句問話,薛瀚到後面,卻都有些不忍。

  陶眠垂眸望着桌上的殘羹冷飯,久久沒有言語。

  片刻,他才低聲說,我不知道。

  楚流雪更衣後又去淨了手,路過方纔他們揣測送酒來的那個雅間,發現門是敞開的。

  桌上用過的碗筷已經被疊在一處,小廝正在用力擦拭桌面。

  看那茶杯和碗碟的數量,大概方纔這裏坐過兩個人。

  楚流雪心中有數,才繼續往他們所在的隔壁走。

  然後就聽見了陶眠那句“我不知道”。

  少女靜立在門口,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像,秀麗雋永。

  小廝捧着碗碟杯盞路過,少女豎起手指抵在脣間,輕輕搖頭,讓他不要出聲。

  小廝順從地點頭,放輕腳步,從她身邊悄然離開。

  等到裏面二人轉換了話題,又一刻鐘後,楚流雪才推門而入。

  進去之後,她也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位子坐好。這時陶眠已經掩飾好自己的情緒,問她有沒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楚流雪雙手捧着精雕細琢的青玉杯,歪頭想了想,說,有一個地方,但是時間太久遠了,她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它還在不在。

  陶眠拍拍胸膛說這有什麼好糾結的,找路包在師父身上,我們即刻出發。

  薛掌櫃放下酒盞,搖了兩下烏骨扇,說你們去吧,他可走不動路了,要在這裏歇歇腳,散一散酒意。登雲樓爲酒醉的客人提供專門的寢房,待會兒他們若是折返,直接回到此處尋他便好。

  陶眠一口答應,戴好他的面具,又幫薛瀚喚來一個小廝照顧好他,這才帶着徒弟出門。

  “那裏離月丘不遠,但是要出城,”楚流雪的記憶漸漸向多年前,那條梨花開遍的小徑,“在魔域和人間的邊界,一個小小的村莊。”

  陶眠似乎知道楚流雪要帶他去往何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