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30章

作者:少吃亿点

  在那肉堆的高處,坐着一“人”,正在舔舐手掌的鮮血。

  兩人的目光隔空對視。

  是楚隨煙。

  楚隨煙看見蘇天和的第一反應是要把他一併殺掉。他的手掌成爪,眼睛的瞳孔也改變。

  蘇天和輕而易舉地擋住了他的攻勢,提着一條手臂,把少年高高地拎起。

  “做得乾淨點,”他似乎有些不滿,“別讓他察覺,仙人可是很敏銳的。”

第37章 分梨

  被蘇天和撞見是個意外。比起這個,他平靜的態度更是出乎意料。

  “你不向師父告發我?”

  “爲何要告發?”蘇天和比當事人更意外,“你是魔,我也是。我明白你在做什麼。”

  楚隨煙自屍堆之上起身,靴子踩在那苟延殘喘的精魅,後者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白淨的臉頰多出一抹刺目的紅,更顯妖異詭譎。

  與往日直率單純的少年形象截然不同。

  他站在蘇天和麪前,兩人身高相近,年輕人的個子總是很快抽長。

  楚隨煙的神情不見半點天真,相反,因爲長期食用妖魔血肉,他的眼瞳已經變得渾濁許多。

  “看來你在陶眠的面前僞裝得還不錯。你生啖骨血,身體應該魔化得很厲害纔對。能維持凡人的外形,恐怕是下了不少力氣吧。”

  蘇天和點點頭,很滿意的樣子。

  楚隨煙抿了抿脣,對他的稱讚不置可否。

  “不要讓我師父知曉此事。”

  “你很在意陶眠?你師父是仙,你是魔。楚隨煙,你本就不該拜在他的門下。”

  仙魔究其緣起乃是遙遙相異的兩端,愈是修煉愈是走向陌路。

  楚隨煙從一開始就不應跟着陶眠修煉。

  “你姐姐於修煉一途並無天賦,心思也不在此道。她拜陶眠爲師,無非求個庇護。你既是有野心,就更不能在桃花山浪費時間。”

  蘇天和理性地分析利害,但楚隨煙的眼睛垂向一邊。

  “我正是爲了留在桃花山,才如此急迫地修煉。”

  蘇天和一頓,忽而湊近,仔細地端詳少年人的樣貌。

  “……你的骨子裏流淌着一半凡人血脈?怪不得我嗅到的氣息總是很彆扭,不如楚流雪那般純正。”

  楚隨煙不語。

  這回蘇天和恍然大悟。

  “你的師父陶眠是長生者,你的姐姐楚流雪是魔。魔同樣擁有漫長的壽命,所以楚流雪能陪在陶眠身邊許久,但是你不可以。”

  因爲血脈不純,哪怕楚隨煙修煉的天賦再高,也註定他是短壽的。

  楚隨煙低頭,攤開手掌,妖怪的血有一多半已然乾涸,牢牢地扒住皮膚,如同一塊去不掉的胎記,與生俱來。

  真髒。

  他回想起師父潔淨的衣襬,還有姐姐那一頭柔順的、散發皁角香氣的烏髮。

  襯托之下,他是桃花山唯一不潔的存在。

  但他必須要達到自己的目的,哪怕不擇手段。

  蘇天和一直觀察着少年面上的表情。見他的眼神褪去漠然冷淡,變得決絕時,他微笑起來。

  “你比你姐姐更值得扶持。”

  楚隨煙抬眼望向他。

  蘇天和把那些死屍踢到旁邊,當成不值錢的垃圾。

  “這些喫得再多也沒用,杯水車薪。你想要更快魔化,就要聽我的話。”

  他挑高眉毛,略帶挑釁地看向少年。

  “敢來嗎?走上這條路,可就不能回頭了。”

  楚隨煙想起過往的一幕幕,楚流雪牽着他的手在大街小巷撿別人喫剩的東西,和路邊的小乞丐打架爭地盤時楚流雪把他擋在身後……

  還有來到桃花山後的歲月。他生病時,在病榻前不敢離身的陶眠,修煉時手把手糾正他每一個動作的陶眠,以及陸遠笛死後,傷心欲絕的陶眠。

  那夜他偷聽到了姐姐和師父的交談。曾經囚禁師父的皇帝死了,她那麼在意他,仍舊不得不拋下他而去,只留得陶眠畫不成的一片傷心。

  楚隨煙不願重蹈覆轍,他不想早早死去。對於能活上千年的仙人,和幾百年的魔而言,凡人的壽命不過是曇花一現。

  他不願自己被封進塵埃,空留師父和流雪守着一座碑。

  那天黃昏,楚流雪叫了許久弟弟和蘇天和的名字,也不見人來喫飯。

  陶眠倒是規矩地坐在木桌前,等着開飯。

  “有兩人沒入座,銀票,不許偷喫。”

  “沒有喫……”

  陶眠剛端起飯碗,還沒行動就被冤枉,不由得委屈。

  楚流雪眺望着山的方向,從道觀有一條窄長小徑延伸到山裏,那是弟弟歸來時的必經之路。

  又過了一刻鐘,兩人才姍姍來遲。

  楚隨煙走在前,蘇天和在後。他們共處在一個場景還沒有打起來,連陶眠都覺得稀奇。

  楚流雪一手端着剛出鍋的炒芸豆,透過敞開的院門望見二者,頓足,眉間輕顰。

  她敏銳的直覺告訴她有什麼不好的事端,在悄然地發芽。但楚流雪還不夠富有經驗,她尚且無法追溯那股異樣的來源。

  於是少女只得暫時按下不安的心,催促兩人快趕幾步,上桌喫飯。

  四人圍着一張方正的小桌,在院子裏用晚膳。陶眠和楚隨煙坐對桌,楚流雪蘇天和坐對桌。

  本來是楚流雪和陶眠面對面,但另外兩人老是掀桌子,迫不得已,才換了方向。

  楚隨煙今日格外話少。陶眠在說山裏哪棵樹的果子成熟了,改日嚐嚐味道。蘇天和先接了他的話茬,笑着說仙人帶我一個。楚流雪也跟着說了句什麼。

  等楚隨煙回過神,陶眠已經叫他的名字兩三遍了。

  “隨煙,怎麼如此消沉?心情不好?”

  陶眠對待弟子,不管嘴上如何討嫌,眼神總是溫和的。

  楚隨煙往日很依賴被這目光徽炙鶐淼陌踩校袢諈s不自在地迴避。

  “師父,我只是……沒胃口。”

  “那便不喫吧,等會兒師父給你洗個梨子。剛摘的,甜着呢。”

  “好……”

  飯後,陶眠果真給徒弟洗水果。他從水井裏提上一桶清冽的井水,用葫蘆做的瓢舀着水,慢條斯理地清洗着。楚流雪早已準備好擦手的布巾,多年相處,他們三人之間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蘇天和也來湊熱鬧,他見陶眠手中又取了一隻個兒大的,說仙人要不咱倆分了這個。

  仙人說那可不行。

  蘇天和就埋怨他小氣,旁邊的楚流雪開了口。

  “梨是不能分着喫的,銀票不喜歡,你別難爲他。”

  蘇天和這才意識到人間的規矩,分梨分離,寓意不好。

  尤其是經歷過數次分別的小陶仙人,更是忌諱這點。

  蘇天和趕緊認錯道歉,陶眠卻搖搖頭,不與他計較,反而把整隻梨遞給他。

  “這隻完整,你喫吧。”

  這是一筐梨中最完好最周正的一個,陶眠把好的都挑給別人,最後那個不小心摔在地上凹進去小半塊的,留給他自己。

  蘇天和咬了一口脆梨,心想仙人真是怪。

  明明他當初提出花錢留下,還很歡喜的模樣。

  但又不真的佔有什麼,視一切如浮煙。

  喫了飯,用過飯後水果,陶眠及蘇天和便各自回了房間休憩。

  楚隨煙本來也返回自己的臥房,但是有人在窗外輕敲窗欞。

  他推開窗扉,看見楚流雪那張素來沒有表情的臉。

  “你隨我來。”

第38章 遠行之人

  山夜空寂,楚流雪挑了一條不常走的路。

  她走在前面,一邊走要一邊用手撥開兩側半人高的野草。

  最後在一片林中空地停下腳步。

  楚隨煙一直默默地跟在姐姐的身後,不發一言。

  小時候是楚流雪牽着他,把他擋在自己的身後,隨時防備着危險出現。

  後來他們並排而行,他的個子漸漸比姐姐高了,側臉時能看見她頭頂的髮旋,他也有資格成爲楚流雪的依靠。

  而現在,他們中間隔着一道距離,楚流雪的背影挺立,如同筆直的雪松。

  楚隨煙有時候在想,流雪真的是魔嗎。

  看起來淡雅如玉的楚流雪是魔。

  而自甘墜入深淵的他卻不是。

  “就在這裏吧。”

  楚流雪清靈的聲音在林間響起,喚回了楚隨煙的遊神。

  他望着轉身過來的少女。

  “楚隨煙,你是不是揹着我和陶眠,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和天下所有的姐姐一樣,每次楚流雪叫弟弟的大名,就說明事情已經嚴重到一定程度了。

  楚隨煙別過臉,不想回答。

  楚流雪心想小孩真是翅膀硬了,有自己的小祕密不說,連回她一句話都費勁。

  “你現在不回答,就永遠也別回答了。”

  當姐姐的還是瞭解弟弟的性子,果然,楚流雪一威脅不再跟他說話,楚隨煙就要着急。

  “姐,你別問了。總之,不會害你和師父的。”

  “不會害我們,那就是害你自己?”

  “……”

  少年又是沉默。

  楚流雪深深地凝視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他長大了,成熟了,而她漸漸不能像小時候那樣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成長的代價就是姐姐在逐漸被剝奪瞭解弟弟的能力。

  她知道楚隨煙的固執、倔強,像橫衝直撞的獸,疼了都未必回頭。

  楚流雪嘆了一口氣,這讓他們之間僵持的氛圍略有緩解。

  “我知道你揹着陶眠,搞了許多小動作。他發現了多少我不清楚,但他一定是有所察覺的。

  隨煙,我們的壽命和仙人相比,無論如何,都是短暫的,不過彈指一揮間。

  他曾經救了一無所有的你我,而我們二人能做的,就是在這短暫的壽命中,儘自己所能,不要惹他心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