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90章

作者:少吃亿点

  “從誰那裏聽說的?”

  “從、從……是村子裏的小孩說的。我、我沒和他們一起玩!我知道不能讓人找到桃花觀。就是他們在山裏玩,聊天時我聽到了。”

  顧襄剛纔自己站起來,低着頭,在陶眠面前,小聲和他解釋。

  陶眠看着這個和顧園長得極像的孩子,心裏思量着該如何讓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才比較妥當。

  他遲遲不說話,顧襄心裏沒底,一手攥着衣角,一手抹着眼淚,也不敢大聲哭。

  “顧襄,”陶眠先和他講道理,“你知道火燒在自己身上,會很疼麼?”

  “我知道……”

  “如果我從別人那裏聽說,燒掉人的手指還會再長出來。我好奇,用火把你的手指燒斷,你會如何呢?”

  顧襄的身子抖了一抖,攥起拳頭,把自己所有的手指都藏起來。

  “仙人……”

  “靈鹿看似溫順,實則攻擊性極強。你傷害的那匹是幼鹿,很快,它的父母就會循着氣息找到你。雄鹿的鹿角比刀還要鋒利,你在睡覺的時候,它就會衝進你的屋子,把你扎得鮮血淋漓。”

  顧襄聽到這裏,突然仰面嚎啕出聲。

  “我錯了……我錯了,不要燒掉我的手指,不要用鹿角扎我……仙人救我嗚嗚嗚……”

  他哭得喘不上氣,兩隻手蓋住眼睛,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陶眠看着看着,其實還覺得怪新鮮的。畢竟顧園小時候從來沒哭得這麼厲害。

  他等小孩哭一會兒,讓他徹底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才握住他的手,把他帶到身邊來。

  “顧襄,萬物有靈。桃花山的靈鹿幾乎都是半仙了,連我都不敢隨便招惹。你這樣對待它們,是對神靈的冒犯。”

  “我不會了,仙人,嗚嗚,別扎我……”

  顧襄這回是真的被嚇到,一整天都沒有亂跑,就跟在仙人身邊,連話都變少了。

  喫晚飯的時候,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廢話連篇,程越還多看了他好幾眼,沒見過他這麼安靜的樣子。

  等到晚上要睡覺了,顧襄睡不着,讓陶眠給他講故事。陶眠活了這麼長,最不缺的就是故事。他給顧襄講有個小孩在桃花山長大,最後高中狀元,做了宰相。顧襄在陶眠和緩的聲音中進入夢鄉。

  睡了還在做噩夢,眉頭緊緊皺着,嘴裏嘟囔“不要燒我”。

  陶眠給他把踢開的被子蓋好,看着小孩皺巴巴的臉,眼角還掛着眼淚。

  “我是不是把人嚇得太厲害了……”

  陶眠低喃一句。

  十歲,不上不下的年紀。陶眠不清楚他的過往,也就不知道該把他往哪個方向教。

  他單手捻了個訣,純白的靈力燃起,點亮一小片區域,也照亮了顧襄的臉。

  顧襄不舒服地咕噥兩聲,把頭埋進被子裏。陶眠心念一動,收回了靈力。

  想用遺塵訣看看這孩子前事的……但遺塵訣有副作用,小孩可能承受不住。

  ……

  還是算了。

  再說,這樣做,有點像偷看小孩日記。

  陶眠悄無聲息地離開,他推開門,發現外面站了一個人。

  是程越。

  “程越,怎麼沒睡?是睡不着麼?”

  程越搖搖頭,聲音遲疑。

  “陶眠師父……你處罰顧襄了麼?”

  “嗯?沒有,我只是和他講講道理。”

  程越聽到這裏,鬆了一口氣。

  陶眠覺得有點好笑。

  “你不喜歡顧襄,但會擔心他?”

  程越又搖頭。

  “我以爲是我告訴陶眠師父他做的事,才讓他受罰。”

  陶眠摸摸小孩的頭頂。

  “程越,你在說這件事的時候說謊了麼?”

  “沒有……”

  “那你就沒錯。”

  陶眠牽着小程越的手,帶他回去。

  “小果子把你教得太有責任心和道德感了。程越,不必對自己太過苛刻,這樣你會感到很疲憊。”

  陶眠推開門。小孩把自己的房間永遠收拾得整整齊齊,桌上還擺着前幾天陶眠給他買的橘子。

  陶眠讓程越坐在椅子上,自己半曲着腿,方便自己和他對視。

  “顧襄初來乍到,我們在瞭解他,他也在慢慢熟悉我們。這一過程,我們彼此都要磨合和糾正錯誤。不止是顧襄,就算我有做得不妥的地方,小程越也要指出來。”

  程越抬起眼睛爭辯。

  “陶眠師父永遠是對的。”

  陶眠彎起眼睛。

  “我也會犯錯。年少輕狂的時候以爲自己能承擔所有後果不怕犯錯,等到老了瞻前顧後卻還是免不了走錯一步。兜兜轉轉,快兩千歲的人了,我卻感覺和一千歲時相比沒什麼長進。若是故人相見,也許會被笑話吧。”

  他輕輕嘆息。

第434章 溪水邊的人

  顧襄被陶眠訓斥過一次後,大抵是真的被嚇到,最近乖巧了許多。

  他不再像之前那樣,不喜歡做的事就耍賴任性推給程越,而是乖乖學着幫仙人的忙,話也比之前少了很多。

  看着小孩可憐兮兮地把花盆搬來搬去,給花曬太陽,陶眠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之前有點過分了。

  程越站在陶眠身邊,他剛剛從鎮子上買東西回來。

  看着院子裏忙來忙去的顧襄,程越神色淡淡。

  “他本來就應該幫陶眠師父分擔這些活,您無須感到內疚。”

  程越這話說的時候根本不揹着人,顧襄聽見之後橫他一眼。

  陶眠叫他們倆都歇歇,他洗了一盤瓜果。顧襄抱着果子啃,也不說話。陶眠抬手摸摸小孩的頭髮,又問程越剛剛去買東西順不順利。

  去往鎮子的那條路,程越走了很多次,早就爛熟於心。倒是有一件事,他忽然想起,和陶眠提了一句。

  “我在山腳下見到一個受傷的孩子。”

  “受傷的孩子?”陶眠皺着眉,“是村裏的麼?”

  程越搖搖頭。

  “不確定。但他當時離村子不遠,有可能是。”

  顧襄一直在豎起耳朵聽,這會兒他撐着胳膊。

  “我知道我知道!”

  程越斜他一眼。

  “你知道什麼?”

  “我聽說了,最近山下的村子來了一個流浪的小孩,因爲是啞巴,所以大家也不知道他從哪裏來的。”

  “不會說話?”陶眠心想這小孩還有點慘,“那他如何生活呢?”

  “誰知道,”顧襄沒心沒肺地回,把手中的果核放在一邊,又揀了個果子,“活不下去就會到其他的村子吧,反正我之前是這樣的。”

  兩個小孩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陶眠卻總覺得惦記。

  在看着他們回屋子睡覺後,獨坐在庭中的陶眠思量一會兒,起身出了桃花觀。

  今夜是十五,明月高懸,一路清輝。仙人踏着月色下山,忽而身側傳來簌簌的葉子聲。

  他抬頭,一隻純白的靈鹿站在路中間。

  陶眠抬眸,意識到他就是那天被程越從顧襄手中救下來的幼鹿。他伸出手,幼鹿踏着石板噠噠上前幾步,溫順地蹭着他的掌心。

  “之前我收養的那孩子傷到你了,我代他道歉。已經好好管教過他了,今後他不會再犯這樣的錯。”

  幼鹿的眼睛烏黑清澈,好似聽懂了他說的話。

  “我也慶幸,當時還有程越在。程越是個好孩子。你見過他了吧?他是我徒弟的養子。小果子當初怕我孤單,讓他陪着我。如今我的確在很多事上要依賴他了。他才十歲,就能獨當一面……”

  提起程越,陶眠的眼睛彎起來。隨即他又想起顧襄,輕嘆一聲。

  “顧襄的性格比程越極端,喜怒不定。我有時候不知道該怎麼去教他纔好。管得鬆了,怕他走歪路。管得太嚴,又擔心適得其反,讓他更叛逆。唉,如今看來,我之前的弟子們都是在哄着我過日子。”

  陶眠絮絮說了一陣子,最後鬆開手,把幼鹿放走。

  “好了,讓你聽我廢話好久……我要下山辦點事,我們就此分別吧。”

  陶眠擺擺手,轉身又向山下走。

  嗒嗒。

  身後再次傳來腳步聲。

  他停了停腳步,繼續向前。

  嗒嗒。

  又是腳步聲。

  陶眠無奈回頭,幼鹿緊跟在他身後,鼻尖還不小心撞到了他的後背。

  “小孩晚上都要睡覺的,你不睡覺出來瞎逛,還跟着陌生人走……小心別人把你做成烤小鹿。”

  幼鹿根本不害怕,用鼻子頂了頂他的背,反過來催促他快走。

  “好好,我走我走。”

  陶眠妥協了,心想這幼鹿興許就是貪玩,過會兒覺得無聊,它自己就離開了。

  這回變成一人一鹿沿着山路走。年紀小的就是活潑,這隻幼鹿一會兒嗒嗒跑到陶眠前面給他領路,一會兒跳到後面用鼻尖去推着他的背,催着他快點走。

  陶眠來到山腳下,其實有點茫然。

  “我是來找一個小孩的,這小孩不會說話。程越說他有傷,還是孤兒……”

  這事陶眠如果不知道就算了,但程越提起來,他就很難不上心。

  程越說這個孩子和他年紀差不多,十歲左右。這個年紀,程越和顧襄就能躺在溫暖的房間裏沉沉入睡,他還要捱餓捱打。

  “我就試着找找,找不到就算了……或者你幫我一起?”

  陶眠轉頭問幼鹿,幼鹿無辜地望着他。

  “呃……我還是自己努力吧。”

  找人這事兒陶眠其實沒有抱太大的期望。他沒有任何關於那個孩子的物品,甚至不知道他的長相。

  他只能有個大致的方向。

  陶眠找了將近一個時辰,都沒能找到半點蛛絲馬跡。

  他嘆了一聲,決定放棄。

  “可能他已經去別的村子裏吧。”

  幼鹿剛纔不知去哪裏玩兒了,這會兒身上掛着好幾片葉子。

  陶眠把它身上的葉子撥弄掉,它卻反過來咬住仙人的袖子。

  “嗯?要帶我去哪兒……”

  仙人被它拽着,腳步踉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