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87章

作者:少吃亿点

  “師父,”她看出陶眠難過,也勸勸他,“程越年紀小,童言無忌,哄哄就好了。你心裏別介意。”

  陶眠輕嘆一聲。

  “小果子,爲師也不瞞你。”

  藍枳如今都到這個歲數了,還被師父叫小果子,偶爾她都有點不好意思,但陶眠很坦然。

  “我這桃花山不是誰來都能當弟子的。一般有資格當我陶眠弟子的……命都不大好。

  你也是我的徒弟,你對此……也該知道。”

  藍枳沉默下來,她聽師父說過師兄師姐的事,那是她還以爲,他們來到桃花山前大多顛沛流離,是一種巧合。

  但師父似乎不這麼認爲。

  “爲師快到兩千歲了,如今也不想糾結到底是你們特別慘,纔來到我桃花山,還是因爲要來到桃花山,所以特別慘……

  我只希望程越這小孩將來能順遂點。”

  陶眠說,之前桃花山也收養過小孩子,說要當他的徒弟。

  但最後沒當成,也走過了很好的一生。

  藍枳這回明白陶眠的意思了。她不覺得師父杞人憂天。

  師父的經歷要比她長多了,她沒有資格在這裏指摘師父。

  但是,對於程越這孩子,她作爲母親,還是有發言權的。

  “師父,若程越真是桃花山的有緣人,那倒也是很好的。”

  陶眠被徒弟這突然的暴言一震。

  “小果子,你還是想你兒子過得好點吧……”

  “這有什麼的,”藍枳很灑脫,“他都已經來到桃花山了,不管之前經歷過什麼,到此他就不用再喫苦。今後的路,要怎麼走,也是他自己的選擇。不管怎麼說,都怨不到師父身上。”

  藍枳又說到程越拜師這事。

  “只是他說要拜師,我也不贊同……這小子現在除了會耍脾氣使性子還有什麼本事?比不得他娘四十年前的一根手指頭。”

  陶眠被徒弟逗笑了。

  “你啊,這麼多年了還沒變。不,好像比年輕的時候更張狂了。”

  藍枳也笑。

  她和程百里數十年琴瑟和鳴,夫妻恩愛。程百里寵着她,對她百依百順,彌補了不少藍枳過去的創傷。

  藍枳給師父倒一杯茶。

  “師父,我和百里如今也老了,剩下的日子,要掰着手指頭過。

  我們不知道誰會走在前面,但不管誰先走了,剩下的一個都很難獨活。

  當初收養程越這孩子,也是想給師父留個伴兒。陶瓷走了,陶土也被同伴找回去。偌大的桃花山,只剩師父您和滿山不會說話的桃花,還有八座墳塋……”

  藍枳將茶壺放到一邊,把手中的茶杯遞到師父面前。

  如今她那雙託着杯子的手佈滿皺紋,這不是幻術,她是真的老去了。

  藍枳烏黑的眼眸望向沉默的陶眠。

  “等我和百里走後,就得勞煩師父照顧越越了。越越還小,他的人生還有很長。我們和他相遇得太晚,不能陪他走得更遠了。

  不管是收作弟子,還是隻當作普通小孩收養着,總歸是給自己留個陪伴。

  越越和師父也很親近。您要是能收留他,他會很歡喜的。”

  藍枳把話說到這裏,句句字字,都是在爲陶眠考慮。

  陶眠接下那杯茶。

  “小果子,不管程越是不是我徒弟,我都會養着他的。你和百里,你們兩個要好好的,別讓他這麼小就嚐到雙親離去的苦。”

第430章 千年

  藍枳未雨綢繆,收留了程越這個孩子,真是有先見之明。

  在程越十歲的那年,藍枳得了一場急病。因爲發生得太突然,什麼法術,什麼靈丹妙藥都不管用。一夜過去,藍枳就病故了。

  藍枳生前的最後一晚,她的丈夫、師父和兒子都陪在身邊。

  程百里坐在牀邊,緊緊握着她的手,程越跪趴在牀邊,眼眶紅紅地守着養母。

  他沒有叫過藍枳一聲母親,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對藍枳不親近,只是他知道自己的爹孃是誰,所以叫不出口。

  藍枳也不爲難他,只讓他叫自己枳姨。

  如今藍枳要離去了。

  她疲憊的視線先看看兒子,又看看丈夫。

  “百里,我們之前還打賭,誰會先走一步,現在看來……是我賭贏了。”

  她輕輕笑了一聲,好像在爲最後一次勝過丈夫而慶祝。

  程百里無神的雙眼流下眼淚,用自己的臉去貼藍枳的手背。

  “是,你贏了。你總是能贏過我。”

  藍枳無力地咳嗽兩聲,視線滑向眼睛紅紅的孩子。

  “越越,我要和你道別了。真想看着你長大啊……人總是,壽短卻情長……”

  “枳姨……”

  藍枳最後看向自己的師父,那個在她最不堪的時候,伸手把她從深淵中拽出來的人。

  “陶師父,您湊近些,我想單獨和您說一句話。”

  陶眠忍着心中酸澀,走上前,程越主動讓開了位子。

  他把耳朵湊近,藍枳在他耳邊輕聲說:“其實我……一早就知道,我能成爲您的弟子了……就在……棺材裏面……”

  陶眠微微睜大眼睛,藍枳深深呼吸一口氣,笑望着他。好像在說,我也贏了師父一次。

  “程越,就拜託您了……”

  天明的那一瞬,藍枳緩緩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陶眠久久地站立,望着她最後的容顏,像要將那一幕永遠刻在腦海中。

  這是他第八次送別自己的弟子。

  按照藍枳的遺願。陶眠和程百里將她葬在桃花山,葬在她的師兄師姐身邊。

  程百里撫摸着亡妻的墓碑,彷彿回到她還在的時候,他的手總是一遍遍拂過她的臉龐。

  藍枳故去後的第三個月,程百里在安頓好有關程越的一切後,也隨着妻子離去了。

  他的身體在藍枳病故後,每況愈下。他自己沒有什麼求生的慾望,也沒有麻煩陶眠救他。

  他的遺願只有一個,那就是,和妻子葬在一處。

  陶眠答應了他。

  程百里走得很安詳。死亡是與故人的重逢,他只是到了該和藍枳見面的時候。

  陶眠牽着小程越的手,站在藍枳和程百里的墓碑前。

  天下起了綿綿的雨絲,程越緊握着陶眠的手。

  “陶眠師父,他們已經見到彼此了麼?”

  他在問藍枳和程百里是否重逢。

  “當然,”陶眠輕聲肯定他的話,“他們的緣分那麼深,就算死亡也不能將他們分離。”

  程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揉了揉哭腫的眼睛。

  “小程越,從今以後,你就要跟我這個老頭子相依爲命了。”

  “老頭子?”程越茫然,“可是陶眠師父,你看上去只有二十歲。”

  “那是我長得年輕。你回到桃花觀隨我住吧,山下的房子我也幫你留着,你想什麼時候住回去也行。”

  “我要住在桃花觀。”

  程越沒有半點猶豫。

  “行。”

  陶眠獨自撫養程越的那一年,程越十歲。

  他比同齡的孩子長得要高,模樣也俊俏,帶着一股靈氣。

  陶眠很喜歡程越這小孩,經常帶他到處玩,還讓他見了薛掌櫃和阿九。

  薛掌櫃一如既往地毒舌。

  “早說了讓你別養小孩,養到最後,非得養出事不可。那麼多前車之鑑擺着呢,你就是不信邪。”

  陶眠不愛聽他說這話,氣得他往袖子裏多揣了兩包薛府的名貴茶葉。

  “他親生爹孃不知身在何方,養父母臨終把他託付給了我。這孩子是我從小看着長大的,你讓我把他養到一半扔出去?我怎麼捨得?”

  陶眠這話也扎到薛掌櫃心窩子了,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對方。

  “那我怎麼記得若干年前,有個人在街角撿了個孩子,卻把他當成負擔,推給別人養呢?”

  “呃……”

  陶眠一陣心虛,也沒有了方纔的囂張氣焰。

  “薛掌櫃喝茶不?我給你泡點。”

  他把剛纔揣進袖子裏的茶包又明目張膽地拿出來。

  “……不用,喝你的吧。”

  雖然陶眠偶爾怕程越在山裏悶得慌,經常帶他到人間玩玩,但程越其實還是更喜歡待在桃花山中。

  他比桃花山之前的有緣人都要留戀這個地方,這點倒是叫陶眠很稀奇。

  程越十歲了,從這個年紀開始,小孩子的五官逐漸褪去稚氣。

  陶眠看着他,偶爾會出神,總覺得他長得像哪位故人。

  程越雖然年紀小,但很懂事。當初他養母讓他做桃花山小苦力,程越不但沒有抱怨,甚至表現得相當積極。

  要不是很多活陶眠不允許他做,他幾乎能把整個桃花山的活都包攬了。

  每次看到程越,陶眠都要由衷地說一句,孺子可教,未來可期。

  意思是,等小程越長成大程越後,陶眠好喫懶做的好日子就要到來了。

  當然現在陶眠還是捨不得小孩做重活的,只是偶爾讓他去跑跑腿,到山下的鎮子買點東西。

  這天桃花觀內的蠟燭缺了,陶眠給了程越銀兩,讓他到鎮子上買些去。

  如果他自己看到什麼喜歡的,也可以一併買來,不用擔心花錢的事。

  程越很聽話,帶了兩個小紙人出山。小紙人是陶眠用來保護他的,孩子太小,他怕給人拐跑了。

  按照以往的經驗,程越早上去,中午就能返回。但今天,晌午後一個多時辰,都不見程越的身影。

  陶眠有點坐不住了,打算下山去找找。

  正當他沿着山路走到一半,他看見了程越……和跟在程越旁邊的一個小孩。

  那小孩看上去和程越同歲,穿得破破爛爛,臉上也灰撲撲的,不知道剛從哪個泥坑裏面滾過。

  他用袖子擦擦臉,結果越擦越花,把自己變成個小花貓,有些氣惱地甩甩袖子。

  脾氣還不小。

  陶眠覺得有些好笑。他猜這應該是程越自己的小玩伴,請他到山裏做客。

  陶眠迎上去,嘴裏喊着程越的名字。

  “越越,怎麼纔回來?”

  “陶眠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