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73章

作者:少吃亿点

  可她面臨的一個更嚴峻的問題是,她到底要不要帶這個女子回去。

  她沒有姓氏,只有一個單字橘,楚北笙叫她橘姑娘。

  簡直是平地起驚雷,藍枳如今唯一慶幸的是,那天她留了個心眼,沒有讓這位橘姑娘暴露在其他族人面前。

  她私下找來楚北笙,說橘姑娘的身份不明,冒然帶進族中,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禍端。不如讓她先留在這城中,藍枳會想辦法安置她。

  但是楚北笙不願意。他說她本就受了許多苦,如果不是那天他及時出現,她的命咧粫痊F在更悲慘。楚北笙希望能帶橘姑娘儘快回採女族,遠離王城,遠離這片讓她恐懼的地方。

  藍枳總覺得橘姑娘的出現太巧合,此事需要從長計議。她勸過楚北笙幾次,但對方固執得很,甚至和她大吵一架。

  “你就是害怕她真的是你們藍家流落在外的血脈,這樣你的族長地位就不保了!藍枳,我一直當你是個寬厚包容的人,沒想到你竟然——”

  藍枳沒慣他毛病,當即甩了他一巴掌,打斷他後面的話。

  “楚北笙,我不止是你未來的妻,更是一族之長。我現在在以族長的身份和你說話,你放尊重點。”

  楚北笙非但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還白捱了一巴掌。他揮袖離開房間,走得決絕。

  在她走後,藍枳頹然地跌在椅子上,手指按揉着額角。

  她把火氣宣泄出去,也不覺得痛快。或許可以有商有量,可她近來睡得不多,腦袋嗡嗡作響,心火也燥盛。

  她一時間不想見到任何人,要是她的世界只有一片一片的啞巴花草就好了。

  藍枳自己將房門閉合,誰都不願見。程百里從外面歸來,聽其他族人說族長和楚北笙不知爲何大吵一架。他頓時坐不住了,直接來到藍枳的屋門外。

  在他伸手要敲門時,恰好藍枳背對着他,將房門緊緊合掩。

  程百里舉起的手僵在半空,最後失落地垂在身側。

  那天他在藍枳的門前守了一夜。

  藍枳最終決定把橘姑娘帶回族中。

  就算她將來會爲這個決定懊悔無比,但此時的藍枳想法很簡單。

  如果橘姑娘,真的是藍家的血脈,那不能讓她無依無靠地在外面流浪。

  如果她不是,那事情就更容易了。給她隨便安排個義妹的名頭,讓她在族中自力更生。

  楚北笙斥罵藍枳不夠寬厚,相反,藍枳是最寬容的人。

  只是他從來不懂藍枳,就像他根本分辨不清,當初他究竟是對可憐柔弱的藍橘一見鍾情,還是在內心渴望一個褪去生人勿近之色的藍枳。

  藍枳爲不情不願的城主進行了祈福儀式。

  祈福的高臺早早準備好了,藍枳身着黑紅雙色的祝斗瑥V袖雲擺,在高臺上一個人起舞。

  藍玉和生前從來沒有當面誇過藍枳的神舞,但她經常嘆息着和自己的老僕說,她女兒的神舞,是她見過最絢爛、盛大、充滿着力量的神舞。

  就算沒有靈石之力,任何人見了那種舞步,也會深深地相信,神靈就附着在這個纖細的少女之身,並以此將福祉降臨在天地四海。

  楚北笙在看,幃帽遮面的橘姑娘在看。

  程百里在看,而陶眠,也透過他的眼睛在看。

  楚北笙見到是他從未見過的藍枳,孤傲、凌厲,彷彿天地間只要她獨舞就夠了。

  橘姑娘暗中咬緊了牙關。她嫉妒藍枳。明明她們擁有着同樣的面容,她卻能高高在上地祈福,而她像什麼見不得光的蟲豸,只能在這裏陰暗地注視着她。

  程百里眼中流露的是純淨的憧憬。他從來都知道,只有在祈福時的藍枳,才能爆發出她內心最真實的一面。

  藍枳比任何人都渴望自由。但她永遠壓抑着,對此視而不見。因爲一旦她意識到她有多麼渴望,她就會墜入深淵,變得無比痛苦。

  而陶眠……

  他是仙人,他能看到的不止是獨舞的藍枳。

  他還見到了歷代藍家族長的魂靈,她們隨着鼓點,和藍枳一併起舞。

  她們每一個人的臉上帶着疏離和神性,舞姿利落,剛柔並濟。藍玉和也在其中,她是離藍枳最近的一位。這一幕,彷彿回到當年,藍玉和一抬手、一挪步,教幼小的藍枳學習族中世代相傳的祝吨琛�

  陶眠彷彿看見了許許多多過早凋零的花。

  一舞結束,藍枳緩緩收勢。站在高臺之上的她卻遲遲沒有離場,而是靜靜地佇立着。

  腥碎_始意識到不對勁,突然,藍枳猛地咳出一大口血,她捂住嘴,鮮血越過她細白的手指。

  “藍枳!”

  “族長!”

  楚北笙準備飛身上前,卻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是程百里。

  他攬住藍枳倒下的身體,給她止血,同時迅速安排其他的族人,帶族長回宅邸。

  楚北笙在臺下定定地望着那一幕,他彷彿是一個毫不相干的外人,沒有任何他插手的餘地。

  旁邊的橘姑娘輕輕地扯了兩下他的衣袖,他卻沒有回頭看她。

  橘姑娘收回了手,緊握,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第409章 有過之而無不及

  藍枳說,那日在祈福儀式上吐血是個意外。

  她連夜未眠,又動用力量進行了那麼長時間的神舞,身體喫不消是必然的。程百里聽她這麼解釋,心中仍然放不下。

  “族長下次千萬不要這樣做了……祈福儀式晚幾天開始也沒關係。”

  程百里跟她商量。

  藍枳笑着應承下來,保證今後不會了。

  “我也知道自己身體的情況很不適合跳神舞,但這日子是早就和城主約定好的。我擔心如果我們拖延,他會誤以爲我們不願意走……唉,在祈福儀式上吐血,總歸不大吉利。這次的報酬,我就不收了。”

  程百里說那可不行。那個城主讓族長來祈福,本來就心思不純。收他這點錢都算便宜他了。

  藍枳一攤手,程百里立刻會意,將一杯熱茶遞給她。

  “城主那邊,我會再去登門道歉。我這次沒有改動日子……也是想早點回到族中,把橘姑娘的事情弄個清楚。”

  “你說那個青樓女子?”

  程百里是個直脾氣,有什麼說什麼,也看不上依附男人而活的橘姑娘。

  “族長,這世間的巧合多了。她可能只是碰巧和你長得相像。沒必要把一個外人帶回采女寨吧?”

  “相遇即是緣分。或許她真和我有血緣關係呢?她身世可憐,淪落青樓也是逼不得已。百里,不可妄言。”

  程百里就是看不慣她和楚北笙狼狽爲奸的做派。

  “族長,是不是因爲楚家那個小子總是來鬧你?他也真是的,怎麼會向着一個不知名的丫頭說話。”

  “北笙他……”藍枳說到這裏,停頓。

  其實她也不是很想提起楚北笙這個人,如果可以,她甚至不想與他完婚。以他們最近的態勢來看,就算真成了夫妻,也是一對怨偶。

  “北笙他,喜歡橘姑娘。”

  藍枳說到這裏,有些無奈,但心底莫名地升起一股希望。

  如果楚北笙堅持要和橘姑娘在一起,到時候,她是不是能以此爲藉口,推掉這樁不合適的婚約,這樣族中的長老和楚家人也沒有否決的餘地。

  程百里不清楚藍枳暗地裏打的小算盤,他只是爲族長感到不值。

  “早知道,我們就不來這座城了。”

  他語氣失落。

  這時的程百里心裏想的是,族長來到這裏之後,遇到種種煩心事,還在祈福的儀式中吐了血。

  等到後來,程百里仍然嘆息着說出這句話。

  早知道,就不來這座城了。

  這裏簡直是藍枳一切噩夢的開端。

  ……

  ……

  藍枳被關在現任族長的家中,每天好喫好喝。

  其實剛開始藍橘想餓一餓她,但藍枳絲毫不顧慮自己的形象,打開窗子對外面喊族長怎麼虐待她,新族長根本就是個毒婦,要餓死她這老太婆。

  她現在仍然是老態相貌,一張嘴把藍橘和楚北笙從頭到腳罵個夠嗆,活脫脫一個刁鑽的老太太。楚北笙還是要臉的,是他和藍橘商量,藍枳到底和她有着血緣親情,反正她現在在族中沒有任何威望,不用太忌憚她。但萬一把她餓死了,那對藍橘這個族長也不利。

  風水輪流轉,藍橘是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有被親情綁架的一天。

  “北笙哥哥,既然你都來找我了,那我就……好好地伺候姐姐。”

  藍橘說到這裏,微微委屈。

  “藍橘,怎麼了?”

  楚北笙察覺到她的情緒,上前輕輕攬住她。

  藍橘抹着眼淚。

  “怎麼我總要伺候她呀!她對我沒有一天好,我卻像個僕人似的,鞍前馬後服侍她。明明我也是藍家的女兒,我就過得好苦……”

  說到這裏,她還拍打了一下楚北笙。

  “你是不是還喜歡姐姐呀?你和她認識得早,也算得上青梅竹馬。自小培養的感情,哪裏是我比得上的……”

  楚北笙握住她的手,輕聲哄着她。

  “怎麼會?我喜歡的從來都不是她。不要這麼想。我們馬上就要完婚了,與她再無干系。”

  藍橘聽他順着自己講話,心裏總算舒服了點。

  楚北笙來找過藍橘後,藍枳的伙食明顯好了許多。

  她該喫喫該喝喝,至於采女族這些破事,她是一件也不想管。

  藍橘有多厭惡她,藍枳心裏清楚,所以她不來見自己最好,省得鬧心。

  至於楚北笙……

  近來他不知道在抽什麼風,三不五時就來找藍枳。藍枳發自內心認爲楚北笙不管人品怎麼歪審美總不該是跑偏的,她風華正茂的時候他瞧不上,“人老珠黃”了,反而高看一眼。

  他們之間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藍枳如今破罐子破摔肆無忌憚,說話的語氣很衝,句句頂着楚北笙的話頭說,楚北笙每回都是被她氣走的,把門摔得砰砰響。

  他這樣頻繁地出入藍枳的屋子,族人議論紛紛,藍橘臉上也掛不住。

  就算她和藍枳五官相仿,但年輕漂亮的她,難道還比不上一個乾癟的老太太麼?北笙哥哥到底是怎麼想的……

  藍橘不懷疑楚北笙變心,她認定是藍枳給他喫了什麼迷魂藥。那天她難得單獨過來找藍枳,彼時藍枳正在把雞腿從半隻燒雞上面撕下來,喫得正歡。

  房門打開,她抬眼瞥見面色不善的藍橘,又收回目光,繼續啃雞腿。

  藍橘平日不食葷腥,也見不得別人喫這些。她張口就罵藍枳是葷素不忌的山豬。藍枳也沒生氣,她說藍橘你坐過來。

  藍枳並沒有發怒,這讓藍橘反而變得警惕。可她轉念一想,藍枳如今什麼都沒有,怎麼可能威脅到她?

  她帶着火氣,重重地坐在藍枳對面。藍枳把手中啃得乾淨的雞腿放到一邊,隨即,用帶着油星的手,用力地甩了藍橘一巴掌。

  “你——”

  藍橘當場要發作,藍枳抽完一巴掌,立刻把窗子打開,側坐在上面喊。

  “族長打人了!哎呦,好痛!”

  “你、你血口噴人!”

  “哎呀,可憐我這一把老骨頭啊,都要散架了,連口熱飯都沒喫,就被族長打了耳光!咳咳,族長還要我啊,幫她做——”

  藍枳說到這裏,藍橘猛地衝上前來,將窗戶關緊。

  在此之前,藍枳已經光速離開窗邊,嘴角噙着冰冷笑意。

  “藍橘,”她低聲說,“這回知道被人搬弄是非顛倒黑白……是怎樣一種滋味了?”

  她從自己懷中取出乾淨的手帕,細緻地擦着每一根手指。

  “當年你對我做的……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