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吃亿点
明天、後天、大後天……陶眠掰着手指頭數,怎麼都數不出更多。
元鶴僅有三天壽命。
以防萬一,陶眠把元鶴的棺材和碑都給準備好了,到時候有白掌櫃這專業人士,必然能給他的七弟子風風光光地送走。
——當然這是最壞的結果。
他們要爭取最大的可能,把元鶴的魂魄從黃泉帶回來。
“大掌櫃,有句話,我一定要事先跟您說清楚。”
白仁壽把他隨身帶的那些家當一樣樣擺在長桌之上,擺到一半,記起一件要緊事。
“一步黃泉勿回頭。您要知道,您此番前去,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帶走元鶴公子的魂魄。
或許有其他的故人在黃泉,乞求您帶他一同離開,您千萬不要動搖。一旦動搖,非但元鶴的魂靈不保,連您自己的都要受到極大損害。”
白掌櫃一本正經地給陶眠講,講過他又覺得強調得不夠,再給人絮叨一遍。
“大掌櫃,這事兒您千萬牢記在心。咱也不是故意說不吉利的話,像我活到這把歲數,在黃泉那也是有幾個熟人的。故人去了,魂魄離體,從此岸到彼岸,那就完全變了個模樣,不如先前那般好了。他們會迷惑您、討同情,千方百計搭上您的渡船,回到此岸。您萬萬不能心軟,這可真不是鬧着玩的事兒。”
白仁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算是竭盡全力了。
他知道大掌櫃的身份不一般,和他們這些凡人不同。
旁人進入黃泉界,撐着的渡船,尚能帶走一兩個魂靈。
而大掌櫃的船,那簡直是鍍了金的,鋥光瓦亮,在兇惡的靈魂眼中閃閃發光。
白掌櫃深知此行困難兇險,又知道大掌櫃是個心善的,就怕他一時心軟,出了差錯。
陶眠側耳傾聽白掌櫃的苦口良言,深深點頭。
“放心吧,白掌櫃。對於這種情況……我事先有估量。”
陶眠頓了頓,手中握着那把買路銅錢,低頭,指腹抿着表面的紋路。
“故人已遠,不可追……我對此心知肚明,白掌櫃不必擔心。
何況我不是孤身前往,白掌櫃,還有元鶴,三家性命繫於我一人之身,我不會肆意妄爲。”
大掌櫃一諾千金,白仁壽聽他如此承諾,也安下心來。
他相信陶眠能夠信守諾言,他是重信之人。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白掌櫃連着說兩遍,可見他剛纔有多不安,“那大掌櫃,今晚您就得受累了。這排陣佈局最是關鍵,起步不對,後面就沒個好兒。”
“我曉得。該如何做,白掌櫃只管說,我照做便是。”
此番佈陣極爲繁複,總共有三大陣十小陣,陶眠和白掌櫃,甚至被中途拉進來的黑蛇白鶴,足足忙了一整夜,直到天明。
第340章 紙船
三大陣,十小陣。
因爲時間匆忙,很多陣法是借用了桃花山已有的陣。
大陣之一,是桃花山的守山陣。
這是終極一陣,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啓動,陣在山在、陣啓山搖、陣滅山隕。
守山陣是最穩定的,所以白掌櫃將它定爲基陣,承託着其他兩個大陣和十個小陣。
剩下兩個大陣,其一在桃花觀,其二在靜觀臺。
靜觀臺在山頂,桃花觀位於山腰,守山陣在山腳。
從上至下,三個大陣,將桃花山穩穩地守在其內。
雖說要從人間前往黃泉,但白掌櫃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弄出個黃泉井。
他怕他控不住場,把災禍帶到人間,那罪過可就大了,連大掌櫃都託不住這口鍋。
他唯有撕開一道小小的裂隙,具體來講,也就成年人的食指長短。
別看這口子開得小,它已經足夠容納陶眠的一魂一魄進入其中。
沒錯,這次前往黃泉,仙人只放出一對魂魄。白掌櫃說夠用。再多了他怕落下,也不好把控,出事就麻煩了。
就爲了守這麼一小道裂隙,桃花山自上而下、從裏到外,做了大大小小的準備。
那十個小陣,其中四個定在東西南北四方向,另外四個定在東南、東北、西南、西北四個方向。
剩餘兩個小陣,是用於應變的,以防其中有哪個陣法突然失靈,及時把東西搬過去補上,免得出差錯。
八個定好的小陣均有一位紙童男或者紙童女守陣,陶眠用匕首在指腹一抹,血滴滲出。
他在八個紙人的身上畫好定魂符,這些紙人就變成了他的分身,具有他的一部分法力。
剩下的一對童男童女,會被陶眠帶到渡船上,幫他撐船。
這十三個陣法布好,十成就算完成七八成了。由於陣法太多,白鶴和黑蛇也被陶眠拉過來當苦力。
忙活大半夜,陣法已成,白鶴就要累癱了。
黑蛇還能勉強撐着。佈陣時需要它們的力量附着其上,所以二者的消耗才如此之大。
“辛苦二位了。”
陶眠沒有記着讓手指的傷口癒合,而是在白鶴和黑蛇的額頭分別點了一滴。
這樣仙人的法力能夠徽制渖恚屗鼈儍嵖旎謴土α俊�
白掌櫃也是滿頭大汗,好不容易喫到發福的身子,瞬間瘦了三圈。
他用衣袖揩去臉上的汗珠,來到陶眠身邊。
“大掌櫃,現在就要您來配合了。”
“好。”
他們回到桃花觀,只有仙君和葬門的傳人。
道觀周圍的大陣已成,他者不得擅自闖入。
黑蛇盤成一團,不肯走遠,就守在這裏。
它將腦袋往身子上一搭,準備小憩片刻。但白鶴沒他沉得住氣,在原地轉圈,躁動不安。
它從族中德高望重的老仙鶴那裏聽說過黃泉界的種種傳說,那地方寸草不見、生靈不得靠近。誤入其中的此岸之人,再也沒有回頭路。
這回要不是仰仗着陶眠是人仙,和白仁壽葬門傳人的身份,這事兒根本無從談起。
白掌櫃也沒想到自己這把年紀還賭了個大的,一不小心可是送命的事。
在道觀內,陶眠房間,桌椅板凳均被清空,寬敞的地面用硃砂繪了繁複的咒文。
元鶴閉目躺在中間,三盞燃魂青燈,分別放在他的頭頂和肩膀,爲他守住體內殘留的魂魄。
而在元鶴的手臂兩側,一側坐着陶眠,另一側是留給白仁壽的。
白掌櫃把他帶來的法器兜過來,丁零當啷地響,全都堆在陶眠這邊,挨個檢查之後,繞着他的身體擺。
陶眠看得驚奇。
“白掌櫃,這些法器要如何用?”
白掌櫃的回覆很驚悚。
“大掌櫃,您就別管這些玩意兒如何用了,實際上我也不知道怎麼用。”
“……嗯?”
“不不,”白仁壽呸呸兩聲,口誤,“實際上我也不曉得該用哪個好,它們或許全有用,或許某個有用,或許都沒用,純看命。”
“那壞了,”陶眠一本正經,“我這人總走黴字,說不準真的就是哪個都用不上。”
“別、別嚇我啊大掌櫃,真有這麼倒黴?”
白仁壽本就大汗淋漓的臉,這下又覆了一層冷汗。
陶眠把人嚇唬一番,又笑笑。
“安心吧,我只是調侃一句,會化險爲夷的。”
白掌櫃沒想到都這節骨眼了他還開玩笑,咕噥一句。
“大掌櫃您快別嚇我了,我這真是要豁出一條命……捨命陪君子。”
陶眠心態很好。
“無事,別自己嚇自己。白掌櫃,你要記住之前承諾我的話。”
他指的是讓白仁壽保住自己性命的諾言。
白掌櫃咧開嘴角,笑得有些苦澀,又決絕。
“我會全力以赴。就算老師傅不肯承認我是葬門傳人,那也不能砸了手藝,丟人現眼。”
陶眠彎起眼睛,莞爾。
“那就……一切託付給你了,仁壽。”
白仁壽眼眶一熱,“誒”一聲應下。
陶眠閉上眼睛,兩腿盤坐,雙手掐訣,心中默默唸誦白仁壽教給他的法決。
“來者而往,往者復來。黃泉一夢,勿論三生。”
他一直重複着這句,慢慢地,感受到自己的魂魄從體內抽離。
再度睜開眼睛時,他看見自己打坐的背影、昏迷的元鶴,還有抹着汗珠坐到對面守陣的白仁壽。
在白仁壽的身後,他隱約看見了一位老者的身影。那老者佝僂着身子,拄着一根黃楊木的柺杖,杖首懸掛着一串銅錢。
他專注地凝望着白掌櫃的身影,嘆息一聲,就隱去了身影。
——這位應該就是白仁壽已故的師父,原來他始終守在這個沒承認過的徒弟身邊,怕他走歪路,怕他練葬術走火入魔。
老先生應該察覺到了陶眠的存在,但他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估計是不想插手此事。
陶眠對着白掌櫃背後空掉的位置拱了拱手,這時,在他身後,突然傳來嘩嘩的水聲。
他轉過身,低頭,發現地面起了變化。
以他的靴頭爲界,後面是屋內的青磚,前方是漫無邊際的、黑沉的黃泉之水。
那水從遠處望沒有波瀾,唯有流到腳下,才能看見細小的波浪,不停地向前,意圖吞噬更多的土地。
這時在陶眠的視線中,忽而出現了尖尖的船頭。
那是一艘白紙糊成的船,但它安然地飄浮在水面。
船上,兩個紙人變成了真正的童男童女,他們頂着慘白的稚嫩臉龐,男孩撐船,女孩把手伸向陶眠。
“仙人,船要走了,請您上船。”
第341章 黃泉之上
陶眠最後望一眼處在昏迷中的元鶴,毅然轉身,踏上船板。
紙船發出沙沙聲,類似紙張被揉壓的響動。
乍一看這紙糊的船不堪重負,但真正上船後,船身只是下沉了幾分,又穩穩地浮在水面。
這次換了童女撐船,童子一手撩開船篷的紙簾,請仙人進去。
在前往黃泉界的途中,他們還有些準備工作要做。
“仙人,您是生靈,生靈的魂魄遠比亡魂要重,請您先把這條麻繩系在腰間。”
陶眠從童子手中接過一條麻繩,繩子約有手指粗細,上面懸掛着五個小巧銅鈴。
這銅鈴有點別緻,沒有鈴舌,且鈴鐺的口是朝上的。
像一個小碗,把靈魂的重量托住。
陶眠遵循着童子的話,將那麻繩系在腰上,調整了幾下。
這時童子已經舉起了一件泛黃的紙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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