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吃亿点
陶眠的想法很簡單,剩下的時間裏他不可能死守着紅色蓮花燈,範圍太大。
對方遲早會想到碎燈這個點子。
與其等着對方回過神來,不如由他來先下手爲強。
趁着妖隨從不知守燈還是碎紅燈的混沌瞬間,陶眠已經連碎八盞藍燈。
而他的對手似乎下定決心,和他採取了同樣辦法。
賓客們又驚歎地看着那片紅藍相匯的光海漸漸消融的場面!
陶眠把藍燈碎得不剩幾盞,又有多餘的精力去護一護自己的紅燈。
妖隨從捉襟見肘,落了下風。
就在仙人已經穩操勝券之際,自雅間迴廊,又墜下來一個人。
是沈泊舟!
沈泊舟身爲貴客本不需要親自動手,再說這也不合規矩。
但他向來離經叛道,規矩存在的意義就是爲了打破。他興致起了,也要與陶眠鬥上一鬥。
陶眠心想可讓我逮住機會把人揍一頓。
仙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實則功底極爲紮實,和沈泊舟這種又沒經驗又是野路子修煉來的撕鬥,簡直是欺負小孩。
不過沈泊舟是個瘋子,遇強則瘋。他這種不顧自家性命的打法,放眼整個三界也是十分炸裂震撼的。
陶眠出夠了氣,自然是不願多糾纏。但沈泊舟卻在這時貼身上前,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
“你果然是人仙。”
被戳穿身份的陶眠裝作沒聽見。
沈泊舟繼續道,如果在這裏拆穿你的身份,恐怕登樓的仙人立馬就要成爲這千燈樓拍品吧。
陶眠依舊沒吭聲,但他心想如果真的走到這步,那要麻煩了。
只有兩種下場。
要麼他走不出這千燈樓的門。
要麼除薛瀚之外的賓客全部走不出這門。
他是不願擅自開殺戒的,他怕賬上的錢不夠薛瀚給他收拾爛攤子。
雅間的薛瀚本來坐得四平八穩,直到對面的沈泊舟不管不顧地跳下去。
他一掌將茶杯捏碎,低罵一句瘋狗。
薛掌櫃沒有心情品他的名茶,拂袖離開雅間。此時陶眠和沈泊舟以及他的隨從已經翻上了圓臺,沈泊舟的臉上掛了一道血痕,是誰的手筆顯而易見。
陶眠瞥了一眼殘香,打算再次步入黑暗,爭取最後的時間。
這時沈泊舟搶在他之前墜落,臉朝着他的方向,同時手中甩出了一道風刃。
本該下墜的陶眠緊急調整姿勢,高高昂起脖頸,讓那道風刃飛過。
但他的面具不可避免地被割碎了一角,露出他的右眼。
那是一片平靜無波的湖,沉澱光陰,清澈卻莊重,帶着一絲縹緲神性。
不斷下落的沈泊舟在仙人眼中看到了這片湖。
他突然咧開嘴角,笑容越來越大,盡顯癲狂的本色。他的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在半空中扭轉了方向,他重新踏上圓臺,以手爲刃,要把那面具碾碎。
一把摺扇點在他的手腕,看似輕若浮毛,實則重如千鈞。
薛瀚的笑已經沾了不少霜雪冷意。
“二公子,到此爲止吧。”
在如此激烈的背景音下,唱樓官還能當作無事發生,踱步來到香爐前面。
燃到底兒的殘香最後冒出一縷青煙。
唱樓官揚聲歌道:“香盡——”
第29章 回山
橫公魚脂最後以歷史最高價被薛掌櫃拿下。
在返程的馬車上,從千燈樓帶回的寶藍緞面搴徐抖嗣媲俺ㄩ_,中間是瑩潤的萬金魚脂。
陶眠端詳了一會兒。
“這麼小塊不起眼的東西,差點搭進去本仙人的一個鋪子。”
薛瀚在他對面慢條斯理地煮茶。
“知足吧,你人沒有被搭進去,只能說是萬幸。沈泊舟不會善罷甘休。”
“爲何?就因爲我搶了他要的東西?”
“他對魚脂沒興趣,他真正感興趣的是你的身份,”薛瀚頓了頓,“在撞燈時,他有無對你講了什麼怪話?”
陶眠認真回想,思來想去,算得上不對勁的,也就是他拆穿自己仙人身份的那幾句交談。
“他認出我是人仙。”
“哦?”
薛瀚的劍眉輕抬,似是納罕。
被返魂狠狠折磨了三日的小陶仙人,按理來說不會被任何魔怪察覺出屬於仙的氣息,這方面薛瀚有自信,他用的香是最正宗的。
除非沈泊舟藉由別的法子發現了他的僞裝。
“難道是因爲你這個人長得就仙模仙樣?”
“……什麼叫仙模仙樣,”陶眠心中同樣疑惑,但他暫時按捺住了,“不論如何這次算糊弄過去,但願以後不再見到他。”
“你這樣講,說不定明天就重逢。”
“可別,”陶眠的每一根頭髮絲都寫着抗拒,但與此同時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說起來,薛瀚,你竟然會武?”
薛瀚擋住沈泊舟的那一記,陶眠真切地看在眼中。他不是什麼懵懂新手,那一扇的威壓,他一眼便能估量出來。薛瀚在外面從來都是溫文爾雅的商人形象,在陶眠的記憶中,也沒有任何關於他修煉過哪門功法的痕跡。
話題繞回自己身上,薛掌櫃的身子鬆懈,斜倚着軟墊。
“出門在外麼,總有砸錢也解決不了的事情。”
他的手指一下下順着扇子的流蘇,微笑。
“……”
“你看起來很驚訝。”
“我沒有,我的臉就長這樣。”
“是不是沒想過從未被收入到你門下的我,居然還會三拳兩腳?”
“進我桃花山有什麼好的,只能跟着我一起受窮。”
“你嘴上這麼說,”薛瀚嘆氣,“但你心裏從不這麼認爲。桃花山纔是你的福地,你永遠牽絆於此。
我算是想明白了。你的徒弟都是過客,只有山永遠在。”
很多年間薛瀚都被一個問題困擾,就是陶眠當初爲何決定救他,卻不肯帶他回桃花山。
當時的小陶仙人雖然清貧,但好歹是活了一千來歲的仙,解決兩個孩子的溫飽不成問題。桃花山地廣物豐,給他留一副碗筷一張牀就好,或者牀也可以舍掉。
他要得並不多。
在薛府的日子遠比那偏僻的桃花山更加富足滋潤,養父母待他又細緻體貼。曾經的薛瀚一度勸自己別再念念不捨。那小破山有什麼好奢望的呢?沒有玉盤珍饈,沒有名茶佳釀,自然更不會有稀罕的古董名器供他賞玩。
……別說找個伺候的人了,真實情況極有可能是他伺候着懶惰的陶眠。
這樣的自我寬慰起過一段時間的作用,薛瀚以爲自己行了,桃花山自此與他無關。
但某日少年的他在庭院穿梭。第一片落葉飄零昭告着秋的降臨時,他在心裏想,他還是嚮往那山。
許多事情隨着時間的流逝纔有訴之於口的勇氣,陶眠的大弟子顧園去世之後又二十年,薛瀚才狀似不經意地和他談起此事。
細數那時的年紀,他尚且算得上年輕。換作現在的薛掌櫃無所顧忌,把人綁起來逼他招供這種事都有發生的可能。
但彼時的薛瀚只能把縈繞在多年的執念當作一個玩笑講出。
海棠花落,酒帶香塵。陶眠和薛瀚坐在庭前對酌,一壺西鳳酒,兩隻白玉盞。
陶眠微微醺然,上身斜壓在漆紅的欄杆,手指指尖掐了一朵粉底兒雪尖的海棠,連眨眼的頻率都變緩了。
薛瀚的掌心託着酒盞,故意把視線繞開他,怕自己開不了口。
他笑言道,你看桃花山人傑地靈,養十個小孩都算不得事。當初你怎麼只救下澡盆裏的顧園,對於牆角要飯的我就送到別人之手呢。
陶眠“嗯”了一聲,像無意義的囈語。
晚風一卷,數十朵海棠又繾綣地飄落。薛瀚以爲自己等不到答案了。
這時陶眠卻緩緩開口。
“薛瀚……我常常言說……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各人有各人的修行。
就像顧園會成爲我的弟子,而你被薛家夫婦收養。”
薛瀚期待半晌,結果等來一句廢話。
他舉盞的手都有稍許停滯。
算了。
他當陶眠是醉了,不省人事。現在問他是誰都未必能說得上來,何況這麼複雜高深的問題。
但陶眠又有下文。
他轉着指尖的落花,思緒飄到天際。
他說做我陶眠的弟子有什麼好的呢,命途多舛,顛沛流離。
仙人的心是肉做的,仙人也會傷感悲慼、胡思亂想。
偶爾仙人就在想,到底是因爲徒弟命苦找上了他,還是遇到他才變得苦。
如果沒有傳授他們通天的本事,本本分分做個平庸的人,是否能夠度過長足的一生。
想來小陶仙人那時候也不過是一千歲剛出頭的小仙,被這些雜思裹挾也是正常,顧園又是他的第一個弟子,他的死給他帶來綿延許多年的傷痛。
不得不說陸遠笛的出現,在一定程度上救贖了他。徒弟在成長,他也在不斷成熟。
他的心緒不曾對任何人言道,即便是認識多年的薛瀚。
當時的薛瀚自是不懂,他只是覺得陶眠在敷衍和抗拒他。
這種隱晦的念頭在陸遠笛被陶眠收入門下之後,達到了一個極端。薛瀚愈發地不解。
而且因爲二弟子是個姑娘家,陶眠更是時時掛牽。
原本他們每年都會有幾次小聚,自打陸遠笛上山後,陶眠也總是託詞不來。
薛瀚見過小時候的陸遠笛,臉蛋和手總是灰濛濛的,每天在山裏亂跑,是個野孩子。見到陌生人也不怕,髒手扶住一株桃樹,黑黝黝的大眼睛直視着他,像林中的幼鹿。
“師父還有朋友”這件事讓她備受衝擊,那時她正值叛逆的年紀,陶眠想讓她往東,必須得說二丫你向西走纔行。
陶眠上山抓她回去做飯的時候,她被仙人一隻胳膊夾住,踢蹬個不停,嚷嚷着不走不走。
然後在桃花觀不算寬敞的小院內,薛瀚、陶眠和陸遠笛同桌,一起品嚐了二弟子的手藝。
薛瀚嚐了一口,差點把筷子撅了。
陶眠見他不喜,論吹貑枴晃以俳o你做一份?
薛瀚讓他少折騰,他來桃花山不是爲了赴死。
那日他對陸遠笛上了心,特意查了她的身世。發現這土丫頭竟然是前朝公主,而陶眠竟然收了這麼個麻煩人物做徒弟時,薛瀚險些決定把桃花山燒了。
走了個宗主遺孤,又來個前朝的公主。
薛瀚冷笑,真行。
他單方面決定不再摻和桃花山這些破事兒,倒要看看這二弟子是什麼下場,反正他有的是時間。
後來呢,土丫頭離開桃花山,蛻變成金鳳凰。登基、稱帝,孤高地坐在龍椅之上,俯視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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