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吃亿点
元行遲不再強撐着一張僞裝的皮,頹喪地垂下肩膀,臉埋在一隻手的掌心。
“陶眠師父,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是對的。”
元行遲說出了一段不曾爲外人道的往事。原來元夫人未出閣時,也是體弱多病的主。她因爲生病沒辦法見風,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爹孃帶健康的姐姐四處遊玩。
後來隨着年紀增長,元夫人的身體狀況好了許多,至少不像過去那般風一吹就患病。可她也到了嫁人的年紀,再也無法享受到繞膝父母身畔的安樂。
元夫人帶着這種遺憾嫁給了元行遲,又誕下元鶴元鹿。病弱的元鹿,彷彿成了元夫人自己童年的投影。她病態地給元鹿投入了無窮盡的愛,有意無意地忽視元鶴。
元行遲在朝中事務纏身,府裏都由元夫人一手掌管,包括對一雙兒女的管教。元行遲知道元鶴的處境不好,他曾私下與元夫人聊過,每次妻子都答應得好好的。
但除了元鶴一天天地安靜沉默起來,似乎什麼都沒變。
元行遲對着陶眠懺悔,他確實對元鶴元鹿關心得太少,今後他會多給元鶴關愛。
陶眠等他悔過,聽他信誓旦旦地保證,待對方收聲,他才緩緩地搖頭。
“你只是在敷衍我,也是在敷衍你自己,行遲。”
陶眠不再用目光給元行遲壓力,他的眼神瞥向書案後面的那堵牆,牆上有元日的畫作,是一枝孤梅。
“你可知你的父親元日,小時候曾患有謇喫之症。”
“這……”
元行遲露出震驚錯愕的神情,在他的記憶中,他的父親是朝堂上敢諫敢諍的元相。聽家中的老僕人說,當年元大人尚未中狀元時,在京城就已經是有名的辯士,博古通今,才華橫溢。
陶眠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們瞭解的都是出山後的元日,只有仙人和故去的五弟子還有蔡伯才知道,元日是怎麼一步步走出桃花山,走向高位。
“你爹小時候是個彆扭性子,一生悶氣就不說話。他有口吃的毛病,問過大夫了,要我們這些陪在他身邊的人,多和他講話,講什麼都好。
有時候爲了撬開他的嘴,讓他跟我們多說兩句話,可太難了,想盡辦法。跟元日說話不能太快,不然我的語速就會調動起他的,說話快了,就要結巴。
但又不能太慢,這個毛病讓元日心裏很難受,我們不能這麼早就讓他的世界變成正常和不正常的,讓他把自己劃歸到不正常的那一邊。
看似平常的一句話,都是我們小心翼翼,在心裏過個幾遍,斟酌後才說出的。
行遲,我說這些,不是要向你炫耀我如何成功。我也曾一起帶大兩個徒弟,也曾犯過無法彌補的錯誤。
正是因爲追悔莫及,纔要規勸你幾句。元鶴元鹿都是敏感的孩子,本性不壞。我這話或許不入耳,但親人和仇人的界限,從來都是不分明的。別因爲我們的過錯,將兩個無辜孩童推向深淵。”
陶眠說了他能說的,他看着元行遲懊惱的臉色,一字一頓說得清楚。
“如果你自認爲捉襟見肘,那就送去我桃花山一個。留在桃花山的那個,不勞你們夫婦操心。”
第307章 凡人的誓言
陶眠不在山中的日子,來望和大蛇一天喫三頓,一天打三遍。
喫飽了就打,打餓了就喫。
中途阿九來山一回,據說是受陶郎臨行前的囑託,到山裏看看他們的死活。
阿九推門時,見一人一蛇在院中打成一團,也就安心了。
“樓中還有事,我先走一步,你們慢慢打。”
阿九嘴角噙着笑,收回那隻跨進院子的腿,向後幾步。
來望還問她要不要留下喫飯。
“不了不了,多謝你們的好意。啊,差點忘記說,陶郎快要回山了,你們……要不要把弄亂的東西歸位?”
阿九好心提醒有一句,指了指他們的身後。
倒扣的水缸、散落的竹筐、散落得亂七八糟的花土、彷彿嘔吐了的花盆……
來望靜默一瞬,想象一番陶眠回來的場景。
應該會直接把他和蛇倒吊在樹上風乾吧。
他們不打架了,趕忙收拾院子和房間。阿九抿着脣笑笑,悄無聲息地離開,如同被風吹走的葉。
三日之後的清晨,果然,掛了一身晨露的陶眠回到桃花山。
來望還在睡夢中呢,倒是大蛇察覺了陶眠的氣息。
它用腦袋把窗子頂開,窗外的仙人一怔,莞爾,手指搓搓它的頭頂。
“是你啊。和來望道人相處得怎麼樣?”
大蛇吐着信子,腦袋壓在仙人的掌心。
不見一絲蛇類的陰冷森然,反而有點熱情過頭。
它敏銳地察覺到仙人周身的氣息不對勁,似乎有靈力上的虧損,有些擔心。
“我沒事,”陶眠兩手拎起它的身體,把它提到窗外來,放在地上,“只是幫了點小忙。”
蛇有些不滿,叼住陶眠的衣襬,使勁兒地抻長。
陶眠讓它別鬧。
“來望呢?怎麼還沒醒……”
他尋找着來望的身影,客房沒有,道觀內也無。
最後在山路的盡頭,遠遠望見兜着一堆果子的來望。
“小陶——小陶——”
來望嗓門大,聲音穿過半座山的晨霧。陶眠讓他小點聲,別驚動山中生靈草木的清夢。
等兜着山果的來望下來,陶眠定睛一瞧,把好心的道士數落一頓。
“這果子還青着呢,沒到成熟的時節,喫了也澀酸。”
“啊?我瞧着都紅了。”
“只是青裏帶着的那麼一丁點紅色罷了,要紅透的纔好。”
“那壞了,你跟我喫不了,只能便宜大蛇。”
臥在陶眠身邊假寐的黑蛇,聽見來望這不講理的話,憤然咬他一口。
“別咬我腿!怎麼專挑小腿咬!變態!”
“嘶嘶嘶!”
陶眠蹲下身子,手臂圍了個圈,把蛇和人分隔開。
“別告訴我,我不在山中的時候,你們天天這麼吵。”
“誰說我們總吵架?”
“你們還幹嘛?”
“偶爾吵不贏,也是會打一架的。”
“……”
陶眠不跟他說了,攆他去燒飯。
除了活得特別長,來望還有一個可取之處,就是很會做飯。
這簡直是出入桃花山的通行證,保來望一輩子榮華富貴。
來望用最快的速度燒了四菜一湯,大清早就喫這麼豐盛。
陶眠在桌邊落座,蹙眉。
“你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時候,弄壞了東西?”
“誣衊,絕對的誣衊。我來望是那麼不穩重的人嗎?”
“三個數之內招的話就原諒你。”
“我打碎了你的玉簪花盆。”
“……給我復原。”
“你說了會原諒我!”
“原諒你,但是給我復原。”
“……”
來望爲自己鳴不平,陶眠舀一大勺飯給他,讓他閉嘴。
黑蛇佔據了剩下的一條板凳,懶洋洋地趴着,對桌上豐盛的菜餚沒有半點興趣。
它挑食,什麼難喫喫什麼,嗜好是陶眠燒糊的菜和煮得夾生的飯。
對此來望道人多次譴責——
喫點好的吧你!
兩人一蛇終於安生片刻,每回來望到山裏,就要這麼鬧騰。
來望和陶眠聊起了山外的元行遲,還有他的兩個孩子。
陶眠沒有隱瞞,把他所經歷的都講了。
“我還以爲,憑你的性格,會拐回山裏一個。”
來望摸摸下頜,思索。
陶眠舉箸夾起一截青筍,送入口中。他喫飯慢,就算是一小段筍,也要分兩口咬。每每來望都要吐槽,但沒用,只能陪着喫完。
要等他停止咀嚼了,才能聽到後面的話。
“我只是給行遲一個選擇,但要不要選,那是他的事。”
陶眠說起這話的語氣很平淡。
“他和元夫人,是那兩個孩子的生身父母。打斷骨頭連着肉,而我是外人。”
他喫得很少,飯菜幾乎沒怎麼動,就要撂下筷子。
修長的手指圈住茶壺的壺把兒,給自己斟了杯熱氣騰騰的清茶。
“何況行遲向我發過誓了,他說以後會對兩個孩子一視同仁。”
來望對此不屑。
“凡人賭咒如同撒屁,報應來得遲來得輕,就以爲沒報應了。等老了有他受的。”
陶眠湝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手指拂過大蛇堅硬黝黑的鱗片,一言不發。
來望知道他心思,但也要勸他。
“小陶,你得算清楚些。只有元日纔是在桃花山長大的小孩,他的子孫後代,你無須管,任由他們自己作就是了,死活都與你無關。”
“我曉得的。”
仙人斂眸,任由大蛇把尾巴纏在他的手臂,黑蛇和白衣,很是分明。
“我只是總在感慨,人怎麼會變得這樣快。不是說,行遲他變壞了。而是他好像從曾經凌空睥睨一切的少年,變得侷促、捉襟見肘,被捲入世道的洪流之中,被壓在那片天之下了。”
來望剛纔還在低頭猛扒飯,聽他語氣悵然,咀嚼的速度都隨之變緩。
“唉,世事無常,說的不就是這碼事?你這神仙能從閻王那裏搶一條命,卻管不了人心易變。這不怪你。”
來望頓了頓,又補充一句。
“少責怪自己,多譴責別人。”
陶眠本來還在惆悵,聽他突然來的這麼一句,噗地笑了。
“你說得對,是我太愛多管閒事了。”
“他家這閒事管得沒勁,喫力不討好,又不給錢。”
“饒了行遲吧,他一輩子的俸祿,都未必抵得上我名下的鋪子七日的進帳。”
“?你怎麼不早說你這麼有錢?早知道這樣,我就拜你爲師了。陶眠師父!”
“有沒有出息,要點臉。”
“我這師父可叫出口了,你得給改口費,不然我現在就死在山上,你管不管。”
“……大蛇,咬他。”
“!我真的要死了,我不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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