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192章

作者:少吃亿点

  元日連忙走上前去扶住她,讓她坐在素輿上,還給她披了一層帶絨毛的斗篷。

  “沒、沒那麼嬌貴。”

  榮箏現在說一句話都要喘,她嗓子沙啞,語氣卻溫和,拍拍元日搭在她肩膀的手。

  “小元日,推我出去吧,小陶在外面該等急了。”

  元日還不明白,榮箏怎麼突然提起了仙人。

  等他推着素輿來到院子裏,他發現,仙人竟然真的站在院中。

  落在院子裏的雨水消失得無影無蹤,地面像被陽光烘乾過似的,微微乾燥。

  滿地的五彩風箏,如同恣意盛開的花。

  陶眠就站在這一地斑斕之中,兩隻手分開,一上一下,提溜着一串長長的蜈蚣風箏。

  有多長呢,就算陶眠把它舉過頭頂,尾巴也能拖到院子外面。

  “元日,小花,還磨蹭什麼呢,”他還催促兩個年輕人,“走,放風箏去。”

  關於放風箏這件事,陶眠在腦海中,構想過許多許多次。

  什麼天氣,什麼時辰,在哪個山坡,帶什麼風箏……他無數次地想象,不願有任何紕漏。

  他不想給徒弟留下任何遺憾。

  他們來到陶眠早就選好的山坡,迎風,空曠,只有矮矮的灌木和無邊的花。

  陶眠只顧牽着長長的蜈蚣風箏,走在最前,時不時回頭與徒弟和少年說笑。

  榮箏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噙着笑意,懷裏是一隻紙糊的燕子風箏。

  推着素輿的是元日,他背了個大大的揹簍,裏面裝滿了各色的風箏。

  他們來到一處較爲平坦的地方,陶眠說了句“就這裏”,讓元日也停下。

  元日四下張望着,又轉頭看看揹簍裏冒出來的風箏尖兒。

  “陶師父,這麼多風箏,要如何放呢?”

  陶眠讓他別急。

  “山人自有妙計,等着看吧!”

  他從懷裏取出一沓紙,又從袖子中順出來一柄匕首,三兩下剪裁,平平無奇的紙,就變成了靈動的紙人。

  小紙人一個接着一個,搖搖晃晃地從陶眠的掌心和手臂站起來。距離地面還有相當一段高度,它們當中膽子大的,直接一躍而下。膽子不夠大的,就拉着彼此的胳膊,疊成紙人梯,從上面滑下來。

  元日驚奇地望着這些小小紙人。他離開山久了,倒忘記這裏是如何神奇的一方土地,長生的仙人、白髮童顏的徒弟、會說悄悄話和竊笑的老桃樹、喝一口就叫人醉夢周公的神仙泉。

  這是離世俗很遠的地方,這裏的一切都不能用世間的道理去解釋。

  陶眠嫌小紙人動作慢,他蹲下身子,手掌貼上大地,讓它們直接從掌心蹦跳着離開。

  不用仙人吩咐,它們就自覺地找那些纏着風箏線的線輪。

  偶爾還有兩個小紙人爲了爭搶一個,打了起來。陶眠就走過去,用兩手的食指和拇指,把它們拈開。

  “不要打架,人人都有。”

  終於,每個小紙人都有自己的風箏。它們握着巨大得超過身體數倍的線輪,齊齊扭頭,等待着陶眠發號施令。

  陶眠也理好了蜈蚣風箏。他的腳步不停地向後走,走了很長的一段,才停下。

  這時仙人離榮箏元日二人,已經有一段距離了。

  陶眠不是個放風箏的熟手,他知道以他的技巧,這蜈蚣風箏絕對飛不起來。

  所以他就用了點小心思。

  此時恰好一陣東風來,陶眠藉着這股東風,將靈力灌注到風箏的長線之上。

  那些小紙人有樣學樣,模仿陶眠,也把靈力注入。

  白色的靈力,在日光下並不明顯,卻也讓粗糙的線被蒙上了一層朦朧的光。那千百條線,折射着熠熠光華。

  陶眠見紙人和風箏就緒,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擺好姿勢,用力地拉緊手中的線。

  “起——”

  隨着仙人一聲令下,所有的風箏登時乘風而上!

  元日不由得發出驚歎。

  那些各式各樣的風箏,成百上千,數不清有多少了,高高地飄揚在空中。鵝黃的燕、釉紅的鷹、松綠的蝶……它們的顏色五花八門,着色大膽,都說不好做風箏的人到底是沒有審美,還是對上色有自己的另類想法。

  有些風箏的翅膀是不對稱的,還有些大小眼。

  總而言之,滿天飛着的,都是這些奇形怪狀五彩繽紛的怪東西。

  數量足夠多,叫人看花了眼,有幾分掩耳盜鈴的意思。

  但看風箏的人是不會在意這些的,因爲她知道每一個風箏,都是真摯的心意。

  在一酗L箏的行枪霸轮拢钚涯康模�要數那條威風的蜈蚣。

第284章 風落

  那條蜈蚣風箏,元日不知道該怎樣形容,才能說出那種震撼。

  它的主體是黃顏色,榮箏最喜歡穿這種顏色的衣裙。除了鵝黃,還有藍和紅兩種顏色搭配穿插。

  一節接着一節,如同連綿的山巒,跌宕的海波,在風中起伏。

  元日驚訝得微微張嘴,不管這風箏是誰做的,都足見其中的巧思和工夫。

  他的視線不禁移向遠處的陶眠,在放風箏的途中,仙人離他們又遠了些。

  “這是小陶自己做的風箏。”

  彷彿看穿了元日心中的困惑,榮箏輕輕地說道。

  “每一個,都是他親手做的。”

  “沒想到……仙人竟然做了這麼多。”

  榮箏微微笑起來。

  “我說我在夢中,夢見了一個蜈蚣風箏。他把這事記在心裏,始終沒忘。那些燕子啊、蝴蝶啊……還有那隻特別像雞的鷹,都是他之前做的失敗品。仗着藝高人膽大,他倒是把它們全都放上了天。”

  她用打趣和調侃的語氣說着話,聲音微微氣喘,偶爾要歇一歇才能繼續。

  但她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小元日,你長大了。我記得我剛見到你的時候,你蹲在路邊,兩手抱着一個殘缺的果子啃。

  那果子,應該是山中的猴,或者別的獸咬剩下的,太青澀,酸得倒牙。連野獸都不喫得果子,你卻當成什麼寶貝似的,還怕我搶。

  我那一刻動了惻隱之心,這我不否認。但我有、更多的私心。

  我想讓你代替我,繼續陪着小陶。”

  榮箏把手從斗篷裏面伸出來,手掌向上,託舉着被光徽值拈L風箏。

  “知道自己的壽限,並不是一件壞事。這世間,有人依依眷戀,有人急着訣別。我知道自己體內的毒,曾經也不想理睬。我知道每朵花都要凋謝,我只是花期短了些,但我接受。

  直到我遇見了他。

  生病的滋味很難熬,治病又是另外一重摺磨。我苟延殘喘,只爲在世間多拖延幾日。過去的榮箏會說什麼呢,她會說,永別了,人世,下次本姑娘不來了。

  現在的她,唯有祈求,讓我再走得慢一點,讓我再看他一眼。”

  榮箏微微抬頭,望着淚眼婆娑的元日,輕拍他扶在素輿上的手。

  “你能高中狀元,那是很好很好的事。元日,我要向你道一聲恭喜。

  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小陶能有你作陪,再過個幾十年不孤單的日子,我也向他道一聲恭喜。

  我能了卻前緣,於桃花山度過餘生,在一個爛漫春日離開,最後向我自己,道一聲恭喜。”

  榮箏的聽力尚可。她隱約聽見,山外有敲鑼打鼓的聲音。

  “誰家的新娘子要嫁人了?看來,確實是個好日子。也……恭喜她。”

  榮箏說話的聲音越來越緩,吐字也變得含糊喫力。元日的手搭在她的肩膀,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氣息在迅速變弱。

  榮箏的眼睛開始模糊。隱約間,她看見陶眠向她跑來的身影。

  蜈蚣風箏在天際高高飄揚,也奔向了有她的方向。

  “我並不是……喜歡蜈蚣的樣子。只是蜈蚣很長,有很多、很多的足。

  所有的風箏都會降落。如果可以,我希望它降落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這樣,我就能……”

  我就能,和我所牽掛的人們,一一道別。

  榮箏的頭緩緩垂下,彷彿陷入了又一場夢境。

  一場永遠不會甦醒的夢。

  元日睜大淚眼,看見了站在十幾步之外的陶眠。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不確定要去確認,又好像之前他無數次呼喚過的一樣。

  “小花?”

  這次,沒有人會回應他了。

  長長的蜈蚣風箏失去靈力的牽引,在空中打了一個旋兒,慢慢地飄回大地。

  小紙人失去靈力的支撐,也紛紛倒下,那些造型奇異的風箏,都失去了方向。

  所有的風箏,降落於此。

第285章 一生的圓滿

  元日很久之後還能回憶起陶眠那天的模樣。

  風箏的線輪自他手中脫落,墜地,濺起幾片草葉。

  他朝着素輿的方向,原本在奔跑的腳步,漸漸放緩。

  彷彿怕驚擾了徒弟的夢。

  等他走到榮箏身邊時,元日已經泣不成聲。

  太悲傷了,所有的言語和情緒噎在喉嚨裏。他只是望着陶眠,徒勞地張了張嘴。

  陶眠在素輿前面緩緩地半蹲下來,他一隻手向上,輕輕托住榮箏的臉。

  “小花。”

  這是他最後一聲呼喚榮箏的名字。

  ……

  埋葬弟子這種事,陶眠做起來得心應手。

  再說,該準備的,早在多年前就準備好了。

  只是在心中無數次地彩排,直到死亡真正降臨在這方舞臺。

  陶眠自始至終都表現得很沉靜。

  他沉默地站在那裏,忙着徒弟的事情。有時在擦拭墓碑,有時在榮箏的墓前換幾束新鮮的花。

  他變得寡言少語,偶爾久久佇立在某處,眼神放空,不知思緒飄到了何方。

  在這種時候,元日是不敢靠近他的。

  他怕一不小心就跌入了深潭。

  因爲要幫忙安葬榮箏,所以元日向京城上書,耽擱了幾日。

  其實不止是爲了榮箏,也是怕陶眠一個人想不開。

  他答應了榮箏,要照顧陶眠,直到他死去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