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吃亿点
“……你就不能客氣兩句?”
“不要白不要。”
小陶仙人沉默着來到街邊賣面具的攤子,即使臉被遮住了,白麪具依舊彰顯着他的無語。
他給來望買的是一張“仙人面具”。
雖然名字是這樣的,但其實和在人間買到的那種青面獠牙的惡鬼面具沒什麼區別。
因爲這裏是魔域,所以仙人就被畫成了這種兇惡的模樣。
來望倒是不挑,反正是白來的,有什麼戴什麼。
面具甫一系好,其邊沿就在滴滴答答地落水。
來望就一邊走一邊擦。
周遭碎語紛紛,是行人在各說各的話。
喧囂中,男子的哭聲像嗚咽的風。
小陶仙人在心中嘆了一聲。
聽來望方纔的描述,他剛見到仙子的時候,大約就是十八九歲的年紀。
那般年少。
和眼前這個鬍子拉碴、頭髮蓬亂的男人完全不匹配。
初遇的時候,他太年輕了,還學不會剋制,不要那麼熱烈的心動。
到頭來,收不了場。幾十年默默飲苦,曾經朝夕相處的歲月,也成了懸在心頭剜肉的刀。
陶眠讓來望想點好的事情。
“至少你現在還能把她的手找回來。”
“……”
來望突然哭得更傷心了,把陶眠看得一愣。
“怎了?這又是不能說的祕密?你別嚎得太大聲,有點丟人。”
“……”
來望還沒來得及嚎多大聲呢,就被陶眠很有預見性地制止了。
他憋得不行。緩了好久,才能正常和對方說話。
開口時嗓子已經啞了。
“她死後,又重新化作一棵栗子樹。只是這棵樹不再有生機,就像是……由蠟澆築成的。
她的仙軀已經不復,只有這一隻手,卻像被遺忘了似的,搭在了栗子樹最粗壯的那根樹枝上,彷彿在撫觸着它。
我那時沒聽說過仙人的一部分如果被好好照料,或許有朝一日就能讓其復活的傳說,但也日夜守着它。
只是,在某次我下山到鎮子上採買東西,回到山上的時候,就發現這隻手被齊齊砍斷,消失無蹤了。”
“被偷走了?”仙人問道。
來望沉沉地點頭。
陶眠沒想到玉手竟然是被人以這樣的方式帶離那座山,中間不知道幾度輾轉,最後被千燈樓收購。
“然後我就一直在攢錢、典當,想把這隻手拿回來。再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
玉手被偷走的時候,來望年紀還小,只知道着急難過,自亂陣腳。
後來,是數十年的風雨,把來望從一個稚嫩的青年,變成如今鬍子拉碴的碰瓷專業戶。
“……碰瓷這句可以不用說。”
小陶仙人犀利點評後,來望辯解了如上一句話。
現在玉手被找回,能夠物歸原主,也算是了卻了來望畢生的遺憾。
他沒了青春,沒了功法,沒了道行,只剩下被年華侵蝕的一具軀殼,回到那座山。
陶眠問他回去要做什麼。
“做什麼?沒想過。‘回去’已經是我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也是我僅想做的一件事。
至於那後面的事……我活不久了。或許會被埋葬在那棵栗子樹的樹蔭下。嗯,也許無法被埋葬了。畢竟那裏一個人都沒有了啊,呵,也無妨,只要我能回去……”
來望起初還在回答陶眠的問題,到後來,就在喃喃自語了。
陶眠讓他放心。如果他需要找人埋葬他,一定要考慮一下自己。
“我專業的,這次就不收你錢了,等下回給你打個八折。”
他說“下回”,這簡直是陰間笑話。
但來望還是很給面子地笑出聲。
來望的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他說等下返回人間之後,他就要和小陶正式辭別。
“不過,小陶……”來望還有一件事,是關於陶眠的,比較擔憂,“你那個徒弟,是不是有點怪?”
說起六船,陶眠安靜下來。
“嗯……”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前方,聲音變緩。
不像剛纔那般精力充沛,來望說一句,恨不得頂十句。
仙人周身的氣息似乎變得平緩了,連帶着周圍,彷彿都變得寧靜了些。
“剛剛在千燈樓,你的徒弟突然出現,可把我嚇了一跳。他不是應該在客棧嗎?那塊水生天這麼快就消化了?”
“他麼,神通廣大,厲害着呢,你不要小瞧。”
“是是是,你的徒弟嘛,哪能是平庸之輩。”
“我的六弟子……是很‘平庸’的。”
“啊?”
仙人這兩句話自相矛盾,把來望都聽傻了。
“小陶,你是不是剛纔的內傷還沒好啊?連腦袋都不大好使了。”
出乎意料,陶眠這次沒有駁斥,而是扯起了一個不相干的話題。
“你結識的那位仙子,本體是一棵樹。那你可曾聽過‘百歲芽’‘千歲芽’這種東西。”
“這是什麼?聽上去挺好喫的。”
“是……”
仙人這次沒有像之前那般心直口快,他彷彿在故意隱藏着什麼祕密。
“罷了,想必那位仙子自己也不清楚它的存在。來望,我們……”
陶眠的話說到一半,因爲他看見沈泊舟就站在燈火闌珊的地方,靜靜地等待着他們。
第239章 燈熄了
還有一段距離。
沈泊舟的眼神在人羣中逡巡,像在尋找着什麼。
待他看見不遠處熟悉的白麪具和來望那張滄桑的臉時,他終於露出了放鬆的神情。
來望這時已經摘下仙人借給他的面具了。他的眼神還算好用,一眼瞄見陶眠的徒弟,伸出手臂對着他揮揮,意思是他們很快就趕到。
陶眠卻一直安靜着。
“見到徒弟突然就端莊起來了?怎麼沒有剛纔那股把我氣死的勢頭。”
來望道人不禁抱怨他。
隔着一層面具,也看不清陶眠的臉,只見他微微垂了下頭,又抬起,平視前方。
“我這一生總是在抉擇。”
他忽而說了這樣一句話。
來望第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
“什麼?小陶,你這話頭跳轉得也太迅速了,我根本追不上……什麼抉擇?”
陶眠沒有理會他,而是繼續自顧自地說着。
“在我年輕一點的時候,我時常在自省,當初那樣選擇是錯誤的,如果做出另外一種選擇就好了。
現在我想,選擇是沒有對錯之分的。
只是悔與不悔罷了。”
他最後的語氣變得很輕。
來望隱約覺得他在說徒弟的事。不,他一定是。
這反而讓來望變得更茫然了。
“我說小陶,你是不是在懷疑你徒弟啊?你那徒弟對你可是一片赤铡K几姨拱琢耍湍憬o的那兩本功法,那是給魔修煉的嗎?
要不是看你這人有點缺心眼……是單純真眨叶家誀懩闶窃诠室饪尤思伊恕!�
來望絮叨了許多,實則是在勸說。
他也是見過大場面的道士,初戀就是瑤天的仙子,某些直覺他還是有的。
小陶和他徒弟忽而生出了罅隙。不知道原因,但就是隔了一道溝壑。
“雖然他剛纔在千燈樓內,是有點……過分活潑。但他最後不是及時收手了嗎?你從那麼高的地方墜落,是他把你救下來的。我當時離得遠,我心有餘而力不足啊。不對……”
說到這裏,來望突然意識到什麼。
“你徒弟爲啥要和你大打出手?看着像仇人似的……你是不是偷偷剋扣人家飯食了?”
他不清楚沈泊舟和六船之間的關係,也就不能接近真相。
他調侃了一句,但仙人沒有像以往那樣懟人,依舊是沉默。
“完蛋,人傻了,沒救了。”
頂着冒犯仙君威儀的罪名,來望伸手敲敲陶眠的腦袋。
陶眠沒有計較,而是立刻把身子扭到旁邊。
來望大驚失色,擺好防禦姿勢。卻發現陶眠只是轉身到旁邊賣花燈的攤子,買了兩盞花燈。
這兩個花燈被做成了兔子的形狀,白色滾圓的身體,兩隻短鈍的耳朵立在上方。在圓得像球的身子上,還被畫上幾朵梅花,玲瓏可愛。
來望一邊說着“男人拿兔子花燈很丟人”,一邊把花燈接過來,反覆端詳、愛不釋手。
剩下的那盞,暫時被陶眠提在了手中。
陶眠靜靜地站在距離燈攤有幾步的地方,青衫鶴立,仿若下一瞬,就要化作一隻青鳥,縹緲離去。
他說來望,我始終做不來兩件事。
一是抉擇。
二是送別。
來望的手指捏着兔子圓滾滾的身,聽見陶眠這句話,不由得發怔。
他錯愕地抬頭,卻發現陶眠已經向前走了幾步,只留了個背影給他。
他甚至以爲方纔那句話是他的幻聽,在原地愣了稍許,才快步追上陶眠。
“小陶,等等我!”
陶眠走得不快,但往來的人太多,不小心就把來望和他衝散了。
等來望道人好不容易從擁擠的人羣之中穿過來的時候,那盞兔子花燈,已經到了沈泊舟的手中。
沈泊舟笑吟吟的。他的身份已經暴露,但他似乎沒有這個自覺,依舊大搖大擺地出現。
離開千燈樓之前,陶眠其實問過他和來望,需不需要變個裝束,便利他們平安順利地回到人間。
但沈泊舟說不用。現在他沒死,還活蹦亂跳的,這個消息估計很快就傳遍了整個魔域,早就有人盯上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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