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129章

作者:少吃亿点

  “薛瀚!你磨蹭什麼呢!還不快跑!”

  “……”

  是他高估某人了。

  薛瀚幾乎是瞬間就來到了陶眠旁邊。

  “你就這麼直接走了?別到了山下又後悔再回來,那樣我會看不起你。”

  “你不是都說了會有仙人救場嗎?”陶眠帶着徒弟和編外徒弟跑跑跑,“那我還湊什麼熱鬧呢?他們又不給我發俸祿。”

  小陶仙君是實在人,不出錢的事不幹。

  沈泊舟跟在師父身邊,看着不遠處的奇詭之景。

  那裏原本是一片廣袤雪色的雲海,此時已經變得污濁。無邊的黑色浪潮從遠處席捲而來。仔細去看,那不是單純的黑色,而是由數不清的亡魂、惡靈糾纏勾結在一起形成的畸形軀體。

  在那浪潮之首,有一個手握着黑幡的“人”。它個子高大,身披殘損的盔甲,血液順着甲冑的紋路不停地流淌、滴落,濺在下面呼號的亡魂頭頂,一陣青煙,讓它們發出痛苦的嚎叫。

  沈泊舟遠遠地望着那場面,從骨子裏感覺到一股強烈的不適。

  “小六,別看。”

  陶眠把他的頭扳回來,讓他專注地看着眼前的路。

  “那裏是深淵,”仙人的神情也變得肅穆,“看久了,會被吸進去的。”

  桐山派的腥擞仍隗@惶之中,這是道嗔,或者說佔據他身體操縱權的邱桐發令了。

  “所有門人,立刻離開此地,越快越好!”

  吳正罡本來也沒有反應過來,但危難關頭,他還在計較道嗔一個長老,代替他這掌門發號施令的事兒。

  “道嗔,本掌門還在這裏,哪裏由得上你發令?”

  “閉嘴,”邱桐懶得跟他廢話,直接化形變成了自己原來的相貌,“我現在可有這個資格了?”

  “你、你是……桐盛老祖!”

  吳正罡失聲叫出了邱桐的名諱,其他弟子聽見後,大爲驚訝。

  “桐盛老祖?真的是老祖!”

  “老祖顯靈了!”

  “老祖快救救我們!”

  邱桐罵了一句什麼,看來年輕的時候也是個暴脾氣,危急時刻那層儒雅的皮就藏不住本性了。

  “都說了讓你們快下山!我擋在這裏!”

  老祖現身,吳掌門這時終於清醒些許。

  “老祖!方纔那吳姓弟子所說的引魂散可是真的?若是真的,那我們現在,豈不是都不能吖Γ �

  邱桐拔出吳掌門隨身佩戴的鎮山劍,瞪了他一眼。

  “不然我爲何這麼急切地讓你們下山?快滾,別礙事!”

  邱桐的話音剛落,那黑色的浪潮,已經湧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陰暗、墮落、腐朽,所有修飾惡的名字用到這裏,都無法徹底地描述他們親眼所見的場面。

  那黑色的浪潮不止存在於此時此世,它包羅萬象,內藏着無數條時空的暗流。方纔說它匯聚了此間之惡,實在是有些保守了。任何人只要隨意拿眼一瞧,就能看見無邊的痛苦和折磨。

  而且那惡是有召喚力的。有弟子看了一眼,就要向那浪潮之中走。

  砰!

  邱桐及時趕到那弟子的身後,一石頭砸暈了他,讓其他的弟子拖他下山。

  雖然有更妥貼的辦法,但很明顯,現在的情況已經容不得多想,還是一石頭直接讓人暈死過去比較好。

  接着,邱桐一個人,面對那漆黑的浪,其他人背向着他,四下奔逃。

  在這些離開的人中,還有一個,回頭望了孑然獨立的邱桐一眼。

  是陶眠。

第188章 吾往矣

  螳臂當車。

  陶眠看見邱桐孤身面對黑浪的時候,只能想到這個詞。

  他筆直地站在那裏,天地間一抹雪色,手中握緊了門派的青銅鎮山劍,身後是四處逃竄的弟子。

  像一枝孱弱的雪白桐花,獨自面對着狂風巨浪。

  陶眠的腳步漸漸變得緩慢,同行的三人越過了他。

  沈泊舟第一個發現他落在後面,也停住前行的步伐。

  “仙人師父?”

  他的聲音一出口,另外兩人也察覺到陶眠的異樣。

  李風蟬茫然着,不知道陶眠爲什麼突然停下來。

  但薛掌櫃心裏明鏡兒似的。

  “陶眠,”他的說話聲有一絲嚴肅,“你要是現在回去,我就會——”

  “就會?”

  “就會唾棄你。”

  “……”

  薛瀚還能怎麼對付他?他只能皺着眉,拉着人繼續往前走。

  “這裏的事情與你無關,不要多管閒事!想想你這個笨到家的徒弟,再看看旁邊那個二兮兮的小丫頭。”

  忽然被罵的李風蟬:?

  同樣被罵的沈泊舟:……

  陶眠最後望了眼邱桐的身影,又看了看六弟子。

  沈泊舟的眼神中也是少見的搖擺不定。

  陶眠深吸一口氣。

  他是桃花山的仙人,蓬萊桃源的仙君,和這北蘆洲有着八竿子打不着的關係。

  在桐山派的經歷算不上美好。邱桐和道嗔一直在打自己的小算盤,其他的弟子排擠他們這些外來的人。

  如果不是爲了補六船的靈根,如果不是爲了得到那塊水生天……

  身後,邱桐已經開始和黃泉的邪祟相鬥。對付這樣的惡意凝結體,比起一次又一次地將它們斬斷切碎,更重要的是用自身的靈力淨化。

  可惜邱桐成爲仙人的時間並不長,而且他始終沒有到仙界接任,掌握的仙力有限。

  他自身修煉的功法,又不是偏淨化這一脈,能夠施以淨化之術的範圍相當有限。

  他抵禦了第一波,擋住了第二波,攔截了第三波,但再繼續下去,他就已經感覺到喫力了。

  黃泉的冥靈不知還有幾何。

  邱桐的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靈力也在急速地消耗。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但能堅持一時是一時。

  能等來仙界的救兵當然好。

  如果撐不到那時,最起碼,讓他桐山派的弟子們先逃到安全的地方。

  桐盛老祖有一顆慈悲的心。他再怎麼對宗門失望、對門派內的年輕一代恨鐵不成鋼,那也是他的門人,是理應受他庇佑的人。

  他不忍見那麼多鮮活的生命,在這裏戛然而止。

  就像他當初決定爲山下的百姓打造一方淨土,這是出於他對生命最本初的呵護和憐惜之心。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萬事萬物應該遵循着自己的規律而生滅,作爲仙,他不應該有無端的偏愛和垂憐,而是一視同仁。

  邱桐努力去做了,但他偏偏做不到。

  直到危難關頭,他頓悟,最割捨不下的,還是這片桐花盛開之地,和在此繁衍生息的人。

  修真之路萬般苦難錘鍊,終究功虧一簣。

  邱桐心想,今日這條性命,這縷魂魄,終究是要折在此地,被無邊的黑海吞沒了。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自己身邊多出來一股純淨之力。

  邱桐驚訝地轉過頭,這種時候大家都應該逃命去,還有哪個不怕死的蠢貨膽敢站在他身邊?

  這不怕死的蠢貨就是和他沾親帶故的邱林。

  邱林咬着牙,手中的劍帶着純淨靈力,不停地向那些湧來的惡靈揮去。

  他的嘴脣發白,很明顯已經在強弩之末,卻要硬撐着,支援邱桐。

  “邱林,你瘋了嗎?”邱桐怒視着身邊的人,“你已經受了引魂散,現在根本就是在加速自身滅亡!”

  邱林咬着牙,笑了。

  “老祖,我小時候經常跑去你的石像前面玩兒,跟你說些有的沒的。”

  “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說了,”邱桐知道現在他說的每一句都是遺言,“你要做的就是像其他的弟子一樣,快逃,逃得越遠越好!”

  “我一直很仰慕老祖,希望能像你當年一樣,保護那些被欺凌的人。”

  邱林揮劍,斬斷又一個亡魂,這時他已經感覺到喉頭腥甜。

  “但是後來我發現,不成爲欺凌他們的人,已經是我能做到的全部。”

  他咳出了一口血。

  “我不想這樣,我在這裏的每一天,都像死一樣難受。

  我想最後,真正爲這個門派做一點事。”

  邱桐嘴脣顫抖,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此時的他說什麼,都阻攔不了這個年輕人赤盏男摹�

  忽而,身後又多了幾道靈力的波動。

  邱桐回首一看,他發現其他幾個真傳弟子也跑了過來。有已經負傷的玉則玉銘兩姐弟,有三長老的三弟子,還有二弟子付雲。

  付雲還是灰頭土臉的沮喪模樣,他見到邱桐長老回望他的眼神,有些鬱悶地開口。

  “要是門派沒了,弟子何以爲家。”

  而一向能不多幹就不多幹的打工人肖飛絮也跑回來,他比較坦铡�

  “其實逃跑比較好,但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所以回來了。回來很後悔,但還是在這裏了。”

  緊接着,三長老和四長老也都趕了回來,帶着他們各自找來的周邊幾個門派的援手。

  薛掌櫃遙遙地望見了請神臺上的一幕,心想,這下完了。陶眠這種感性得要死的人,見到這場面,還不得被激發出內心的正義。

  然而他一回頭,發現沈泊舟和李風蟬不見了,陶眠卻仍然站在原地。

  “我的六弟子和編外弟子說,他們還是不忍心看到生命無辜受戮,並束手旁觀。如果不做點什麼,這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罪責感會折磨他們一生。”

  “所以你放他們去送死?算了,你跟我走也行。”

  “薛瀚,我的性命要比徒弟們長得多。”

  “……”薛掌櫃的眉毛皺起來,“陶眠,如果你沒有這種無聊的正義和善良,你那漫長的人生會過得更加快意瀟灑!”

  “是啊,”小陶仙君莞爾,又重複了一邊,“是啊,薛瀚,你說得對。”

  但是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這就是我要追尋的道。

第189章 這不是錯得明明白白嗎

  陶眠沒有立刻趕到邱桐那裏湊熱鬧,而是飛身來到了那些黑浪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