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103章

作者:少吃亿点

  “這兒的土軟,摔不死,掉吧。”

  “……”

  李風蟬最終選擇乖乖爬樹下來。

  她平安落地之後,背靠着粗壯的樹幹喘氣。見她人沒事之後,陶眠又向後退了兩步,來到沈泊舟身邊。

  沈泊舟雖然是平躺的姿勢,但他兩腿收攏,兩手交疊搭在腹部,躺也躺得規規矩矩。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空飄過的雲,直到陶眠的臉出現在他的視野範圍內。

  沈泊舟如墨的眼眸微轉,和陶眠對視。

  “小六,如何?道嗔長老這幾日教了你什麼好功夫?”

  沈泊舟張口回答師父的問題,看起來狀態還算正常。

  “道嗔長老仙法高妙,弟子能理解的微乎其微。”

  “噢?這麼牛?改日我也向長老討教一番。”

  “小陶道長,”沈泊舟的眼睛轉回去,繼續望天,語氣正經地說,“我好像看見天上出星星了。”

  “……”

  陶眠抬起頭,太陽還在西邊兒掛着呢,哪裏來的星星?

  “小六,”他半蹲下來,把沈泊舟睜大的眼睛蓋上,“你還是歇歇吧,都出現幻覺了。”

  沈泊舟老實地閉上嘴。

  兩個年輕人是支撐不住了,道嗔也不繼續難爲他們,叫了另外的弟子把他們送回去。

  至於他和陶眠,則回了長老別院。

  道嗔說要與陶眠小酌幾杯。

  陶眠飲酒卻不貪杯,喜歡享受酒帶來的燻然欲醉之感,也願意和志同道合的人一併消遣。

  以往他要麼和徒弟喝,要麼去找薛瀚,這還是頭一回跟其他門派的長老共飲,有點新鮮。

  道嗔長老主動提出來的建議,自然是因爲有拿得出好酒的底氣。一壺親手釀成的竹葉綠酒,一碟蠶豆,兩隻荷花形的粉彩瓷杯。二人相約坐在中庭檐下,一人手託一杯,互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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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嗔見他喜愛非常,連飲三口,不免失笑。

  “小吳,此酒後勁十足,易醉,莫要飲得過急。”

  陶眠難得這般貪嗜,看來道嗔釀酒的手藝的確非比尋常。

  月上竹梢,暑氣漸散,正是夏日最舒服的時辰。

  道嗔長老先問了陶眠這幾日在持戒堂有無受委屈,陶眠搖首說完全沒有,他跟他的小夥伴玩得非常好。

  道嗔長老端酒的手一頓。

  估計他只是單方面地認爲自己和對方玩得好。

  不過道嗔也沒戳穿,而是提了另一樁事。

  “邱林那孩子我熟悉,說起來,他和開山祖師邱桐還沾點遠親。”

  “哦?”這倒是出乎陶眠的意料,“那他是因爲崇拜桐盛老祖,纔來到這桐山派?”

  道嗔笑了笑。

  “怎麼可能,邱桐都死多少年了,邱林纔多大。人哪裏會僅憑着傳聞和幾句空穴來風的話,就要死心塌地追隨着某人而來呢?”

  “這麼說不好,”陶眠搖搖頭,有些不贊同的意思,“人與人之間產生緣分的際遇很奇妙,也許只是道聽途說的某句話,就讓他對百年前的人突然有了好奇的心。好奇,就會追尋、嚮往,朝着那人所在的方向行進。”

  道嗔長老似是頭一次聽有人說這樣的話,安靜了片刻後,笑嘆一聲。

  “唉。邱桐可不值得受到這樣純粹的崇拜。”

  陶眠有些費解。道嗔是桐山派的長老,按理說,對於開山祖師爺就算不推崇,也該有敬畏。

  但他話裏話外,好像一直在否定着邱桐的意義。

  “長老,”陶眠的神情變得嚴肅,“你該不會是敵對門派派來這裏的臥底吧?”

  道嗔長老一口酒差點吐出來。

  “何出此言。”

  “就是你本來是來這裏當臥底,意圖竊取桐山派看家劍法。但你一不小心當成長老了,然後你又沒辦法脫身,就只能一直當下去。拖啊拖,拖啊拖,就到現在了。”

  陶眠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說完,還目光炯炯地向道嗔長老求證。

  “我說得可對?”

  “……”道嗔長老本想直接否了他的話,但念頭一轉,“你這計劃這麼完整,該不會是打算直接照搬,把桐山派變成吳山派吧?”

  “你這麼一說,”陶眠被他提供了新思路,“好像也不是不行。我還從來沒想過把我的地盤再擴充一倍呢。”

  不知道想起什麼,陶眠忽而變得神采奕奕。

  “哎呀,”他的左手攥成拳頭,敲擊右手掌心,“本來我嫌麻煩,不想接手你們這爛攤子。不過我現在想法改了。誰能不喫白嫖來的飯?我之前怎麼那麼固執呢……”

  “你如果願意留下,也行……”

  道嗔長老這句話說得很艱難,而陶眠完全沒留意他的語氣,而是一手摸摸下頜。

  “那我要把這裏的桐花樹都砍了,改種桃樹。”

  把這裏變成桃花二山!

  “……”

  道嗔起初還認真聽聽,到後來,純當他在沒話找話。

  兩人又碰了次杯,陶眠兩手託着荷花盞,望着天邊月色,一口一口啄飲盞中的清酒。

  “不過,長老,雖然你不看好邱林,但在我看來,他算是未來掌門的最佳人選。”

  “唉,但是在我看來,這桐山派不如順着世間萬物的規律,衰亡下去。”

  “長老,這可不好呀。”陶眠似乎在道嗔說過這句話之後,頓悟了什麼,他的眼簾上抬,遮住月的那片雲彩正在緩緩行過。

  小陶仙人笑了。

  “你做這樣武斷的決定,是和他商量過的麼?”

  道嗔長老那隻持盞的手頓時懸在半空。

第148章 論雷是怎麼劈下來的

  “我一直困惑,當初持戒堂門口,長老是如何發現了我的蹤跡。”

  陶眠把酒盞放回身側,盞底落在木盤之中,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我雖然看上去吊兒郎當,其實還是蠻厲害的。”

  小陶仙君誇自己從來不打草稿。

  “那日我刻意隱匿了身形,在場的都是未得道的人修,按理說,不應該有哪位天賦異稟,能夠識破我的仙術。”

  陶眠把臉轉了過去,一雙眸子定定地凝視着沉默的道嗔。

  “除非有仙混在其中。”

  道嗔臉上的皺紋似是微微改變了形狀,但很快,又恢復成那副古井無波的老者模樣。

  陶眠繼續順着剛剛的話說下去。

  “我的朋友阿九,前段時間專程來你們桐山派。不爲別的,就是來修那個被雷劈毀的祖師像。

  阿九和我說,祖師像這類雕像,既區別於普通的人像,也和廟裏供奉的不同。祖師像要保佑宗門長久繁盛,裏面往往封着祖師的信物,甚至是一縷殘魂。

  而桐山派的祖師雕像做得更絕,直接把祖師爺的三魂七魄封在了其中。

  那劈在祠堂的雷不是尋常的雷,而是劫雷。桐盛老祖已經得道成仙,卻遲遲不歸位。恐怕這雷,是仙界在催促了。

  正是因爲桐山派的祖師像非同尋常,阿九才說,不好補,不能補。”

  陶眠一手捋着袖口,另一手舉起酒壺,示意道嗔長老。

  竹綠色的酒液涓涓落在盞中,將那粉荷映襯得愈發嬌嫩。

  “你從祖師像之中出來之後,需要尋找一個寄宿的身體,否則就要魂飛魄散。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你選擇了道嗔。”

  陶眠把自己的那一杯也斟滿,再把酒壺放回去。

  “能讓外來的魂魄寄宿,恐怕道嗔長老的身體……也快撐不住了吧……”

  陶眠把自己心中的猜測一一說出,在此期間,道嗔,或者說邱桐始終保持着沉默。

  直到陶眠說完,舉起酒盞,他才宛如無奈般輕嘆一聲。

  “桃花山來的仙君,果然聰穎明慧。”

  陶眠點點頭。

  “我知道我自己很聰明。”

  他倒不謙虛。

  “不過,你能看出我作爲仙的身份,也能看出我的來處?”

  這回陶眠抬眼,望向坐在對面的人之時,發現那人已經不再是剛剛的老者形象,而是一個儒雅俊秀的陌生青年。

  此人正是桐山派的開山祖師邱桐。

  邱桐微微一笑,如春風拂柳堤。

  “當然。蓬萊桃源出了個天生地育的小仙君,未經劫雷,不渡疾苦,得到天道的萬般恩寵,沒費什麼氣力,就成了長生仙。”

  陶眠的眉毛微微挑高。

  “想不到我還蠻有名。”

  邱桐含笑點頭。

  “大家更多的是嫉妒你。怎麼會有人真的給自己白嫖到一個仙位。”

  “……”

  “可惜桃源仙君紅塵緣深,要經歷三世因果,方能望破塵事,超脫此岸。”

  邱桐這話說得頗有深意,他沒有明說,但陶眠已經隱隱約約感覺到哪裏不對。

  “三世?爲何偏偏是三世……”

  “不可說,不可說。”

  邱桐輕輕搖頭,手中酒盞微晃。

  彷彿故意岔開話題一般,他說起了自己的事。

  “我當初在桐山之巔悟道成仙,天道召喚我前往仙界,我卻對宗門百般不捨,流連不願往。”

  邱桐說他早期草創,立起門戶時,實在有太多辛酸,所以對桐山派格外珍惜。

  “我得道後,本想把掌門一位傳給我的大弟子,但大弟子命弱,被其他同門所害。我心中震怒,卻不好發作。因爲害死他的正是和我一起建立門派的摯交。

  那人心術不正,但唯獨對我忠懇。我深知若我登仙而去,門內無人再能壓得住他。於是又強行拖了十年,直到那人病故。”

  說到這裏,邱桐頓了一頓,似是在緩解心中的複雜心緒。

  “大弟子亡故後,我只好扶持二弟子接任掌門之位。二弟子性格沉穩,卻也瞻前顧後,遇事猶豫不決。那時門派內對掌門的位子虎視眈眈的有幾位,我實在放心不下,不願大弟子的舊事重演。

  我想保桐山派百年順遂,不起災禍。於是我叫人鑄了一尊祖師像,把自己的魂魄封在其中。

  只要宗門的人常常供奉,我的力量就不會消退。”

  “但你已經撐不住了,”陶眠在此時開口,“之前你還能躲過天道的眼,而現在,你的仙力大不如前。”

  “不錯。與我曾經並肩的同門已經接連逝去,慢慢地,桐盛老祖也不過是變成了弟子們手中的書本上的名字,一帶而過罷了。只有那個叫邱林的孩子,時不時在祖師像前被罰跪。”

  說到這裏,邱桐嘴角的笑容有些無奈。

  “桃源仙君,不是誰都像你一般,能夠得到天道的偏愛,在紅塵中肆意生長。仙就是仙,要回到他改去的歸處。”

  “偏愛麼……”陶眠重複了一遍邱桐的話,不置可否,仰頭飲下盞中殘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