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有医保你先上啊
“果然,那隻陰諧死在了此處。”
沈回蹲下身,伸手捻了一撮黑土,在指間搓了搓。
土質細碎如灰,搓完手指上留下一層污漬,洗不脫似的。
此處已被鴆毒侵蝕殆盡,化作一片死域,少說也要數十上百年,草木才能重新在此紮根。
“走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又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黑地。
“死都死了,沒什麼好看的。”
幾人從黑地邊緣繞過去,又往前走了一程。
出了山谷,地勢漸漸開闊。
山勢放緩,林木也沒有先前那般稠密了。
幾人在林間穿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忽然,胡成停住腳步。
“哎!”
他指着前方,瞪大了眼。
一條小路。
那路窄窄的,只容一人通行,路面被人踩得光滑,兩側的草向兩邊倒伏。
路緣還嵌着幾塊青石,雖有青苔,卻看得出是人工鋪就。
有人?
幾人面面相覷。
這荒山野嶺,人煙絕跡,竟還有人?
“順着路走,看看通到哪裏。”
沈回與抱雪師祖對視一眼,抬腳走在最前。
小路彎彎曲曲,穿過一片竹林,又繞過一道山壁,眼前豁然開朗。
山谷在這裏收了個口,地勢平坦,背靠一面陡峭的崖壁,三面環山,一面臨水。
崖壁下,一座道觀依山而建。
那道觀不大,攏共不過兩三進院落。
青磚灰瓦,木門石階,飛檐上蹲着兩隻石獸,被風雨蝕得面目模糊。
門楣上懸着一塊匾,漆色剝落,隱約可見三個字:
“紫竹觀”。
山門虛掩着,門環上掛着一把銅鎖,卻並未鎖上。
想來也是,這荒山野嶺的,鎖與不鎖好像也沒甚區別。
陸歡仰頭看着那匾額,又轉頭瞧了瞧山門兩側的對聯。
石柱上的漆皮剝落了不少,但字跡尚存,一筆一劃刻得頗深。
她如今認字已無大礙,便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竹月談玄,不問人間甲子。”
“雲海翻經,自知世外春秋。”
剛唸完,山門便“吱呀”一聲從裏頭拉開。
門裏走出個人來。
是個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道袍,袖口挽着,露出兩截細白的手腕。
背上揹着一隻竹簍,簍裏擱着幾顆春筍,筍殼上還沾着溼泥。
她一腳跨出門檻,抬頭便撞見門前四個不速之客。
先是一愣。
那雙杏眼在沈回臉上停了一瞬,又掃過小小的抱雪師祖,再落到陸歡和胡成身上,最後又回到沈回臉上。
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
“啪嗒”一聲,揹簍的竹帶從肩頭滑落,幾顆春筍滾了出來,骨碌碌滾下石階。
隨後少女猛地轉身,撒腿就跑。
只聽得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噼啪亂響,一邊跑還一邊扯着嗓子喊:
“師父!師父!外頭……外頭有……”
聲音又尖又脆,在寂靜的山谷裏盪出老遠。
緊接着,“砰”的一聲,什麼門被推開了。
幾隻棲在竹林間的山雀被驚得撲棱棱飛起。
沈回與抱雪師祖對視一眼。
陸歡眨了眨眼,有些無辜地看向沈回:
“我念得不對麼?”
“不干你的事。”
沈回搖了搖頭,隨後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第 171章 山中師徒
不多時,門內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急不徐,間或夾雜着竹杖點地的“篤篤”聲,清脆而有節律。
隨後,山門被完全拉開。
少女重新探出頭來,耳尖微微泛紅,眉眼間藏着未褪的侷促,像是方纔被訓斥過了。
她身後跟着一位坤道。
那坤道年約六旬,身形瘦小,頭髮花白,用一根竹簪綰着,道袍上打着幾塊補丁,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老坤道目光在四人身上一掃,眸光沉靜,波瀾不驚。
但見她抬手稽首,語態溫緩,是道門正統禮數。
“貧道雲素,幾位道友遠道而來,荒觀僻陋,有失遠迎。”
禮數週全,氣度安然。
沈回亦攜腥嘶囟Y,姿態端方。
“晚輩沈回,入山尋幽,途經此地,偶見古觀,冒昧造訪,方纔驚擾令徒,還望前輩海涵。”
雲素道長聞言,眸光微緩,湝一笑。
“深山野嶺,難得客至,道友不必多禮。”
言罷側身抬手,做了個迎客的手勢:
“山中清寂,少有生人,諸位既至,不妨入內稍坐,飲一杯粗茶?”
沈回頷首應下。
雲素道長微微一笑,隨後又對少女道:
“青竹,去把筍拾回來,再燒一壺水來。”
那叫青竹的少女“哦”了一聲,小跑着下了石階,彎腰去撿滾落的春筍,一邊撿一邊拿眼角餘光往陸歡那邊瞟。
沈回一行人抬步入觀。
院內極是樸素,無雕樑畫棟,無奇珍陳設。
青石板院地生着薄薄青苔,階邊幾叢細竹臨風搖曳,牆角擺着數盆山野藥草,清氣幽幽。
正屋三間,窗明几淨,案上置一卷舊經、一盞粗陶茶壺,別無他物。
簡約,卻乾淨。清淨,亦心安。
腥朔仲e主落座。
少女手腳輕捷,取了粗瓷茶盞,沸水沏茶。
茶湯清湥肟谖⒖啵馗蕝s有幾分花香。
老坤道在對面坐下,雙手攏在袖中,竹杖靠在膝邊。
少女青竹便乖乖站在她身後,安安靜靜,只是時不時偷看抱雪師祖。
這也不怪她。
實在是抱雪師祖那小小的模樣,還有一直盤坐在飛劍上的姿態,太過稀奇。
雲素道長先開口,語氣溫和,分寸恰到好處:
“小徒無狀,還望幾位見諒。不知諸位道友,自何處來?入此深山,又所爲何事?”
言語間並不刻意,只是山野相逢,尋常問詢罷了。
沈回放下茶碗,坦然應道:
“我四人皆是清風觀門下。此番自外山而來,遍歷周遭峯巒,不爲尋仙訪祕,也不爲尋寶獵奇,只爲尋覓一處靈山佳壤,擬建山門,立道修身。”
雲素聞言,緩緩點頭,眸光掠過四人,似有幾分讚許。
“原來如此。”
話音稍頓,她抬眼望向門外蒼青山林,輕聲道:
“此處荒遠人稀,猛獸毒蟲蟄伏,諸位能不懼途險,來此尋山立派,看來是向道之心甚篤啊……”
沈回聽了這話,擺擺手,沒太在意,只開口問出心中疑惑:
“晚輩斗膽一問,此觀隱於深谷,人跡罕至,前輩怎會在此處立觀修行?”
雲素道長垂眸望着案上茶湯,嫋嫋水汽漫過她眉眼。
半晌,才緩緩道出緣由:
“貧道年少之時,曾雲遊四方,遍歷名山大川,閱盡紅塵百態。”
“後來行至此處,一路風塵困頓,本欲暫歇三五日,休整身心。孰料此地山靜風清,塵囂不擾,這一歇,便是半生。”
隨後她又抬手指向斑駁樑柱,剝落漆牆:
“這紫竹觀也並非貧道所建。不知是哪代前輩高人,遺下此觀,荒廢百年,草木封門,瓦落牆頹。”
“貧道居於此地,閒來無事,便逐一修葺,補瓦固牆,清院除草,方有今日這勉強容身的模樣。”
說罷,她轉頭看向身側垂首侍立的少女,眼底漾開一抹柔軟暖意。
“至於小徒青竹,乃是貧道撿來的孩兒……”
“彼時風雪封山,她被棄於荒林枯草之間,氣息奄奄,命懸一線。”
“貧道於心不忍,便將她抱回觀中撫育,朝夕相伴,授她粗湹蓝Y。一晃,已十餘載了……”
名叫青竹的少女聽得師父說起身世,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她指尖攥着衣角,面色羞赧又侷促,似是覺得這般被當刑峒吧硎溃^窘迫難堪。
片刻閒談過後,雲素道長目光落回沈回身上,正色開口:
“方纔聽聞,道友遍歷羣山,是欲尋地立山門?”
“正是。”
“貧道斗膽一問,道友尋山立派,究竟是爲開宗立派、廣納門徒,還是隻爲避世獨居、清修悟道?”
沈回聽出這話中有話,略作沉吟,最後正色道:
“二者兼有。”
雲素道長聞言微怔,眉峯輕蹙,眼底藏着幾分不解:
“貧道修行半生,所見道門諸派,入世弘道者,難守清寂;避世修行者,不涉紅塵。此二者相悖而行,素來難以兼顧,不知道友何以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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