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有医保你先上啊
沈回沉默片刻,轉而又問:
“那你方纔說的那個旱岐大王,又是什麼來歷?”
老者伸出手來,顫巍巍地指向神臺上那座木雕:
“旱岐大王……旱岐大王也是一方妖王,聽說本體乃是一隻肥遺,與咱家真君素有交情……”
肥遺。
沈迴轉頭看向木雕,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東荒經》中關於此物的記載:
肥遺者,虺蜮之屬,螣蛇之儔。
銜陰火以潛淵,合陽精而化首。六足四翼,赤紋如灼。
鱗錯金鐵,振之則沙石俱鳴;脊貫岡巒,伏之則草木盡枯。
這是一種象徵大旱的災獸。
據傳其所到之處,赤地千里,五穀不生,是旱魃的遠親。
在有些地方,百姓若遇大旱,往往便會祭祀肥遺,求其離去。
而如今,此等妖物竟也想借着百姓的香火願力來成神?
他將目光從木雕上收回來,重新落在那老者身上:
“那村中那些怪物,又是怎麼一回事?你且從頭說來。”
老者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定了定神,這才顫着嗓子說起來:
“上仙容稟。小老兒此番奉狐瀾真君之命,帶了一位旱岐大王的子嗣,到此地來給旱岐大王籌集香火。真君說了,旱岐大王若能得了香火,便能……”
他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還是說了實話:
“便能成就那亢陽大神。”
“成神?”
沈回冷笑了一聲:“說清楚些。是如何籌集的?”
老者被他冷笑一嚇,說話便更快了幾分:
“是……是這樣,旱岐大王的那位子嗣,繼承了它老子的一些神異,能在方圓幾十裏內召來大旱。”
“小老兒帶了它來此地,讓它盤踞在祠堂後頭那口井中。它入了井,這方圓幾十裏的水便漸漸幹了,先是外頭的河,然後是田裏的溝渠,最後連村裏的井都見了底……”
“此地的乾旱,便是因爲它?”
“對對對,沒錯。”
老者連連點頭:“村裏人渴得沒法子,自然要到祠堂來求祖宗保佑。這時候它便讓那枯井裏湧出水來,那些愚夫愚婦便以爲是祖宗顯靈,一個個搶着來喝……”
“那水有問題?”陸歡好奇地問。
“有的,有的,自然是有的。”
老者連忙道:“那水被施了妖法,喝了之後便渾身舒泰,迷迷糊糊,幾日幾夜不喫飯也不覺得餓。可喝得多了,腹中便會生出一條怪蛇,等時機一到,這怪蛇便會沿着脊骨一路上行,鑽進人腦,將人取而代之……”
沈回看着老者,緩緩開口:
“所以,村中百姓……”
“他們早已不再是人了,不過是披着人皮的怪物罷了。”
沈回聽到這裏,心中已大致明白了七八分。
他又問道:“被那怪蛇取而代之的人,可還有救?”
老者猶豫片刻,老老實實道:“沒救了。那怪蛇一旦入腦,便會啃噬神魂,與人長在一處,人蛇不分。”
他說着又急急補充道:“這些可並非小老兒的主意啊,上仙!小老兒只是奉命行事,都是狐瀾真君的安排,旱岐大王那位子嗣纔是罪魁禍首……”
沈回看着他,冷笑一聲:“你們平日裏都做些什麼?”
老者一愣,訥訥道:“也……也不做什麼。平日裏照常過日子,該喝喝該睡睡,只等着天黑之後便在家中待着,替旱岐大王默誦段模贌銧T……”
沈回忽然問道:“既然只是籌集香火,那爲何他們頭頂都有血煞之氣纏繞?”
老者的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張了張嘴,眼珠子轉了又轉,像是在思索該如何回答。
沈回看着他的神情,心中已經瞭然。
一座村子幾十戶人家,全被換成了怪物。
它們平日在人皮裏裝模作樣地活着,以人的身份招攬過路客商留宿,再騙他們喝下那井水,生出新的怪物來。
如此這般,中招的人便越來越多,香火源源不斷。
第 79章 三年之約是吧!
沈回不再多言,手指微動。
懸在空中的兩柄飛劍立刻兵分兩路。
赤殃化作一道紅芒,倏然竄出享堂門外,直撲村中百姓而去。
白骸則留了下來,繞着老者周身疾速飛舞。
劍光閃爍,瞬間便在那具佝僂的身軀上劃出數十道細密的劍痕。
老者慘叫一聲,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
灰布袍子塌成一堆,五官擠作一團。
隨後便從裏頭滾出一隻毛色灰白駁雜的老狐狸來。
這老狐狸個頭不大,毛色灰敗,背上的毛禿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皺巴巴的皮。
它一從人皮裏脫出來,便縮着脖子伏在地上,兩隻前爪抱着腦袋,渾身抖得篩糠也似,嘴裏不住地念叨着“上仙饒命”。
沈回彎腰,伸手從它脖頸間扯下一根紅繩。
紅繩末端,繫着一枚銅錢。
沈回將那枚銅錢託在掌心,問道:
“這東西是做什麼用的?”
老狐狸不敢抬頭,伏在地上顫聲道:
“回上仙的話,這是……這是咱家真君的信物。迷津嶺方圓數百里,山中妖物卸啵舜舜蠖嗷ゲ幌嘧R,有了這枚銅錢,旁的妖怪見了便不會輕易爲難。若是遇上厲害的修士,關鍵時候也能將其送給對方,保全性命。”
沈回聞言點了點頭,隨後將銅錢在指間翻了一轉,收入袖中:
“如此說來,這狐瀾真君在鏡州地界倒還真是一手遮天了。”
他又問:“就你所知,與你家大王一般厲害的妖王,還有多少?”
老狐狸抬起一隻前爪,撓了撓光禿的腦門,苦着臉道:
“這個……這個小老兒實在不知。上仙明鑑,小老兒不過是真君座下一個跑腿打雜的微末小妖,大王們平素高來高去,見首不見尾,好些年也見不上一面,哪裏輪得到小老兒去打探他們的底細……”
“跑腿打雜的微末小妖?”
沈回眯起眼睛,滿臉懷疑:“那爲何這籌集香火的差事會落在你頭上?”
老狐狸哭喪着臉:“上仙有所不知,這實在算不上什麼好差事……”
他小聲嘀咕道:“小的這不就遇上你了麼……”
沈回沒有理會老狐狸的嘀咕,轉而又道:
“那與你家大王齊名的妖王,你總該聽說過幾個。名號是什麼?本體又是什麼?”
老狐狸又搖了搖頭,禿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囁嚅道:
“小老兒身份卑微,連正殿的門都進不去,這等事體,自然也是一概不知……”
沈回看着它,目光平靜,語氣冷淡:
“一問三不知,那你便算是活到頭了。”
老狐狸渾身一個激靈,兩隻前爪猛地抱住沈回的靴子,不住作揖:
“上仙且慢!上仙且慢!小的想起來了!小的想起來了!”
它抬起頭,一雙綠幽幽的小眼睛急急地望着沈回,語速又急又快:
“每隔五年,狐瀾真君便會在迷津嶺上大擺筵席,宴請各方妖王。小的雖進不得正殿,卻也曾遠遠瞧見過幾位的模樣。”
“說來聽聽。”
老狐狸嚥了口唾沫,掰着爪子數道:
“除了咱家真君,名氣最大的還有三個。”
它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
“頭一個叫白首公,老兒有一回遠遠瞧見過一眼,竟是個未曾化形的猿猴模樣,滿身白毛。後來聽旁的妖怪說,這位的本體乃是一隻朱厭。”
朱厭。
沈迴心中微動。
東荒經有載,有獸焉,其狀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厭,見則大兵。
這也是有名的兇獸,一出世便預示着天下刀兵四起,比之那旱地千里的肥遺也不遑多讓。
“第二個叫搬山太歲……”
老狐狸繼續道:“聽說本體是隻熊羆,力大無窮,能搬山填海。”
“這位大王架子極大,來赴宴時前呼後擁,光是替他扛禮物的小妖就有十好幾個。而且他脾性暴躁,有一回,宴席上有妖怪惹了他,他當場便將那妖怪拍成了肉泥,連咱家真君都勸不住。”
它說着還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看起來不像是裝的。
沈回不置可否:“繼續說,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名喚呼風大王。”
老狐狸說:“這位更是神祕,本體是什麼小老兒也不清楚。只曉得它來去如風,神出鬼沒,是個會飛的主。”
“有一回筵席上它多喝了幾杯,一時興起,展翅飛上天去,遮得半邊天都黑了,那翅膀扇起來的風,差點把宴席上的酒盞都掀翻。”
沈回又問:“除了這幾位呢?”
老狐狸頓了頓,又補充道:
“除了這幾位,其餘還有七個像旱岐大王這般的大妖。這七位雖然名氣也不小,但比起前頭那四位便差了許多,平日裏也多半依附在這四位身邊,歲歲要納貢,以他們馬首是瞻。”
沈回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在心中計較片刻,遂又問道:
“你說你家大王每隔五年擺一次宴席,那下一次擺宴,是在何時?”
老狐狸掐着爪子算了算:
“上次宴席是在去年秋天。按着日子算,下一回擺宴,便是在三年之後了。”
三年之後麼……
沈回將這個時間記在心中,轉而又問:
“你此次籌集香火,可有時限?你主子與那旱岐大王交情又如何?”
老狐狸遲疑了一下,訥訥道:“這裏的事,小老兒下次宴席便要回去稟告,至於真君和旱岐大王……我也說不好。要說交情,自然是有的,否則真君也不會讓小老兒來替他辦這趟差事。”
沈回聞言,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你可知曉自己的生辰八字?”
老狐狸被他這冷不丁的一句問得愣了愣神,搖了搖腦袋:
“上仙說笑了,小的連自己爹孃是誰都不曉得,哪來的生辰八字。”
沈回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着它。
老狐狸被他盯的心裏發毛,伏在地上,連聲告饒:
“上仙有所不知……並非小老兒有意隱瞞,實是我等山精野怪,不比你們人修,生來便有父母替你們記下八字。”
它戰戰兢兢地說:“我們這些小妖,不過是山野裏一些尋常畜生,活了不知多少年才懵懵懂懂開了竅,連自己爹孃長什麼樣都記不得了,哪裏會曉得什麼生辰八字……”
老狐狸說到後頭,聲音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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