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有医保你先上啊
“那時我並未在意,只當是香火願力灌入體內時引起的異樣。可日子久了,它自己動的時候越來越多,我便漸漸察覺出了不對。”
沈回若有所思:“她自行其是之時,都會做些什麼?”
“巡河。”
白鯉說,“每日清晨,不管我願不願意,它都會準時起身,沿着河道巡視一遭,聽那些香客在祠中陡妗�
白鯉聲音裏帶着一絲恐懼:“還有替落水的人尋回財物,春汛時驅使大魚跳上岸來,供那些百姓撿拾……”
沈回聽着,點了點頭:“這些事,你原本不願做麼?”
白鯉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自己苦笑了一聲:
“一開始是願意的。可慢慢地,就變了味。”
“如今不是我想做才做,而是它拖着我做。我不僅驅使不了它,甚至連離開這副殼子都做不到了。”
第19 章 兩全之策
白鯉眼中的驚惶幾乎要溢出來。
“我盤踞在這軀殼裏,本是我做主。可如今主客易位,我反倒像是寄居的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聲音越來越低:
“我每天能控制這軀殼的時辰越來越短。起初還能撐個半天,如今……如今連一炷香都難了。”
沈回陷入沉思,這的確是一種極罕見的情況。
妖物借屍棲身,本爲權宜之計。
可若這屍身得了人間香火供奉,日久天長,那萬千念力匯聚之下,竟有可能在屍身之中催生出一縷全新的神識。
這縷神識因香火而生,以願力爲食,本質上與那些山神土地並無二致,是貨真價實的神道胚子。
可麻煩在於,這具軀殼裏原本就住着一個白鯉。
一山不容二虎,一身不容二主。
新生的神識雖然懵懂,卻天然擁有對軀殼的掌控之力,因爲那軀殼本就是爲承接香火而生的。
而白鯉這個原主,便成了借住在別人家裏的房客,漸漸被擠到了角落。
這便是反客爲主。
白鯉用一具死物棲身,那死物卻因她的善舉而漸漸活了過來。
活過來之後,反倒把她這個主人困在了裏面。
“我可以幫你。”
沈回沉吟片刻,平淡開口:“將你從這軀殼中引出來,還你自由。”
白鯉猛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但你須得想清楚。”
沈回抬手,止住了她尚未出口的話:
“此事有一利,便有一弊。這具軀殼如今得了神異,雖然不受你驅使,但它行的是正道,積的是功德。沿河百姓認它,若你繼續留在其中,雖然失了主動,卻也能被這願力日夜滋養,算是一場造化。”
他頓了頓,望着白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可我一旦將你引出,這軀殼便與你再無關係。你回去繼續做你的白鯉,日後再想入主,那便是癡人說夢了。”
他頓了頓,望向白鯉的眼睛:“你可想好了。”
白鯉沒有立刻回答。
河面上起了微風,將她素白的衣袂吹得輕輕拂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來,嘴角浮起一絲苦澀:
“道長,造化再大,若是鎖着我的鏈子,那還是造化麼?”
她又頓了頓,目光黯然:“就怕到了最後,得了造化的不是我,而是它。我反倒成了它腹中的一份資糧。”
沈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白鯉無疑是極其悲觀的。
其實這種情況如果處理得好,她未必不能重新掌控身體,成爲一個類似牢水龍王的存在。
但人各有志,妖也一樣,他不會勸她。
“那便依你。”
他說着,抬起右手,寬大的袖袍在風中微微一展。
也不見他掐訣唸咒,只是指尖朝河心遙遙一點。
河面上,那面平滑的水鏡忽然碎裂。
整條河的水都被攪動起來,圍繞着白鯉的赤足打旋。
起初只是一個湝的圈,隨即越轉越快,越轉越深,轉眼間便旋出了一個丈許寬的水渦。
水渦飛旋,浪花卻不曾飛濺。
白鯉立在漩渦正中,白衣獵獵作響,面上沒有懼色。
旋渦越收越緊,最後竟從水中抽出了一道細細的水龍捲,鑽向白鯉的小腹。
那一瞬間,白鯉的身體猛地一震。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腹部猛地撞了一記。
她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仰去。
而就在她後仰的一剎那,一道白光從她腹部迸射而出。
那是一尾魚。
通體銀白,鱗片細密,尾鰭薄得近乎透明。
它從水中躍起時,帶起的水珠在空中懸了一瞬,便紛紛落回河面,砸出無數細小的漣漪。
也就在白鯉離體的同一瞬間,白衣女子立刻便沉了下去。
就像是被抽去了支撐的紗衣,無聲無息地沉入水底,轉眼便被河水吞沒,再也沒有浮上來。
水面上的漩渦散了。
風又吹起來了。
河面又變回了那條平平無奇的白水河,碎金般的日光在水波上跳躍。
只有那條巴掌大的白鯉,孤零零地懸在河面上方。
她望着軀殼消失的那片水面,尾巴尖都不動了,就那麼定定地望着,直到河面上的漣漪逐漸消失。
“她竟然……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白鯉喃喃道:“就這麼繼續巡河去了。”
沈回看着那條小小的白鯉,語氣平靜:
“你自由了。而她會留在這白水河裏,護佑一方。如此一來,於你,於她,都算兩全。”
白鯉緩緩轉過身來,魚眼裏看不出什麼表情。
陸歡蹲在岸邊,伸出一根手指去逗那白鯉。
白鯉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又遊開了,在溗Y慢悠悠地轉着圈子,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陸歡見狀,小聲問道:“你是不是捨不得了?”
白鯉擺了擺尾巴:“也不是捨不得,只是有些不習慣。”
它說着繼續在溗Y打轉,隨後又低聲唸叨了一句:
“沒想到……她竟連頭都沒回一下。”
沈回聞言,微微笑了一笑,目光落向那片已經了無痕跡的水面。
“她如今已是名正言順的白水河神了。神祇無私,山河無情,你不能指望一條河回頭看你。”
第 20章 縮陽入腹
白鯉在溗Y轉了幾圈,尾鰭撥弄着幾根水草。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忽然開口道:
“道長,可否再麻煩你一件事?”
沈回低頭看她。
“能替我去河神祠裏上一炷香嗎?”
白鯉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覺得這個請求有些莫名其妙。
沈回聽了,沉默片刻,最後卻是搖了搖頭。
“等你將來化形,自己去上吧。”
白鯉的尾巴輕輕擺了擺,看起來像是有些意外。
沈回卻沒有再多解釋,只是轉過身去,對蹲在岸邊的陸歡招了招手。
陸歡站起身來,拍了拍裙角的草屑,又回頭看了白鯉一眼,便跟上了沈回的步子。
兩人走出十幾步遠,身後忽然傳來白鯉的聲音,帶着幾分急切:
“道長!你們……要去哪裏?”
沈回腳步不停,只微微側過頭來,聲音順着晚風送到河面上:
“哪裏有妖邪作祟,便去哪裏。”
這話說得平淡,可落在白鯉耳中,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她怔怔地懸在水中,半晌才又問道:“那我呢?道長,我又該去哪裏?”
這一回,沈回停住了腳步。
他轉過身來,望着那條孤零零浮在水面上的小白鯉。
“江河湖海,溝渠溪澗……天下水網縱橫,無處不達。如今你得了自由,想去哪裏,便是你自己的事了。”
白鯉愣住了。
沈回說完這句話,便真的轉身走了,再也沒有回頭。
陸歡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快。
一高一矮兩個身影漸漸走進了村子,只餘下一條巴掌大的白鯉,久久地浮在那裏,一動不動。
兩人沿着河岸往上走,拐過一片蘆葦蕩,便進了村。
這白水村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沈回沿村中土路走了一遭,發現村中人口果然比上次稠密許多。
此刻已近黃昏,日頭斜掛在西山尖上,把整個村子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橙紅色。
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裏升起來,在半空中織成一層薄薄的青紗。
遠遠地能聽見幾聲犬吠,夾雜着誰家婦人在喊孩子回家喫飯。
村道拐角處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如蓋,遮出好大一片陰涼。
樹下襬着幾條長凳和幾張矮竹椅,此刻正聚着四五個婦人和兩三個男人。
婦人們手裏有的納着鞋底,有的剝着豆子,有的什麼也不幹,就那麼抄着手靠在樹幹上。
男人們蹲在一邊,抽着旱菸,有一搭沒一搭地插嘴。
他們正在說笑。
一個挽着袖子的胖婦人正說得眉飛色舞,手裏搖着一把破了邊的蒲扇,啪啪地拍在自己大腿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旁邊幾人亦是前仰後合,有人笑得直抹眼淚,有人捂着肚子哎喲哎喲地叫。
沈回本沒有在意。
鄉里人家,黃昏聚在一起扯閒篇,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陸歡好奇心重,便拉着沈回湊近幾步去聽。
只聽那胖婦人拍着扇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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