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棵快乐不老松
“蘇神老爺!是我瞎了狗眼!是我豬油蒙了心啊!”
“您老人家在咱們村待了三個月,從來沒要過咱們一粒米,更沒要過咱們的娃!”
“我不該跟着他們一塊兒砸您的廟,不該把您趕走啊!”
老鐵匠也趴在地上,老淚縱橫,跟着拿頭撞地。
“蘇神老爺,是我們有眼無珠,把真神當泥巴扔了,請回來一個喫人不吐骨頭的魔頭啊!”
哭喊聲在村口迴盪。
幾個縮在院門口的婦人低下了頭,拿袖子抹了抹眼角。
噗嗤!
王二站在原地,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李寡婦,非但沒惱反而笑了。
他往前跨出兩步,一腳踹在李寡婦的肩膀上。
“噗通!”
李寡婦仰面翻倒在泥水坑裏,喝了一嘴髒水。
“少他孃的在這兒給老子裝可憐!”
“李寡婦,你現在知道哭蘇神了?你早幹甚麼去了?!”
“神廟裏頭,我提議換神的時候,你他孃的可就站在第三排!”
“當時我說黑山君老爺能讓地裏的鐵芯稻收成翻倍,是誰在後頭拍着手喊好?”
“是誰扯着嗓子罵蘇神沒用,說蘇神只救活了一半稻子,害得你家今年得捱餓?”
李寡婦張着嘴,吐出一口泥水,整個人呆在泥坑裏,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王二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三角眼掃過地上的老鐵匠,又掃過周圍探頭探腦的村民。
“當時聽說有便宜佔,聽說能多打糧食,你們一個個跑得比狗都快,舉着雙手贊成把那個泥胎扔進山溝!”
“那時候你們咋不想想蘇神的好?咋不攔着我?”
“現在黑山君老爺給我們降了大雨,把你們地裏的稻苗全救活了,輪到交供奉了,刀落到自個兒頭上了,你們開始裝好人了?開始唸叨舊神了?”
“我呸!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晚了!”
一番話,罵得老鐵匠趴在地上渾身發抖,把臉埋進了泥裏。
門板後頭的村民們更是把腦袋縮了回去。
老村長氣得渾身打擺子,臉色發青。
“你……你個巧舌如簧的畜生!”
“當初要不是你瞞着活人獻祭的事,大夥兒怎麼會上了你的惡當!”
“我今天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絕不讓你把娃送出村!”
老村長雙手舉起那半截斷柺杖,照着王二的腦袋就砸了下去。
王二躲都沒躲,左手往上一架,一把抓住了落下來的半截木棍。
手腕一擰,往懷裏一奪。
“撒手吧你!”
老村長脫了手,一屁股坐在了木柵欄根底下。
“啪!”
王二把搶過來的柺杖狠狠摔在泥地上,踩成兩段。
“大夥兒都出來評評理!”
“你們都瞧見了!這老梆子老糊塗了,他不讓咱們給黑山君老爺送祭品!”
“明天晚上就是七月十五血月夜!外頭後山林子裏全是喫人的遊魂惡鬼,前晚孫二被咬成甚麼樣,你們都親眼瞧見了!”
“這老不死的黃土埋到脖子根了,他不想活,他是想拉着咱們全村一百多口人,一塊兒給他陪葬啊!”
王二把胸脯拍得砰砰作響,唾沫星子橫飛。
“鄉親們!我王二把話撂在這兒!”
“只要今天按時把這兩個娃送去黑石村,黑山君老爺不僅保咱們平平安安度過明晚的血月夜,往後還能讓咱們荒灘村風調雨順,人人有乾飯喫!”
“這老梆子整天攔着咱們找活路,根本不配再當咱們荒灘村的村長!”
“從今天起,這村長我王二來當!誰贊成,誰反對?!”
村口安靜了兩息。
“砰!”
不遠處的一扇院門被推開。
趙老三第一個衝了出來,把手舉得老高。
“我贊成!二哥說得對!”
“老村長老糊塗了!爲了兩個沒用的娃,想害死咱們全村!往後咱們全聽王二村長的!”
緊接着,隔壁的王四也跑了出來,把脖子梗得通紅。
“我也贊成!選王二哥當村長!快把祭品送過去,可別耽誤了黑山君老爺的時辰!”
他們兩家的娃今天逃過了一劫。
要是這時候不順着王二,萬一王二改了主意,把他們兩家的娃拉出來頂缸咋辦?
有了趙老三和王四帶頭,剩下的村民嘩啦啦全從院子裏湧了出來。
“對!聽王二村長的!”
“死兩個娃,總比全村一塊兒死強!”
“王二哥有本事,能跟黑石村搭上話,就該王二哥當村長!”
幾十號人揮舞着拳頭,扯着嗓子附和。
坐在柵欄底下的老村長,抬起渾濁的眼睛,一張臉接一張臉地看過去。
趙老三、王四、柱子、劉老六……
全是他從小看着長大的晚輩。
幾天前,蘇神給村裏降雨驅蟲的時候,這些人也是這麼圍在廟前,磕着頭說感恩戴德。
老村長撐着木柵欄,一點點站起身。
身子晃了兩下,終究沒倒。
看了一眼被捆得結結實實的兩個娃娃,又看了一眼滿臉得意的王二。
轉過身,一步一挪地往自家的破屋走去。
“切,老不死的,算你識相!”
王二衝着老村長的背影呸了一口,大手一揮。
“柱子,劉老六,架上人,出發!”
“好嘞!王村長!”
柱子和劉老六應了一聲,一人夾起一個娃娃,大步跨出了村口木柵欄。
老鐵匠在後頭哭喊了兩聲,腦袋一歪,直接暈死在泥地裏。
“呵呵……哈哈哈哈!”
泥水坑裏,突然爆出一陣笑聲。
正準備轉身的趙老三嚇了一跳,扭頭看去。
李寡婦從泥坑裏爬了起來,抬起手指頭,挨個點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笑!我看你們還能笑多久!”
“你們以爲把我家石頭送出去,你們就能活命了?!”
“那黑山君是個無底洞!是個喫人不吐骨頭的妖怪!”
“這個月十五要兩個,下個月十五還要兩個!再下個月還要!”
她猛地衝到趙老三跟前,眼珠子貼着趙老三的鼻尖。
“趙老三!今天輪到我家石頭!下個月十五,就輪到你家小寶了!”
趙老三嚇得魂飛魄散,往後連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寡婦又轉過頭,看向旁邊的王四,發瘋一樣大笑。
“還有你王四!你家那個六歲的閨女也跑不掉!洗乾淨脖子等着吧!”
“你們一個都跑不掉!你們全村的娃,你們全村的人,早晚全得進那妖怪的肚子裏,全得給我的石頭陪葬!哈哈哈哈!”
句句帶血。
王四臉色煞白,下意識地捂住耳朵,轉身就往院子裏跑。
其餘的村民一個個低着頭,連看都不敢看李寡婦一眼。
李寡婦仰着頭,一邊狂笑,一邊手舞足蹈地衝出了荒灘村的木柵欄。
跟在隊伍後頭的陳老四愣了一下,握緊木棍看向王二。
“王……王村長,這瘋婆子跑出村了,攔不攔?”
王二摸了摸腫脹的臉頰,冷哼一聲。
“攔個屁!”
“兒子都沒了,留着也是個喫白飯的累贅!”
“讓她跑,外頭山林子裏全是野狼和遊魂,不用等天黑,就得被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走,跟上去,咱們去黑石村交差!”
……
西山嶺的盤山小道上,雜草叢生。
李寡婦掉了一隻草鞋,光着一隻腳,在山道上深一腳溡荒_地走。
“石頭,娘給你熬粥喝……”
“蘇神老爺,我錯了,我不該趕您走,求您把石頭還給我……”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拐進了哪條岔道。
荒山裏靜得嚇人,連只鳥叫聲都沒有。
翻過山樑,是一條往下延伸的黃土坡。
空氣裏頭,那股嗆人的沙土味兒突然沒了。
一陣微風吹過來,帶着泥土的溼潤氣,還混着一股濃郁的肉湯味和麥面香。
李寡婦機械邁動的雙腿停了一下。
鼻子下意識地抽動了兩下。
水?
還有白麪和肉的味道?
“石頭最愛喝白麪湯了……娘去給你討一碗……”
第44章 瘋婦扣門,這是我們村扔掉的神!
李寡婦順着黃土坡往下走,前頭豁然開朗。
幾十步外,立着一排近一丈高的粗木柵欄。
柵欄右側的老河道里蓄滿了清水,水面高過了泥岸。
再往南看,三十畝水田連成一片,一壟壟鐵芯稻苗挺得筆直。
田埂上的黑泥溼漉漉的,連半道裂口子都瞧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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