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飞云脚
但那佛光在滔天血海面前,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滅。
血海中蘊含的怨魂戾氣,殺戮道韻,瘋狂衝擊着佛光,發出萬千鬼哭神嚎之聲,震得白瞳身形微晃,空洞雙眸中,也閃過一絲痛楚。
哪吒咬緊牙關,火尖槍舞成一團烈焰,紅蓮真火灼燒着逼近的血浪,發出滋滋的聲響,蒸騰起腥臭的黑煙。
可血浪無窮無盡,真火焚滅一片,立刻有更多湧上。
寧辰更是無力。
他法力早已枯竭,神魂受損,僅憑一股意志強撐着不倒下。
望着那吞噬一切的血色,他心中升起一股冰涼的絕望。這就是冥河老祖的真正實力?
這就是聖人之下最強準聖的實力?
血海越逼越近,粘稠的血漿幾乎要觸到鼻尖,那腥甜窒息的死亡氣息,讓寧辰的意識都開始模糊。
清平神君的劍光範圍一縮再縮,白瞳身上佛光已如豆粒,哪吒的紅蓮真火,也帶上了深深疲意……
難道……我們,今日真要,死在這裏?
就在四人,即將被血海徹底吞沒的剎那。
四人眼前血海,驟然被一道熾烈如血的身影撞碎!
那身影帶着一股暴戾瘋狂之意,身軀中滿是要將這天地撕碎的恐怖氣息。
它不閃不避,直接撞入洶湧血海之中!
轟!
那身影如同一道血色流星,瞬息間便衝破血海阻隔,來到寧辰等人面前。
寧辰勉力抬起沉重眼皮,模糊視線,聚焦在那道,突然出現的身影上。
下一刻,寧辰渾身巨震,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隻猴子!
這猴子通體毛髮呈現出,代表死亡和不祥的暗紅色,彷彿被鮮血徹底浸透,卻又在熊熊烈火中,灼燒過一般,透着無盡死氣。
它身形瘦削,肌肉賁張,舉手投足之間充滿暴虐力量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臉頰兩側赫然長着六隻耳朵!
此刻,這六耳血猴,正面對着寧辰等人,咧嘴一笑。
寧辰看到了它的眼睛。
那雙眼睛赤紅如血,在無盡瘋狂之意裏,勉強保留着一絲清明。
“師……師兄?”
寧辰喉頭乾澀,低聲喃喃自語!
第707章 六耳血猴來救場,石猴沉淪終不歸!
那六耳血猴,聽到了寧辰低語,他那雙赤紅瞳孔,輕輕收縮了一下。
但他沒有回應,只是對着四人,發出兇獸般低吼。
隨後這血猴雙臂一張,拖住寧辰等人,就要奮力游出血海!
冥河老祖那雙血海漩渦般的眸子,落在這隻突然闖入的六耳血猴身上。
他沒有絲毫驚詫,反而輕輕笑出聲來。
他的笑聲低沉粘稠,彷彿血漿在虛空攪動。
“來得正好。”
冥河老祖抬起一隻手,五指虛張。
無邊血海分出一股最粘稠,最污穢的暗紅血河,如靈蛇般纏向血猴。
“本座座下,四魔將剛折了去,正缺一個得力戰將!”
血河速度極快,瞬息間便追上想要帶着,寧辰等人脫身的血猴,猛地纏繞上去!
粘稠冰冷的血漿勒住猴子脖頸、四肢、腰身,將他死死捆住。
更可怕的是,那血河中蘊含的污穢、殺戮、怨毒道韻,如同億萬根尖針,順着猴子的七竅、毛孔,甚至神識縫隙,往他身體裏鑽!
“呃……啊!”
血猴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嘶吼。
那聲音不似猴鳴,更像是野獸瀕死的掙扎。
他赤紅的雙瞳中,瘋狂與清明之色,劇烈交戰。
血海污穢之力,侵蝕着他的神魂,要將他也同化成這血海的一部分,變成只知殺戮的修羅戰傀。
猴子咬着牙,額上青筋暴起,猴臉上每一根毛髮,都在顫抖。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神智,正在被那股冰冷污穢的力量一點點淹沒。
腦海中,屬於孫悟空的記憶、情感、意志,正在被血腥和殺戮衝動所取代。
不……不能……不能就此沉淪!
猴子猛地抬頭,那雙幾乎要被血色徹底吞沒的瞳孔中,清明之意漸漸淡去。
他艱難地扭頭,看向被他護在身後的寧辰。
猴子看到了寧辰慘白的臉,看到了師弟眼中,幾乎要溢出來的驚駭與心痛。
是時候了,師弟,保重,師兄的路,或許就到這裏了!
血猴咧開嘴,扯出一個帶着無盡決然意味的笑容。
那笑容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爲是幻覺。
下一秒,他從耳中擒出一根鐵棒,這鐵棒在血海之中,宛若獲得新生般。
剛一出現,便開始吸納無盡血氣,變得巨大。
冥河老祖見狀,絲毫不加阻撓,反而呵呵笑了起來!
那股吸力之強,竟硬生生在粘稠的血海中,撕開了一道短暫縫隙!
猴子藉着棒子爆發,吸開的無盡血海,用盡此身所有力氣,將寧辰、哪吒、清平神君、白瞳四人,朝着血海之外的方向,狠狠擲了出去!
他厲聲怒吼着。
“走,走啊,永遠不要回來!”
“師兄!”
寧辰被巨力拋飛,耳邊是血海翻湧的轟鳴,眼中卻只剩下那隻被血河徹底纏繞,身影正在迅速被暗紅吞沒的猴子。
猴子被那粘稠冰冷的血河,徹底吞沒,眼前只剩無邊無際的暗紅。
污穢之力如億萬毒蟲,啃噬着他的肌膚、骨髓、乃至神魂深處最後一點清明。
他的身軀在沉淪,意識卻像被血水托起的殘葉,忽明忽滅,飄飄蕩蕩,飛向了不知名的深處。
猴子眼前血色濃霧裏,驟然裂開一道縫隙,漏出幾縷光。
他看見了.....
看見了方寸山下,斜月三星洞前,那個穿着樸素青衫,眉眼間帶着清俊的少年。
少年身邊,是自己這隻初抵方寸山的石猴。
那時他在凡間遊歷數十年,幾乎心灰意冷。
突然見到這少年,或是抱着試一試的態度,他問道。
“敢問小哥,這山裏可有神仙?”
那少年回頭衝他笑,笑得乾淨。
“有的,有的,這山裏有仙人,你我何不一同前往,做個師兄弟,日後修行路上也有個伴!”
他看見了,簡陋的瓦舍裏油燈昏暗。
自己抓耳撓腮,對着祖師賜下竹簡上的雲篆雷文,愁眉苦臉。
“師弟……這上面寫的都是甚,俺……俺不認識這些字啊!”
少年接過竹簡,就着燈光,一字一句,念給他聽。
少年嗓音清朗,帶着山泉般的柔和,清脆好聽。
“上清之氣,肇於鴻蒙……”
唸完,少年又用他能懂的話,掰開揉碎地給他講其中真意。
窗外蟲鳴唧唧,燈花噼啪,他看着少年的臉,只覺得少年此刻,真的好看,有弟如此,兄復何求......
他看見了花果山水簾洞前,屍骸滿地,血氣沖天。
混世魔王那巨大身軀轟然倒下,自己拄着染血鐵棍,胸膛劇烈起伏。
師弟靠在樹下,臉色蒼白,卻對他揚起一個滿足微笑。
羣猴歡呼如潮,湧上來將他們托起。
那一刻,師弟被猴兒們高高拋起,青衫在風中獵獵作響,他臉上沒有恐懼,只有釋然和淡淡的歡喜。
陽光穿過水簾,在師弟肩頭跳躍,金燦燦的。
他看見了五行山下,自己被壓得動彈不得,日曬雨淋,形容枯槁。
忽然有一天,少年那熟悉身影,穿過荒草,來到山前。
少年蹲下身,從懷裏掏出還帶着體溫的猴兒酒,小心翼翼喂到他嘴邊。
酒液甘甜,滾過他乾裂的喉嚨,一直暖到心裏去。
師弟看着他喝,眼睛亮亮的,說。
“師兄,師弟來看你了。”
山風嗚咽,吹動師弟的道袍,也吹動他臉上髒兮兮猴毛。
他看見了碧遊宮的擂臺上,自己藉着六耳之軀,與三眼楊戩殺得天昏地暗,法力體力將盡時,師弟的聲音透過神魂傳來,焦急又關切。
“師兄,你還能撐多久?”
他齜牙咧嘴笑着,心裏卻快活得,想吼出來。
不是爲能和三隻眼打架,是爲這與師弟並肩作戰的感覺。
爲這無論何時何地,師弟總在他身邊的踏實。
他回傳道。
“無妨!這點小傷,算不得什麼!”
他知道師弟擔心,可他更想讓師弟看到,他孫悟空,還是那個頂天立地,能爲師弟,遮風擋雨的師兄。
一幕幕,一幀幀。
從方寸山的晨鐘暮鼓,到花果山的並肩血戰,從五行山下的探視叮嚀,到碧遊宮內的隔空攜手。
笑鬧聲,講經聲,廝殺聲,勸慰聲……混雜在一起,最後都化成了師弟那張臉。
時而沉穩,時而狡黠,時而擔憂,時而開懷。
“師兄!”
“師兄!”
“師兄!!!”
無數聲呼喚,疊在一起,撞進他,即將被血色吞沒的心竅裏。
夠了!
真的夠了!
他這輩子,從石頭裏蹦出來,無父無母,天地爲家。
懵懵懂懂時,以爲追求個長生不老,就是活着的全部意思。
後來才明白,長生若只是孤零零一個人,看千年雲捲雲舒,萬年花開花落,又有什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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