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飞云脚
笑罷,金蟬子抬手,用破碎的袖口擦了擦眼角,將血與淚一併抹去。
他不再回頭,轉身面向那波濤洶湧、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流沙河,然後邁開腳步。
一步,一步。
他拖着殘破之軀,向河中走去。
金蟬子腳步虛浮踉蹌,卻異常堅定,身後沙地上,留下一行深深湝、沾着血跡的腳印。
就在這時.......
“嘩啦!”
前方河面猛然炸開!
一道巨大黑影破水而出,帶起沖天濁浪,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將他一口吞下。
第505章 魚妖不食吾道正,如來再窒乱皇溃�
這黑影身長數丈,人首魚身,赤發蓬亂如焰,靛藍麪皮猙獰,項下用森白脊樑骨,掛着一顆骷髏頭。
黑影正是盤踞此河的魚妖,曾經的捲簾大將,日後的西遊第四人......沙悟淨!
魚妖銅鈴只一口,就將金蟬子吞入腹中。
它在此河中潛伏,專喫過往行人,尤其喜好光頭,最最中意光頭僧侶......
曾經有一光頭僧侶的味道,是他這輩子,都未曾喫過的美味.......
此刻他見岸邊,竟有一光頭重傷僧侶,頓時嗅到了食物的甜美氣息。
他心中狂喜,張開巨口,迫不及待就將金蟬子,整個人一口吞下。
然而,就在它嚐到口中人類血肉味道時,魚妖動作猛地僵住!
這,這僧侶的味道........
是他這些年來,從未嘗過的美味,但又如此熟悉,
它連忙將口中之人吐出,碩大如銅鈴般的眼眸,看向金蟬子那張,滿是血污卻異常平靜的臉上。
最終落在了,那雙清澈如昔,此刻正靜靜望着它的眼眸中。
這張臉.......這眼神......
魚妖龐大的身軀劇烈一顫,彷彿被九天雷霆劈中!
它那猙獰可怖的臉上,瞬間浮現出難以置信,以及一絲羞愧神色?
“大.......大師?”
魚妖失聲驚呼,聲音帶着顫抖。
它猛地向後縮回水中數尺,濺起大片水花,唯恐被金蟬子看出,他早已淪爲喫人妖魔。
金蟬子神色平靜,淡淡道。
“又見面了.......”
“您........您怎麼........傷得如此之重?是誰,誰傷了您?”
魚妖頓時語無倫次,面對曾以肉身佈施,緩解它飛劍穿心之苦,對它有點化之恩的金蟬子大師,他人性中的善,被頓時喚醒。
金蟬子看着眼前這兇惡魚妖,忽然又笑了起來。
這次他的笑容釋懷了幾分,如同春風化開了堅冰。
如來……這喫人魚妖,他記得我。
他沒被本能驅使,沒被貪慾矇蔽心靈。
我的道,我的法,沒錯.......
“莫要再叫我大師!”
金蟬子輕輕搖頭,聲音因傷勢而虛弱,卻字字清晰。
魚妖愣住,不叫你大師,那叫你什麼,外賣?
金蟬子抬頭,目光投向那遙遠不可及的西方,投向金碧輝煌的大雷音寺方向。
他的眼神穿過萬里雲山,彷彿看到了蓮臺寶座,看到了諸佛菩薩,看到了他曾口口聲聲叫做世尊的那位佛陀。
“這一世,是我敗了.......”
他平靜道。
“我未能以佛子之身,揭下那佛帖,未能以佛法之理,證我心中之道。”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茫然的魚妖。
他眼神深處,那抹不熄的火焰,非但沒有因重傷將死,而黯淡,反而燃燒得更加純粹,更加熾烈。
“但,我的道.........並未斷絕,這幅殘軀,你儘管拿去,你我來世再見.....”
金蟬子最後看了一眼西方,嘴角噙着決絕笑意,喃喃自語道。
“遲早有一日........我會重回大雷音寺。”
他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卻帶着金石般的堅定。
“拿回我的修爲,但下一次.......”
他緩緩合上雙眼,彷彿卸下了一身重擔。
“我將不再用佛法........”
金蟬子話音嫋嫋,消散在流沙河水浪聲中。
隨後他挺立身軀,微微一晃,最後一絲生機,如流沙般從指縫流逝.....
他不再強行支撐,向後緩緩仰倒,重重摔在流沙河中,激起一捧水花。
再次浮起時,他已氣息.......全無。
金蟬子就這樣,面帶平靜微笑,在流沙河畔,結束了他第二世輪迴.......
“大.....大師........”
魚妖呆呆地立在渾濁河水中,巨大妖瞳中,充滿了無盡茫然震驚神色。
淚水順着魚妖猙獰大臉,緩緩滑落......
“嗚........這一世,大師你有點瘦啊.......”
河風呼嘯,捲起河底無盡砂礫,蓋住金蟬子身軀,流沙河濁浪依舊,奔流不息,彷彿什麼也未曾發生。
.......
大雷音寺中,蓮池水波映照出,流沙河畔最後景象。
金蟬子氣息全無,魚妖小心翼翼含住他的身軀,碩大魚尾擺動幾下,金蟬子徹底沉入渾濁河水。
池面漣漪漸平,終歸寂靜。
殿內檀香依舊嫋嫋,梵音低迴,卻透着難以言喻的沉重。
諸佛菩薩默然垂首,無人言語。
觀音菩薩凝視蓮池中,那最終定格的畫面,清澈眼眸中,掠過一絲不忍。
她微微側身,面向蓮臺上寶相莊嚴的如來佛祖,雙手合十。
“世尊.......金蟬子此世,佛心受挫,以這般決絕之態,身隕流沙河........這可如何是好?”
她的擔憂不無道理。
金蟬子第二世,便對佛法根本產生動搖,甚至說出這佛法,我不修也罷之言。
若任由其真靈,帶着這份質疑與決裂之心輪迴,十世之約........恐生變數。
蓮臺之上,如來佛祖雙目微闔,面容無悲無喜,彷彿方纔那以身殉道、質疑佛門的,並非他座下二弟子,僅是與己無關的普通路人。
片刻,如來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淡然莫測笑意。
“無妨。”
佛祖聲音宏大平穩,迴盪在寂靜殿宇。
“輪迴之苦,磨礪真性,縱是昔日,本座歷經累世修行,證得菩提時,亦曾於無數迷障中徘徊,險些沉淪,不得歸來。”
他略作停頓,似在回憶,聲音悠遠。
“譬昔有人,於大黑暗中行,雖持燈燭,光影搖曳,明滅不定,時有傾覆之危,然燈性本明,不因暗滅,心性本淨,不因塵蔽,但使一點靈光不昧,縱經千劫萬難,迷途百轉,終有破暗見日之時。”
他目光平和看向觀音,繼續道。
“金蟬子靈根深種,慧性天成,此世之挫,恰如疾風催勁草,霜雪礪寒梅,些許迷障,動搖不得其根本,時光流轉,因緣匯聚,他遲早會明悟前路,重歸我佛門正道。”
如來言下之意,金蟬子此刻的背離與質疑,不過是修行路上,必經的考驗與暫時的迷失。
只要其靈光不昧,在漫長輪迴與無盡時間作用下,終會被佛門預先設定的因緣引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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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無本師釋迦摩尼佛!”
如來含笑點頭,隨即看向觀音菩薩,吩咐道。
“只是此後金蟬子輪迴,還需觀音大士多加留意,善加引導,令其不忘本來,早歸正道。”
第506章 重返方寸見師兄,定海神珠悉歸己!
如來這話說得委婉,實則便是讓觀音,暗中關注,確保金蟬子後續轉世,不會徹底脫離佛門設定的軌道,要引導他最終依然,走上西行取經之路。
觀音菩薩心中瞭然,亦暗歎一聲。
金蟬子那般驕傲決絕,其道之執着,豈是輕易能引導回來的?
然世尊法旨已下,她也只得斂去眸中不忍,寶相莊嚴,合十躬身。
“阿彌陀佛,弟子謹遵世尊法旨,必當盡心竭力!”
隨着觀音領命,殿中凝重氣氛,似被這聲佛號化開少許。
如來不再多言,重新闔目入定。
諸佛菩薩亦各歸其位,默誦經文。
大雷音寺內,梵唱漸起,金光復盛,彷彿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佛心叩問,與殉道落幕,從未發生過一般。
大雷音寺,重歸那萬古不變的莊嚴與平靜。
只是那十二品金蓮無盡金光之中,似乎帶上了一絲晦澀灰暗.......
.......
方寸山,靈臺方寸,斜月三星洞,寧辰踏上山門熟悉石階。
草木清香,流泉叮咚,靈氣氤氳,一切恍如昨日,卻又透着久別之感。
他這位方寸道主,自菩提祖師歸隱,受命照拂山門以來,忙乎奔波於三界諸事,探師兄,闖佛國,對質古佛,交割神珠.......
細細算來,他竟已多年,未曾回山。
山中景象依舊,卻更顯清幽。
昔日講法堂前廣場,青石板縫,已生出絨絨苔獭�
菩提祖師洞府門前,幾株老松愈發蒼勁,松針堆疊,遠處山澗瀑布轟鳴隱隱,卻襯得山間更靜!
感應到寧辰氣息,數道身影自各處洞府、林間顯現。
正是留守山中的諸位師兄們,除了大衍師兄,沒在山門,其他師兄紛紛聚攏過來。
“悟塵師弟!”
“師弟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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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辰觀師兄們,氣息沉凝,修爲比之當年頗有精進,顯是未曾懈怠苦修。
然而寧辰目光掃過,心中卻是一凜。
修行之人壽元雖長,但並非無窮。
這些師兄中,如廣源、廣法等年長者,雖因修爲提升,延緩了衰老,然眉宇間仍難免染上,些許歲月風霜,氣息深處隱約透出一絲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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