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烤林蛋
“太公,許久不見,瀾回來了。”
“是……少君啊……”
牀上的老人艱難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半天,才聚焦在祁瀾臉上。
“不對,不對,該稱伯爺了,老夫這聲少君,也不知喊了多少年,差點沒改過來,現在有些老糊塗了。”
謝太公看着祁瀾,用氣虛,但頗爲平緩的語調輕聲說着,嘴角勉強撤出一個弧度。
只不過,這位老人的思路和眼神,顯然沒有過去那樣清晰精明瞭。
“太公,您還是按習慣,喚我少君便是。”
祁瀾的心中忽然湧起幾分酸澀,臉上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伸手按住了謝太公長滿老人斑的手。
謝老太公不止是這十幾年來,和長溪的其他人一樣喊他少君。
過去更長的日子裏,他爹,他爺爺,也都被謝太公喊過少君。
幾代長溪君主,都曾被這雙枯瘦的手輔佐過。
祁瀾衝着莊平使了個眼色,後者頓時停下了針刺的動作,而祁瀾也趁着此時穴道經脈不會再受刺激的間隙,調動法力,小心翼翼,如涓涓細流般緩緩輸入到謝太公體內,滋潤着枯竭的心脈。
謝太公的面色,肉眼可見的舒緩了幾分。
“這便是仙道之法啊,延年益壽,舉霞登仙,長生不老……可惜,可惜啊……”
老人感受着體內的暖意,眼中流露出一絲嚮往與遺憾。
祁瀾眼眸微動,用法力調節了一番謝太公的身體,也已經大致探清了這位老人的身體狀況。
陽壽將盡,大限將至。
莫說是他,就算是已經成了仙的練氣士,也無法挽回。
“那密典,老夫通讀了一年,也終究未能煉精化氣,入道先天,得窺仙道門檻一角,今後,怕是再無機會了。”
仙道艱難,祁瀾也是根骨清靈,氣血旺盛,又有聞太師這等距離金仙僅差了一步之遙的人親自用法術傳授密典精要,才能在一夜間順利入門。
像是謝太公這種,纔是絕大部分求仙索道之人的常態。
“太公……”
“少君,”謝太公反而豁達地笑了笑。
“老夫知你這等仙道之人,也無方可治老夫,然天命靡常,壽考有期,生老病死乃人之常理,若是真能救老夫這等將限之人,豈非違背天意?”
謝太公枯瘦的臉上,帶着幾分灑脫,也帶着幾分不捨。
“天光不駐,年命將窮,老夫得壽九十二載,怕是命數就在這幾天了吧?卻也活得夠久了,少君也無需胡說好話,老夫亦通巫醫之術,曉得還有多久大限,何勞費心呢?”
看着謝太公的表情,祁瀾只是微微頷首點頭。
身後,祁雲全程一言不發,和謝太公的幼子諸多孫站在一塊兒,看着眼前這一幕。
他這個主君,其實也是謝太公的晚輩。
“老夫年少時,得先君賞識,賜下靈藥,僥倖踏入地境,輔佐長溪八十載,此生無悔。”
謝太公的目光轉向祁雲,又回到祁瀾臉上,
“而今邦國強盛,少君封伯,武成天境,仙道有望,於公無憂矣,唯有家事,尚有幾分不定。”
“太公請講。”
祁瀾俯下身,看着謝太公,神情肅穆。
“不會讓主君與少君爲難的,老夫五世同堂,諸子僅餘一人,也年歲不小,孫輩共一十有二,玄孫二十又七,雖得傳了幾分本事,卻難堪大用,唯願其本分行事,有老夫身後留的這點面子,許能保他們一世富貴,指望主君與少君,莫要讓他們封賞過盛,許以高官,德不配位,不招災禍。”
“太公有大智慧,瀾曉得了。”
祁瀾一字一頓,鄭重承諾。
“如此,老臣便安心了。”
謝太公聞言,面上頓時露出了笑意。
兩日後。
謝太公逝世。
長溪輟朝三日,百官哭靈,官署懸白一月,牌位入長溪宗廟陪祀,配享先君。
……
……
次日,清晨,朝霞破曉。
“爲父現在,倒是有些理解你求仙問道之心了。”
後院水潭邊,祁雲負手而立,眼神感慨。
“父親而今,怎得也起了這般心思了?”
祁瀾站在祁雲身旁,對着後者輕聲問道。
“謝太公那日說起之後,爲父這兩日取了些那鯨龍肉食用,終是煉精化氣成功,勉強入了道。”
聞言,祁瀾微微一愣。
自家老爹也入道先天了?
加上謝太公去世,難怪會生出這樣的心思。
不過自家根骨清靈,那麼祁雲作爲自家的老爹,也有一定的修道根骨,也在情理之中。
就是這資質麼……
“父親是去歲我帶回功法之後,便開始修行?”
“日日都會抽出一個時辰修行,未有間斷,爾來已近一年,終生出一絲氣感。”
雲看着他,眼神裏帶着一絲期待,“瀾兒,以你之見,爲父這般,可有機會求得長生?”
“孩兒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成仙道,只是初成紫府,又如何識得父親你能否長生呢?”
祁瀾啞然失笑,搖搖頭道。
不過他這話,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在安撫老爹。
第一關就用了快一年的時間,祁雲縱使的確有點修道的天賦,怕是也不怎麼高。
按照這個進度,光是先天境,只怕就得卡上不知道多少年,這輩子說不定都不一定能到先天后期。
比起李靖這種還要差上許多,人家起碼中年的時候修成了紫府,就算在度厄真人那裏成不了仙,但今後靠着此前的底蘊,還是元神有望的。
? 第160章 杜宇求援,啼血之鳥
若是有機緣在身,也未免沒有希望成仙。
只是如果可以,他也確實希望,自家老爹也能跟着一塊兒長生不死。
不過目前來看,仙道難求,今後也許,只能想着能不能有機會走一走神道了。
“說起來,昨日爲父在邦國之中調查了一番。”
祁雲接着道:
“去歲,謝太公已將這仙道功法的開篇,在宗室年幼子弟與巫寮之中收養的親信孤兒中傳播,共計二百二十七人,而今有三人也已生出氣感。”
“用時多久?”
“年長些的一個是我宗室子弟,十四歲,用時七月,剩下兩個收養的孤兒,一者用時四月,一者則是在半月前方纔生出氣感,與爲父相差不多。”
祁瀾微微挑眉。
都用時蠻久的。
他自己一夜入道情況特殊,但如果沒有聞太師直接傳法,光靠自己領悟,多半也能在通讀完畢之後的一週內,入道成功。
最多最多,應該也不會超過一個月。
至少就祁瀾從李靖、餘化他們那邊瞭解到的,這倆入道的用時都不怎麼長,要是入道築基的時間超過百日,那一般來說根骨和悟性,就算不得上等,將來成就有限。
長溪這三人,還有他老爹,若是無有大的機遇,今後哪怕繼續修行下去,只論仙道修爲,多半也只能成爲那些神婆、端公之流,有些許小神異在身,但難等大堂。
“那這三人,今後便在我那兒當個童子,偶爾點播一二吧,今後每歲農閒後,也可以祭祀,慶收等禮,聚集國中適齡孩童,由我以神念探查根骨,若是身世清白,有資質上佳者,也可收入我之門下,傳習道法武藝。”
“你自安排便是。”
父子兩人,就這麼立在水潭邊上,看着池中赤蛟翻滾,岸邊白馬嘶鳴,迎着春風,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話聊着各種事情。
比如說,上庸伯近日,在通過了一年的努力後,也終於領悟神意,突破了地境巔峯,成就天境,
又比如說,近期有不少漢蜀之地的諸侯貴族,都來拜訪,想要求取祁氏女。
他的幾個堂姐堂妹,門檻都快要被踏破了。
這風氣也是上庸伯帶來的。
屈重光此前登門,獻上厚禮,求取了宗室之中的一位血脈與祁瀾較近,才色都相對比較突出的堂姐。
直到小半個時辰後,談話才被一名匆匆趕來的侍衛打斷。
“主君,伯爺。”
侍衛衝着兩人拱手,沉聲道:
“蜀侯世子杜宇,登門拜訪。”
祁雲頓時看向了祁瀾。
他記得祁瀾似乎和杜宇關係不錯。
“當是應我邀請而來,說不得此番,還能見識見識蜀地的蠶叢遺寶。”
祁瀾的面上帶着幾分笑意道。
片刻侯,正堂之中。
杜宇此時,腰掛桑皇弓,背上揹着一個長條布包,神態略有幾分焦急地端坐在案前,飲着茶湯。
“杜宇兄,今日見你登門,神光湛然,莫不是已經破境成功,來尋我切磋較量,找回場子來了?”
祁瀾大步流星,走入堂內,衝着杜宇大笑道。
杜宇見到祁瀾,頓時鬆了口氣,連忙起身。
“確是已經破境成功了,不過來此,並非爲了此前越好的切磋之事,乃是有要事想請賢弟出手相助。”
“兄長請說,瀾自當盡力而爲。”
祁瀾聞言,頓時對着杜宇正色回答道。
“賢弟乃修習道法之人,可曉得此喪魂鳥?”
杜宇說着,從袖口取出了一張帛書畫像。
畫像上的鳥,是用暈染了各種植物染色劑所畫。
羽色暗沉墨黑,瞳孔暗紅,鳥喙枯灰。
“此鳥非是凡鳥,故爲兄方來尋找賢弟,其聲啼似泣血,聞之心神恍惚,擾亂精魄意識。
此鳥過去在深山密林,偶有出現,不擾人世,難成氣候,只是近日起,蜀地之中,多有大羣此鳥四處流竄,所過之處,百姓耽於農時,城中百業停滯,民怨漸起。
我義父雖派軍士以弓箭驅趕,卻難有成效,還未來得及放箭,便被聲波襲擾,便是我以罡氣護體,親自出手擒殺,也除之不絕,故而來找賢弟,解決此事。”
祁瀾接過畫像,將這圖像中的鳥兒與《九方地鑑》中記載的鳥類異獸一一對照,卻也沒有找到對得上的。
《九方地鑑》雖然記載了不少仙道之事,可以視作仙道的入門百科,但也並非事事物物都記載全面。
“此鳥……我也不曾識得,不過若是兄長有意,我可陪杜兄搜尋看看,此事背後,可是有什麼妖神怪異,左道之士作祟。”
祁瀾收起畫像,對着杜宇正色道。
“有勞賢弟。”
杜宇頓時衝着祁瀾拱手抱拳道。
“事不宜遲,我等這就出發!”
半分鐘侯,長溪子府,後院之中。
一條修長的赤蛟騰空而起,四爪踏雲,載着祁瀾和杜宇兩人飛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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