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增加一點精神屬性 第6章

作者:吃鱼的大胖

  他記得,或者說是‘看到’了王藥師每一步的動作。

  王藥師點火時用的松木炭,每一塊的大小都差不多,碼放得整整齊齊,炭與炭之間留有空隙,方便空氣流通。

  王藥師處理氣血草的手法,不是直接入鍋,而是先用黃酒浸泡,讓氣血草軟化,然後再隔水燉化,最後才與其他藥汁合併,這樣處理過的氣血草,藥效更易析出,也不容易焦糊。

  還有投藥的順序,先下當歸、川芎、白芍、熟地這四味核心藥材,讓藥效充分析出,然後下黃芪和黨蔘,轉中火,讓補氣之藥與補血之藥互相融合。

  最後,在藥汁濃縮到一半的時候,加入化開的氣血草,慢慢收膏。

  他看到王藥師控制火候的手法,什麼時候該加炭,什麼時候該通風,什麼時候該撤火,每一個時間節點都卡得精準無比,彷彿心中有一個看不見的漏刻。

  他看到王藥師收膏時的手法。

  在藥膏濃縮到掛旗的程度時迅速撤火,用餘溫繼續加熱,同時用木勺不停地攪拌,防止藥膏糊底,攪拌的方向、力度、頻率,都有講究。

  每一個細節,周山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可以逐個動作分析,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這就是記憶回溯的強大之處。

  過目不忘,記住的是文字和畫面。

  記憶回溯,重現的是完整的情境,包括時間的流動、動作的連貫、細微的手感變化,這些是靜態的記憶無法承載的,而記憶回溯可以。

  “開始。”

  周山又重新記憶回溯了一遍,然後照着回溯場景中王藥師的動作,開始了煉製氣血丹。

  先是點燃炭火,等爐溫升起來之後,周山將當歸、川芎、白芍、熟地四味藥投入藥爐中。

  這四味是氣血丹的底方,藥力最厚,需要最先下、煮最久,他加入定量的清水,蓋上爐蓋,用武火煎煮。

  武火,就是大火。

  火焰猛烈地舔舐着爐底,發出呼呼的聲響,藥爐內的水溫迅速升高,不一會兒就沸騰了。

  白色的蒸汽從爐蓋的縫隙中嫋嫋升起,帶着當歸特有的濃郁香氣,那是揮發油被熱氣帶出來的味道,辛香中帶着一絲甜意。

  周山一邊看着爐火,一邊在腦海中對照着王藥師的示範。

  記憶回溯的能力讓他可以同時‘觀看’記憶中的畫面和眼前的現實,兩相對照,任何偏差都無所遁形。

  武火煎煮,一炷香的功夫。

  爐中的藥汁顏色從清澈變成了深褐色,散發着濃郁的藥香,當歸的辛、川芎的香、白芍的微酸、熟地的甜,幾種香氣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複雜而醇厚的味道。

  周山投入了黃芪和黨蔘。

  然後轉中火。

  中火比武火小一些,火焰不再猛烈地舔舐爐底,而是溫和地包裹着爐身,讓藥爐受熱更加均勻。

  這個階段,是氣血同補的過程。

  黃芪和黨蔘的補氣之力,與四物湯的補血之力,在火力的作用下緩慢地交融,像兩條不同顏色的河流匯入同一片湖泊,漸漸融爲一體。

  與此同時,周山開始處理氣血草。

  他從架子上取下一隻小銅鍋,倒入少量黃酒,然後將氣血草塊放入其中。

  氣血草在黃酒中慢慢軟化,表面開始變得黏滑,顏色從深褐變成琥珀色,透着一股淡淡的膠香。

  周山將小銅鍋放在一個小泥爐上,用極小的火隔水燉化。

  氣血草不能直接入鍋煎煮,否則很容易粘底焦糊。先用黃酒浸泡軟化,再隔水燉化,最後才與藥汁合併。

  “此子不僅過目不忘,對於煉藥火候時機的把控,居然也如此的精準。”

  看着周山神情專注煉藥的這一幕,王藥師的瞳孔不由微微縮了一下。

  他彷彿,從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周山的煉藥手法,對於火候時機的把控等地方,基本上跟他相差無幾。

  此時,周山的動作跟記憶回溯中的王藥師一致,氣血草從固體變成濃稠的液體,表面開始冒起細密的小泡,他用一支竹筷輕輕攪動,防止氣血草粘底。

  又過了半炷香。

  藥爐中的藥汁已經濃縮了將近一半,顏色更深了,從深褐色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濃汁。

  藥香也更加濃郁,瀰漫在整個煉藥室裏,連劉執事都不自覺地吸了吸鼻子。

  周山將化開的氣血草倒入藥爐中。

  然後轉文火。

  文火是最小的火,幾乎看不見火焰,只有炭塊的餘溫在持續加熱。

  這個階段是收膏的階段,需要極大的耐心。

  火太大,藥汁會燒乾,氣血草會焦糊,整鍋藥就廢了,而若是火太小了,藥汁收不幹,膏體不成形,藥效也會大打折扣。

  周山一邊看着火,一邊用木勺不停地攪拌。

  攪拌的方向順時針,力度均勻,不輕不重,剛好能讓藥汁在爐底形成一個緩慢的漩渦,頻率不快不慢,大約三個呼吸攪一圈。

  每一下,都和王藥師教導時一模一樣。

  他的眼睛盯着藥汁的變化,腦海中同時播放着王藥師教導時的畫面,兩相對照,任何細微的偏差都能被及時發現和糾正。

  這就相當於是,王藥師就在一旁教導他煉藥。

  藥汁越來越濃。

  從水一樣的稀薄,變成了粥一樣的稠厚,再變成了漿糊一樣的黏稠。

  木勺攪動時,阻力越來越大,藥汁在勺面上拉出了細長的絲。

  周山將木勺從藥汁中提起來,讓藥汁從勺面流下。

  藥汁不是像水一樣嘩嘩地流,而是像一條細線一樣緩緩地淌,在勺尖處停頓了一下,然後才落下去。

  “掛旗。”

  周山心中一動。

  這就是王藥師說的‘掛旗’,藥膏濃縮到一定程度時,從勺面流下會形成一條細線,在勺尖處掛住,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這個時候,火候正好。

  周山迅速撤火,然後趁着餘溫,他用木勺將藥膏刮下來,放在案板上。

  案板事先已經塗了一層薄薄的麻油,防止藥膏粘連。

  藥膏還燙着,冒着熱氣,散發着濃郁的藥香。

  周山洗淨雙手,趁着藥膏溫熱未涼的時候,開始搓丸。

  搓丸是煉藥的最後一步,也是最考驗手法的步驟之一。

  藥膏太熱,搓出來的丸子容易散,藥膏太涼,搓不動,丸子表面會開裂,必須在溫度剛剛好的時候下手。

  周山的手法很快,也很穩。

  他先從藥膏上揪下一小塊,在掌心裏搓成圓球,放在一旁,然後揪下一塊,再搓。

  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停頓。

  一顆,兩顆,三顆……

  一共九顆。

  每一顆藥丸的大小都差不多,直徑約莫半寸,圓潤光滑,表面沒有裂紋,沒有雜質,顏色是均勻的黑褐色,泛着淡淡的油光,那是麻油留下的光澤。

  氣血丹,成了。

  周山將九顆藥丸放在一隻白瓷碟子裏,端到王藥師面前,恭敬道:“師傅,請過目。”

第10章 見習煉藥師

  王藥師看了一眼碟子裏的藥丸,數量一共九顆,大小均勻,表面光滑,沒有焦糊的痕跡。

  然後,他拿起一顆藥丸放在鼻端聞了聞,藥香濃郁,沒有焦苦味,沒有生藥味,說明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最後,他用指甲輕輕掐下一小塊,放進嘴裏嚐了嚐,藥膏在舌尖化開,先是微微的苦,然後是淡淡的甜,最後是氣血草特有的膠質感,綿密而醇厚。

  王藥師閉上眼睛,細細品味了片刻,然後他睜開眼點了點頭:“顏色正,氣味純,這一爐氣血丹的品質,可以說是達到上等。”

  上等氣血丹。

  這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丹藥的品質,一般可以分爲合格和上等兩個層次。

  只要能煉製出合格品質的氣血丹,那便是通過了見習煉藥師的考覈,而只有初級煉藥師,中級煉藥師,纔會要求煉製上等品質的丹藥。

  雖然,氣血丹只是基礎丹藥之一,但周山能煉製出上等氣血丹,說明他的煉藥水平不弱於初級煉藥師了。

  至少,在氣血丹的造詣上是如此。

  不過要成爲初級煉藥師,需要精通好幾種丹藥,僅僅只會煉製氣血丹,那可不夠。

  “上等氣血丹?”

  內務堂劉執事看了王藥師一眼。

  他在內務堂幹了十五年,見證過不少見習煉藥師的考覈,所煉製出來的氣血丹,大部分都只是合格,上等品質的也有。

  但這些煉藥學徒,都是學習達到兩三年,極少數能在一年內就通過見習煉藥師考覈的。

  而周山,只學了一個月。

  內務堂執事走上前看了看碟子裏的藥丸,不過他並不精通藥理,所以光看是無法判斷是否煉製出上等氣血丹,但有一個簡單有效的辦法。

  那就是直接試喫。

  氣血丹,他不止服用過一次,要區分合格氣血丹和上等氣血丹並不是什麼難事。

  內務堂執事拿起一顆氣血丹吞服而下。

  “我這弟子,若是不出意外,以後的成就必將超越我。”

  此時,王藥師雖然負手站在一旁,臉上表情嚴肅,但他心中遠不如表面上這般平靜。

  他帶過十幾年的學徒,從初級煉藥師就開始了,到現在成爲中級煉藥師,經手過上百個煉藥學徒。

  聰明的有,笨拙的有,勤奮的有,偷懶的有。

  但像周山這樣的,他從沒見過。

  一個多月,從一個大字不識的山村少年,到能獨立煉出上等品質氣血丹。

  這不僅僅是‘聰明’或‘勤奮’能解釋的。

  這是天賦。

  真正的、萬中無一的天賦。

  擁有這等天賦,好好培養的話,以後成爲高級煉藥師沒有太大問題。

  甚至是,有希望能成爲煉藥大師。

  煉藥大師。

  那是什麼樣的存在?

  整個五行門,就只有一位煉藥大師,這是門中的寶貝疙瘩,享受着極高的待遇,就連門主見了都要以禮相待,不敢怠慢。

  若是周山真有那一天,那他這個做師傅的,臉上也有光,後輩半子足夠他吹噓的了。

  過了一會兒。

  內務堂劉執事點了點頭,然後拿出冊子,在上寫道:“景元三十七年一月二十五日,煉藥學徒周山完成見習煉藥師考覈,在煉藥一道展現出了極高的天賦與悟性,煉製出了上等氣血丹,准予晉升見習煉藥師。”

  寫完之後,內務堂劉執事對着周山道:“周山,恭喜你通過考覈,從今天起,你就是五行門煉藥堂的見習煉藥師了。”

  “見習煉藥師的待遇如下,月俸紋銀十兩,每月可領取氣血丹五顆,可在煉藥堂藏書閣一層免費觀看基礎藥典和初級丹方,以上待遇,自今日起生效。”

  月俸十兩。

  每月五顆氣血丹。

  周山心中微微一動。

  他在青山村的時候,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兩銀子,十兩銀子,夠他從前在村裏生活好幾年了。

  而現在,這是他一個月的俸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