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卸甲
葉辭拱手,與陳川寒暄了幾句,推說自己身上有血需要回去沐浴,這纔打算離開。
只是在葉辭轉身剎那,陳川輕飄飄地問了句:
“縣裏的暗勁比武,葉供奉爲何沒有參加?”
葉辭身形微頓,轉頭看向這位老者,平靜地問:
“你說呢?”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所以……
三個字拋出,氣氛頗爲尷尬。
也是!
人家會稀罕那些獎勵嗎?
都尉丞陳川便是如此理解的,加之他歲數大了,素來脾氣不錯,只視作葉辭年輕氣盛,便不再多說什麼。
瞧着葉辭離開,腥酥校幻犊烊滩蛔﹃惙雎暩袊@。
“沈家供奉說話真是硬氣,連都尉府的大人都敢反問,他在你們磐石武館也是這般的嗎?”
陳帆撓頭:“平日裏葉師兄不愛說話,我也不甚瞭解,不過他是三個月前突破暗勁的,成爲沈家供奉時間不長,按說不會這般傲氣。”
聽到聲音的都尉丞眯起了眼睛,這位老者想起了城西的那場大火。
三個月嗎?
成爲供奉的時間不長?
果然吶!
或者說,一開始他便有所懷疑。
面前的六具屍體,死法都極爲利落。
比武和殺人是兩回事,比武厲害的人,殺人未必精通。
通常來說,暗勁之中一對一自是厲害的人能獲勝,但若是一對二,便會存在躲閃不及的情況,即便兩個弱於自己的暗勁,也很難佔得上風,便是一名暗勁帶上一名明勁,都不是那般容易拿下的。
往常說比武中的車輪戰,一對六便已是傲人戰績,更何況這種六人同時出手,幾乎不可敵。
殺人則與比武不同,不求戰而勝之,只抓破綻。
一擊得手,對方殞命。
殺人需要經驗,需要心裏素質,需要對稍縱而逝的時機把握,一着不慎滿盤皆輸。
一戰六很難,但一殺六……
也很難。
都尉丞陳川吸了口氣,能利落的一殺六,這等人絕非第一次殺人。
思及過往,當初城西的據點裏,若是結合弓箭、結合地形、結合對手經驗,一殺三十二也未必不可。
“有一個是魔門的藥人。”
一名軍士模樣的人,附耳過來低聲道。
“我看出來了。”
都尉丞陳川擺了擺手,細細思量着,魔門藥人的身軀堅硬……同境界之中,難逢敵手,這種人單打獨鬥很難殺的。
可依然死在這位葉供奉手上。
想到這裏,陳川低聲對那軍士道了句:“去查清楚這名葉供奉的來歷,我要告知秦都尉。”
******
沈家,聽竹軒,浴房。
藥香氤氳,熱氣蒸騰。
葉辭躺坐在寬大的浴桶裏,安靜的任由藥力舒緩身子的疲倦。
動用抱山印之後,瞬身經脈都有種隱隱的撕裂痛,但自從加入沈家,無需自己操心,便有府上的郎中替自己把脈,配了藥浴。
他又服了一枚“百鍊氣血丸”,恢復身體氣血虧損。
木木這姑娘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抱着毛巾,閉着眼睛,睫毛輕輕抖動,假裝不看。
葉辭用手指戳了戳她額頭:“回頭給我肩膀上藥,被人打傷了。”
“是,公子。”
木木趕緊把眼睛最後一絲縫隙閉上,彎成小月牙狀。
她聽得葉辭說晚上遭了暗算,心中覺得自家公子好生厲害,居然能反殺了暗算之人。
葉辭搖了搖頭:“想不通爲何有人要對我設伏,我在松江縣根本沒有仇人,總不能是蕭華吧,他出於嫉妒?……”
“六名暗勁高手,放在哪兒都是不小的勢力,居然就這麼碰上了。”
“暗勁高手比明勁的難殺太多,除了氣力變大,要想一刀割開他們的皮肉,都要極爲用力,此時的刀與拳差別反倒不大,兵刃最大的作用是削減彼此距離。”
葉辭總結着今晚的戰鬥:“如果不是我有抱山印,未必能速殺最後那人。但抱山印的缺陷也很大,當前只能作爲壓箱底的絕招……”
說着,他抬起手,手掌頓覺一軟,多出一個毛巾。
葉辭滿意點頭,拭去臉上薄汗。
木木見狀,面色一喜,爲自己的賢惠而高興。
葉辭頭也不偏,平靜問道:“你不是閉着眼睛嗎?”
“木木沒偷看,耳朵聽見的。”
葉辭也不計較,繼續分析道:“短時間沒法達到化勁,好在師傅還傳了我一門步法,若是練成了,以後再碰到這種事應當更遊刃有餘一些。”
“公子,他們真是衝着你來的嗎?”
木木小聲問着:“會不會是沈家人想對你動手?”
葉辭一怔,扭頭問道:“什麼意思?”
木木小聲嘟囔:“我在府上聽過一些微詞……說公子只是暗勁,何德何能擔當供奉,沈老爺對您的投資太大,僅僅每月耗費的補藥錢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甚至說,您比陳三手還費錢……”
葉辭若有所思,看向木木:“哪些人說過?”
木木閉着眼睛:“我不認得,但前陣子二嬸買了些糕點讓我給沈家兩位小姐送去,在小小姐那裏聽到有丫鬟議論,但她們言語間說的也是府上的暗勁客卿們說的。”
葉辭沉吟:“小小姐是沈依茜嗎?”
“是的。”
“她身旁也有暗勁高手保護,能說出這種話的,想必是她身邊的人……對了,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木木搖了搖頭:“聽丫鬟們說,小小姐極有才華,甚至家裏不少生意都是她在打理。而且……”
木木考慮了一下,道:“她似乎對我不太喜歡,但又……”
“吞吞吐吐什麼?”
“她聽奶奶說我是童養媳,有次碰到我便問過,想不想離開公子身邊,還說……在您身邊像個小鵪鶉很可笑……但又說要教我讀書習字,想來也挺溫和。”
“你識字嗎?”
“識得,但乾國文字與南蠻略有差異。”
“你還認得字?南蠻識字的人可不多……”
葉辭緩緩扭過頭:“木木,你本名叫什麼?”
“木頭。”
嘭!
一記大板慄。
木木脖子一縮,眼淚汪汪,但嘴脣咬得緊緊的,頗有幾分梨花帶雨的意思。
“我……我……我叫慕容煙雨,家裏的先生說南荒偏僻,瘴氣濃郁,妖獸也多。地裏種不出好糧食,同是南方,江南卻是魚米之鄉,其中煙雨時最美。”
葉辭仔細打量這姑娘,許是進了沈家喫喝不愁,這姑娘的姿容愈加秀美起來,皮膚也白皙了不少。
“你還真是貴族嘍?”
“落魄的那種,隨兄長和一位先生住在小部落裏,後來便被大乾的軍馬抓了去。”
小姑娘低垂着眼簾。
葉辭嘆了口氣,問道:“南蠻還有親屬在嗎?”
“有的。”慕容煙雨點頭:“兄長是在的,我被抓那天是因爲要去祭拜山神,被乾國兵馬伏擊……”
葉辭打斷了她的話頭,直接問道:“我送你回南蠻可好?”
慕容煙雨怔了半晌,眼神猶豫:“奶奶和瑤瑤也能跟我一起去嗎?”
“那不行。”
“那我不回去了。”慕容煙雨認真道:“我還是喜歡待在公子身邊,哪怕平日裏看你練武也覺得極好。”
葉辭白了這姑娘一眼,道:“我總覺得大乾不安穩,未必比得上南蠻,看今晚我便被人莫名伏擊了,萬一我不在了,沈家也未必會護着你們。”
說完,兩人之間沉默了一陣子。
慕容煙雨愁苦着小臉,過了半晌,在胸前摸索了一下,從頸上解開一條細繩遞了過來。
“這是什麼?”
葉辭以前沒注意過,看到細繩末端繫了根狼牙,只是普通的狼牙,他感覺一用力便能捏碎。
慕容煙雨道:“部落的平安符,小時候我抱着它,晚上就不怕鬼了,還能保佑你平安。”
葉辭瞥了她一眼:“能保平安的話,你會被人抓住,差點把命都丟了?”
“有用的,我遇見了公子。”
慕容煙雨伸出手,將葉辭的五指併攏,示意他手下。
手掌心裏還帶着姑娘胸口的溫度,暖暖的。
以至於葉辭心絃都被撥動了一下,但他很快便收斂心神,假裝惡狠狠道:
“剛纔說到哪了?”
“說小小姐教我習字。”
“你去跟沈家小小姐習字,以後有什麼風吹草動,告訴我。”
“是,公子。”
葉辭又泡了片刻,在木木的幫助下,上了跌打藥,這纔去屋裏睡下。
躺在牀上。
過了片刻,就看見小鵪鶉雙手抱着胸湊了過來,小腳丫蹬掉鞋,爬過來倚在身邊。
都平的,抱什麼?
葉辭瞥了她一眼,翻了身:“你自己沒屋子嗎?”
“我給您暖牀。”
“你手腳冰涼,到底是誰在暖牀?”
葉辭沒好氣地道了聲。
“我怕黑。”
“……”
第一次救她時,這姑娘就像個賴皮小狗,反正就是賴上自己了。
誰會稀罕這麼個丫頭當童養媳。
黑暗中,葉辭望着窗外,屋外高掛的燈涣磷拧�
他又想起今日那都尉丞,想必自己引起了他的懷疑。
那又如何?
回想過往種種,恍若隔世。
窗外漸漸起了霧,夜色濃郁,金戈鐵馬,漸入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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