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卸甲
楊淮川抬頭,眼裏滿是詫異,隨後端起茶碗,昂了昂下巴:
“說說看。”
“您怕我用了骨靈芝。”
楊淮川的手僵住,半晌才放下茶盞,放下茶盞時,杯底與木案輕碰,發出一聲輕響,打破了靜室的沉寂。
因爲葉辭一語中的,反倒讓他驚疑不定起來。
他預判了我的預判,那麼現在的他到底是何種人?
楊淮川瞥了眼桌上的畫卷,隨後道:“你如何猜到的?”
“此前,您在院中叮囑過,不允許門下弟子使用強行叩關之物,那日,蔣師兄便告知了我關於魔門三芝之事。”
“自徒兒回來,您從未問過我爲何被沈家看重,也未問過我路上發生何事……但你卻問過蔣師兄可曾親眼看到我突破,蔣師兄告訴你是黃師弟看見了,至於路上的事肯定支支吾吾,因此,您便起了疑心。”
“隨後,因黃師弟拜入您門下,您便又問了一遍,但他說的話一定與蔣師弟有所不同,故而您更加生疑,再說那小子的性格,您肯定覺得不靠譜。”
“直至您看我每日修煉,氣力仍在增加,刀法也練到圓滿,您這才消除了疑惑。當然……我剛剛開口道出這些,您反倒更有疑心,怕我是故意做給你看的。”
“半點不差!”
楊淮川拍案,鬍鬚抖動,驚若天人。
他沒料到這小子僅僅通過此前說過的話,以及問過哪些人,便猜出心中所想!
這份心思……確實與一般人不同。
他看待葉辭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欣賞:“練武之人多是有勇無郑恪尷戏蚬文肯嗫矗 �
“劣師先教而後擇,良師先擇而後教,師傅所作所爲,弟子可以理解。”
此時,楊淮川心中疑慮一掃而空,試問若真是心裏有鬼,又豈敢當面如此託底。
“你既如此坦眨戏蚴漳銧懹H傳弟子,會盡力因材施教,你便是老六,最小的師弟了。”
“謝師傅。”
葉辭抱拳行禮,他也不會跟計較他與蕭華之間如何論輩。
說到這裏,楊淮川還是補問了句:“那……你們此次前往交州,爲何皆是諱莫如深。”
“因爲路上我們碰到了疾風營,對方威脅會派暗衛追殺,故而大家便謹慎了些,說與師傅聽,想必師傅也不會說出去。”
“疾風營!”
楊淮川眸中不易覺察閃過一道精光,隨後微微頷首。
這一刻,他心中暗暗咂舌,覺得葉辭這小子藏的太深,居然能帶着沈老爺從疾風營手下逃走。
不簡單!
難怪幾人都避而不談,想必也是怕了。
能有此心性,不張揚也是對的。
楊淮川頷首:“我真是看走了眼,只當你是個根骨極差的普通弟子,結果你卻一再做出讓我喫驚之事。”
說話間,他認真看向葉辭,但後者目光平靜。
這讓楊師隱隱有種被看穿的感覺,隨即,他假裝隨意地取出一本冊子丟了過去。
“這門步法叫《追月步》,注重速度與靈巧,乃是逃命、突襲、遊走纏鬥的好功法,結合抱山拳法在應敵之時會有奇效。”
“多謝師傅。”
葉辭點頭接過,心中也是一喜,當初聽蕭華吹噓過這門步法,說是天然立於不敗之地。
這樣倒是又多了幾分自保之力。
“話說回來,你這等根骨能練出暗勁,許是血脈有益於常人。武道講究根骨第一,悟性第二,但也有血脈之異,但這種人少見,乃是天賜,無根可循,老夫也無法把握……”
楊師微微頷首,似作思忖說道。
葉辭不動聲色,沒想到自己都沒解釋突破原因,楊師卻自己腦補出緣由。
“既是親傳弟子,爲師自當根據你的根骨,爲你考量。”
聽楊師說話間,葉辭的目光不由瞟向桌上的那幅畫,問道:
“師傅,這幅圖……”
楊淮川嘴角不由揚起,道:“你入門時我便告訴過你,磐石樁圓滿可至化勁……今日打算傳你一門上好的功法,以盡爲師的本分,另外……”
聽到上好的功法,葉辭本來眼前一亮,身子微微前傾,卻不想楊淮川卻話鋒一轉,道:
“老夫剛剛說過,血脈之事無人能夠把握,但根骨卻依舊是武道最看重的。”
“自老夫收徒以來,上等根骨見過不少,卻未有根骨極差的弟子能短時間練出暗勁,因爲,根骨差的人積累氣血天然弱於別人。”
“暗勁之前,根骨的影響尚不明顯,憑勤能補拙,便能穩步精進,可從暗勁到化勁,便是一道分水嶺,骨堅韌、氣血充盈者,體內勁氣能順暢流轉、不斷淬鍊,更容易打破壁壘,將暗勁化於無形,練出化勁,而根骨普通者,筋骨承載勁氣的上限有限,氣血難以支撐勁氣的進一步淬鍊,突破便會異常艱難,甚至可能終身困在暗勁。”
葉辭平靜聽着,不置可否。
“即便我根骨不好,如今補藥充足,未必不能練出化勁。”
楊淮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溫和道:“根骨既決定你突破境界的難易,也決定你能達到的上限。”
他頓了頓,抬起手中茶盞:“這茶盞,青瓷所制,裂紋遍佈,如根骨極差之人,註定成不了稀世珍品,但這只是表象……事實上,這茶盞最大的問題是裝不下一缸的水。即便你血脈有異,也無非是這盞茶水裏裝的是上好的春芽,還是陳年的老葉。”
說話間,他目光看向窗外:“武道之路,便是如此。你根骨太差,即便踏入化勁也無法更進一步。”
葉辭怔住,忽地意識到什麼:“化勁之上是什麼?”
“抱丹勁。”
楊淮川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摩挲着盞沿的裂紋,語氣沉了幾分:
“你如今暗勁,之上便是化勁,暗勁藏於內,可透骨傳力,化勁則能破而後立,將體內暗勁化於無形,融於拳勢、歸於自然,舉手投足間皆有勁法,卻不見勁之形跡。”
“可抱丹勁,與前兩者有着天壤之別。抱丹勁主打一個‘凝’字,將全身勁氣、氣血,乃至精神意志,凝于丹田之內,一旦成型,勁氣源源不斷,可御勁凌空,壽命亦會隨之大增,不再是尋常武夫可比。”
葉辭聽到壽元大增,呼吸微微一滯。
楊淮川語氣裏添了幾分無奈:“根骨差者,氣血難以支撐,強行嘗試衝擊抱丹,輕則丹田崩裂,淪爲廢人,重則氣絕身亡,連回頭路都沒有。”
葉辭沉默着,他理解了楊淮川說的話。
方纔那茶盞的比喻,早已道破了根骨的侷限,裂紋遍佈的青瓷盞,即便精心修補,也裝不下一缸水,正如他的根骨,即便有補藥加持,僥倖能踏入化勁,也難以承載抱丹勁的厚重。
片刻後,他抬眼,目光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懇切:“師傅,您可有抱丹勁的法門,弟子若能僥倖練出化勁,想要一試……”
“爲師不會讓你嘗試的。”
楊淮川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惋惜,輕輕搖頭:“若是沒估計錯,你此生的頂點便是暗勁,化勁都得靠緣分,這一點爲師的眼光一向很準。”
“念你往日修煉刻苦,悟性又高,做師傅的要儘自己的本分,決心另傳你一門功法,若是練得好了,你在暗勁亦可與化勁一戰,也算是爲師替你滿足此生之遺憾。”
說完,他便拿起卷軸。
展卷之時,滄江鎮嶽圖中玄金與滄藍的墨色便撲面而來,竟似有千鈞重力。
抬眼望去,只見大江滾滾,自天際奔湧而來,不見源頭,亦無歸處。
一塊巨石磐踞於江心,蒼黑如鐵,自巋然不動,如天帝鎮世之印。
葉辭望着它,定定入神,在他眼前是江水沉渾厚重,浪濤千重撞向自己,濺起漫天雪沫,聲震霄漢,卻終究繞石而流,復歸平緩。
他沉醉於幻境之中無法自拔,不知過了多久,才猛然驚醒。
他驚訝地發現,旁邊的窗戶外竟是明月高掛,水銀瀉地。
楊淮川就在他身旁,端着茶盞,優哉遊哉地在屋內打轉。
與此同時,虛空面板之中,一行字躍然而出。
【神通:抱山印第一重(1/5000)】
神通?
面對多出來的新字跡,葉辭心臟突突直跳。
楊師到底傳了什麼給我!
他下意識的邉牛挥X得掌心一沉,彷彿握住了一座山嶽,有種堅不可摧的踏實感。
可隨即便覺得骨骼“咯咯”作響,經脈微微發麻,勁力不再是輕靈流轉,而是化作滾石落崖般的厚重洪流。
倏地,他腳下青石板竟無聲裂開細紋。
“啪——”
楊淮川手中的茶盞掉落在地,他整個人呆若木雞:
“我只是讓你看一次,記住這份觀想圖,日後多加回憶修煉,或許能夠體悟其中幾分真意。結果,你……已然掌握了?不至於的,這可不是一般功法!這……沒道理……”
葉辭此時雙目閉着,悄然散去了抱山印的勁力,只因剛剛那一瞬,他便察覺到有種氣血被快速消耗之感。
不能長久維持,因爲筋脈拉扯感極強,骨骼發脹,若是強行維持,定會損傷四肢百骸。
與之相伴的是,整個人就像無端漲勁,至少比平日的氣力大了數倍。
“師傅,這門功法確實有些門道,但以我暗勁的本事,似乎不能維持過久。”
“確實如此,傳你這門功法是給你壓箱底的,要慎用。”
楊淮川驚訝之餘,心中又暗道一聲“可惜”,這等悟性之人卻是根骨極差,雖說根骨可以後天提升,但代價太大。
培養這等後天弟子,倒不如找一個先天根骨悟性都極佳的弟子。
楊淮川沉吟了片刻,道:“接下來一段時間,你多加鞏固氣血,淬鍊暗勁,若無好身子骨,這門功法用的過猛,自個兒便率先垮了。所以,你還是抓緊時間多練練身子。”
“是,師傅。”
葉辭心中喜憂參半。
喜的是面板上提示這門功法居然叫作神通,憂的是這門神通催動有傷身子骨。
剛剛用了一遍之後,便覺得身子骨有些許不適,若是每日習練“抱山印”,恐怕會影響每日的氣血打熬。
如此一來,他連想利用金手指攢熟練度都存在困難。
不過仔細想想,葉辭也就放寬心了,自己還是要以突破化勁爲主,若是練出了化勁,到時候再來磨鍊“抱山印”的熟練度。
“師傅看你無法達到化勁,纔將此印法傳給你,若真是緣分使然,練出化勁,這抱山印會更加厲害,若是細細體悟,他日你在化勁宗師裏也是絕頂高手。”
楊淮川又細細講解了一番,覺得有些乏了,才招呼道:
“今日不早了,回沈府休息吧。”
“弟子告退。”
葉辭抱了抱拳,準備起身離去。
“等等。”
楊淮川又叫住了他:“沈老爺子到現還沒宴請我呢,之前所說難道是忘了,我想喝萬花樓的佳釀。”
葉辭怔在原地:“師傅,我覺得以您的真本事,會在乎喫頓宴席?”
“我爲何不在乎?我教的徒弟可是他家的供奉,還傳了壓箱底的功法,難道不是給了沈家莫大的面子……”
楊淮川吹鬍子瞪眼:“再說,憑本事喫喝,又不是搶他的。”
葉辭回道:“那我替您把佳釀買回來?”
楊淮川揮了揮手:“也成。”
葉辭笑着告退。
如今的他可以確定,楊淮川這人不簡單,由於某種原因才謊稱自己之前是個老鏢頭。
……
夜色如墨。
涼風吹過青石板鋪就的縣城街巷,發出細碎的嗚咽。
葉辭獨行。
回沈家的路上,算得上富人區,本該是晚上最安靜的地界,此刻卻圍了一圈黑壓壓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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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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