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鸽们
牆壁上的符籙紋路在光線變化下時隱時現,那些紋路中蘊藏的法則與天詔金書產生的共鳴越來越強烈。
李長青邁出第三步的時候,腳下的地面忽然變得柔軟起來。
不是真的柔軟,而是一種觸感上的錯覺,好像他踏的不是玉石,而是水面。
他低頭看去,地板上的紋路依然清晰,但他的腳掌與地面之間似乎隔了一層什麼東西,一層看不見也摸不着的東西。
他抬起頭,發現自己周圍的光線正在變化。
李長青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感知到了一種極其細微的變化,時間的流速正在降低。
不是完全停滯,但正在以一種肉眼無法分辨的速度變慢,像是鐘錶上的秒針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按住。
他回頭看去。
玄明聖師依然盤坐在困陣之中,身形紋絲不動。
但此刻他的姿態與方纔完全不同,他的衣袍下襬方纔還微微垂落着,此刻卻凝固在一個傾斜的角度,連那絲褶皺的弧度都沒有任何變化。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那聲音很輕,像是貼着耳廓說的,帶着一種溫和而蒼老的質感,如同多年未見的長輩在打招呼。
“不必擔心,這裏的時空已經被我定住了。”
李長青的動作僵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先用心神感應了一下四周的法則變化。
天極殿內的法則結構確實出現了某種改變。
那種改變極其精微,若非他的感知已經與天詔金書深度綁定,幾乎不可能察覺到它的存在。
他終於轉過身。
原先空曠的天極殿中,在那座白色玉石臺座之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看上去不過而立之年,穿着一件明黃色的皇袍,袍角繡着五爪金龍,每一片龍鱗都閃爍着細微的金色光澤,如同活物。
他的面容不算英俊,但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沉靜之氣。
眉宇之間帶着一種常年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從容,彷彿天下萬物都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之下無所遁形。
李長青的目光在對方臉上停留了一息。
那張臉他沒有見過,但對方身上的氣息,他曾經在天詔金書那行字中感受過。
同樣的凌駕於天地之上的意志,同樣的睥睨猩耐䞍x,如出一轍。
李長青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拱手,聲音中帶着一絲試探:“陛下?”
皇袍青年聽到這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仰頭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但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了很久,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
皇袍青年笑着搖了搖頭:“你倒是會抬舉我。”
他的目光落在李長青身上:“我不過是一縷殘存的執念罷了,神主殞落的時候,什麼都沒有留下,只留下了這一點點不甘。”
“你不必叫我陛下,我擔不起這個稱呼。”
李長青聽到這話,神色微微一動。
他想起了福伯。
福伯也是執念與記憶碎片演化而成的存在。
福神隕落之後,那些破碎的意識在轉呋U的滋養下重新聚合,誕生了一個全新的生靈。
眼前這位自稱天籙神主殘念的皇袍青年,與福伯的來歷何其相似。
李長青決定把這件事說出來。
“我在淵界見過一個人。”
“他自稱福伯,是當年天籙神朝障神隕落後,執念與記憶碎片在轉呋U滋養下演化而成的存在。
他被轉呋U的規則困在淵域中,千萬年不得脫身。”
皇袍青年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
他沉默了很久,那雙眼睛望着李長青,目光中最初是驚訝,然後變成感慨,最後化爲一種深深的慰藉。
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了許多。
“福安啊,當年神朝還在的時候,他是最老的一批神官,負責守護轉呋U,負責看管天籙神朝的氣咧}。
神主隕落之前,他曾經立誓要守住天籙的血脈。”
皇袍青年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目光微微下垂,望着腳下那些凝固不動的塵埃,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沒想到他隕落之後,那個念頭居然還能留下來,幾千萬年了,他居然還在守着那個承諾。”
李長青沒有說話,他看着皇袍青年的表情,心中湧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
隨後他換了一個話題,目光掃過四周那些凝固在時間中的景物,最終落在皇袍青年身上。
“還請問此界究竟是怎麼回事?我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一片完整的世界,有人,有城,有國,有朝,一切都有條不紊地咿D着。
若非那三尊禿驢僞裝聖師統治此界,我幾乎看不出任何破綻。”
皇袍青年抬起頭,目光從方纔的感懷中恢復了清明。
他緩緩開口:“此界的一切皆是虛幻的。”
他的聲音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天籙神主臨終之前,以替命籙截取了自身的命數,而後以那道命數爲種子,自行衍化出了這方天地。”
“這裏的一草一木、一城一國、一官一民,全部都是往日的殘影,是天籙神主當年命數之中曾經存在過的人與事。”
李長青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的目光在不經意間掠過大殿深處那些符籙紋路,心中翻湧着無數念頭。
他沉聲問道:“那兩位玄仙境界的一品官員呢?也是假的?”
皇袍青年點了點頭:“那二人是當年天籙神主麾下的兩位玄仙,天籙神主隕落之前以替命籙截取了二人的命數,將他們還原於此。
他們所行的一切,也都是遵照天籙神主最後的意志來咿D的。”
李長青沉默了。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進入此界這些時日看到的一切。
那些在神庭中忙碌的官員,那些在南天門外進出的修士,那些生活在下方仙島上日復一日重複着生老病死的凡人。
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性情,有自己的悲歡,有自己的記憶。
那些全部都是假的。
全部都是命數殘片幻化出來的影像。
李長青的目光緩緩看向皇袍青年,心中湧起一個念頭。
如果這一切都是天籙神主的命數所化,那眼前這尊殘念,豈不是這方世界真正的主宰?
他能夠凍結時空,能夠衍化萬物,能夠操縱此界中一切生靈的命摺�
那他的力量,到底有多強?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皇袍青年就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微微擺了擺手。
“你不必想那麼多,此界的主宰並非是我,真正的主宰,是南天門上那尊金甲神將。”
李長青的眉梢微微一動。
皇袍青年解釋道:“替命籙在截取了天籙神主的命數之後,便自行演化出了那尊神將作爲此界的守護者。”
“它維持着此界的咿D,維持着命數殘片中的所有規律,維持着一切按照天籙神主生前的軌跡走下去。”
“我雖然是‘天籙神主’,但我也無非是替命籙規則的一部分,否則,我也不必把你叫到這裏來,直接去南天門找你便是。”
李長青聽着這番話,心中那些警惕稍稍放下了一些。
但他又生出了另一個念頭。
如果這方世界的一切都是命數殘片自行衍化的結果,那此界的生靈應當無法意識到此界的虛幻。
他們應該如同那些重複上演的劇目中的角色一樣,按照既定的軌跡行事,永遠不知道自己是身在戲中。
但眼前這位自稱天籙神主殘念的皇袍青年,分明清醒地知道一切。
他是如何從那種“本能“的束縛中掙脫出來的?
李長青心中掠過這個疑問,但他沒有立刻開口問出來。
他只是安靜地看着皇袍青年,將那個問題壓在了心底最深處,面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皇袍青年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沉默,轉而關心起他的修行來。
“你如今的修爲,已經到了哪一步了?”
皇袍青年的目光在李長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語氣中帶着關切。
“我感應到你身上有一種很複雜的氣息,五行混雜,但有融爲一體的徵兆,這是你修行的根基?”
李長青微微頷首,但沒有詳細說明。
他只是唤y地說了句“五行合一的法門”便岔開了話題,轉而談起了外界的局勢。
他將凌霄天與樞基界合併、天合時代開啓、各方勢力洗牌的過程簡略地說了一遍。
皇袍青年聽着,時而點頭,時而皺眉,偶爾追問幾句細節,但都沒有刨根問底。
等李長青說完,皇袍青年沉默了一陣,然後緩緩開口。
“時間不多了。”
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金甲神將維持着此界的封禁,你的天詔金書能夠對抗替命籙的規則。
只要你能夠充分發揮天詔金書的力量,就可以鎮壓那尊金甲神將,破除此界,帶走我留下的遺產。”
李長青的呼吸微微一滯:“我該如何做才能斬殺那尊金甲神將?”
皇袍青年的目光變得深沉:“你手中的天詔金書,本質上就是奪道籙。
七大天籙之間存在着天然的壓制關係,奪道籙可以吞噬其他天籙的法則之力。
替命籙雖然自成一體,但它終究只是天籙之一。
只要你能夠將奪道籙的力量催動到極致,便能以法則層面鎮壓替命籙中殘存的意識,屆時金甲神將不攻自破。”
李長青沉默了一息,然後將天詔金書展開在身前。
金色書頁上的字跡亮起微光,他催動法則之力湧入金書之中,試圖感應那種所謂的“天然壓制”。
但天詔金書的響應極其微弱,那些金色字跡雖然閃爍了幾下,卻始終無法凝聚成足以撼動外界的力量。
李長青搖了搖頭:“我做不到。”
皇袍青年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着李長青手中的天詔金書,似乎在思索什麼。
片刻之後,他開口了:“我教你一個方法,可以短暫增強天詔金書的威能。”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虛劃,幾道金色的符文在空中凝聚成形,緩緩飄向李長青。
那些符文的結構極其複雜,每一道都由數十層法則交織而成,層層嵌套、環環相扣。
李長青的目光追隨着那些符文,瞳孔微微收縮。
那確實是一種高深到極致的手法,以本命氣息爲引線,將法則之力以一種極致的壓縮方式灌入天詔金書之中。
這種方式相當於燃燒自身的一部分修爲來換取金書威能的瞬間爆發,代價不小,但效果立竿見影。
李長青閉上眼睛,靜心感悟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然後他睜開眼,按照那手法的要求催動了果位之力。
天詔金書上的金色字跡驟然亮起,光芒比方纔濃郁了數倍。
書頁之間的法則之力如同潮水般翻湧,連大殿中那些被凍結的符籙紋路都隨着震顫了一下。
李長青能感覺到,天詔金書的威能在那一瞬間膨脹了近乎三成。
那種力量如同一柄無形的錘子,重重撞擊在替命籙的規則壁壘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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