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鸽们
他只是抬起右手,從袖中取出了一方古舊的墨盂。
墨盂出現在血海深處的瞬間,整片血海都爲之一顫。
不是因爲墨盂散發出了多麼強大的氣息,而是因爲墨盂與這片天地之間存在着某種深層的共鳴。
那種共鳴不是力量層面的,而是規則層面的。
血海尊者的目光落在墨盂上,瞳孔驟然收縮。
他不認識墨盂,但他能感受到墨盂中蘊含的那種古老而肅穆的氣息。
那種氣息讓他想起了一些很久遠的傳說,關於聖皇的傳說,關於天詔金書的傳說。
“你……”
血海尊者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猶豫,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長青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
他將墨盂託在掌心,抬頭看着血海尊者,一字一句地說道。
“天詔金書如今在我手,我可以在金書上寫下規則,讓血海之道成爲凌霄天的正統大道之一。
只要你助我這一次,將來,這條規則就是你的。”
血海尊者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在這片昏暗的血海深處,只有骸骨堆積而成的海底,和兩個對峙的身影。
血水在兩人周圍緩慢流動,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如同無數亡魂在哭泣。
血海尊者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個念頭。
他想到自己修行至今已經數百萬年,從一個小小的散修,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擁有了血海不枯、尊者不死的威名。
但無論他如何努力,無論他積累了多麼龐大的血海,他的修爲始終停留在真仙之境,無法再進一步。
因爲凌霄天數個時代的天地法則中,沒有血海大道的位置。
他的血海之道,是“借”出來的道,不是天地認可的正統之道。
他可以在血海中擁有堪比玄仙的戰力,但一旦離開血海,他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半步玄仙,也永遠是半步玄仙。
他的根基是虛的,他的果位是借來的,他永遠無法證就真正的玄仙。
這不是他天賦不夠,不是他努力不夠,而是這片天地從一開始就沒有給他留位置。
而現在,有一個人站在他面前,告訴他:我可以給你一個位置。
血海尊者抬起頭,猩紅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李長青。
“憑藉這個條件,你要我助你,也不是不可以。”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權衡之後才說出口的。
“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李長青的聲音依然平靜。
“在我出手之前,你須得爲我立下一條定規,確保此事無誤。”
血海尊者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的不是口頭承諾,不是虛與委蛇,而是實實在在寫在天詔金書上的規則。”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若能做到,我立馬出手,並且在關鍵時刻,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李長青的眉頭微微一挑,沒想到血海尊者居然會知曉“定規”之事。
天詔金書的規則分爲兩種。
一種是臨時規則,書寫後可以在一定時間內生效,不需要時也能隨時抹除。
另一種是永久規則,書寫之後便會永久鐫刻在金書之上,除了當年書寫規則的聖皇本人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將其抹除或更改。
血海尊者要的,是永久規則。
這意味着從今往後,只要天詔金書在,只要李長青沒想到破解之法,李長青立下這條規矩便將永久存在。
這是一個足以改變凌霄天勢力格局的條件。
李長青沉默了片刻,他沒有用因果玄鑑碎片去推演這個條件的利弊,因爲不需要。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劍宗老祖的晉升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破天大道和劍道的合併即將完成。
他必須在剩下的時間內完成與血海尊者的交易,然後以最快的速度現身與劍宗老祖進行道爭。
他沒有討價還價的時間。
李長青道:“好,在你出手前,我會定下這個規矩,但若你並未守約,我也將有的是辦法炮製你。”
血海尊者微微一怔,他沒有料到李長青會答應得如此痛快,他原本以爲對方會猶豫,會討價還價,甚至會轉身離去。
至於說李長青的威脅,他知曉李長青背後的隱祕,自然不會去背叛對方。
血海尊者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最後化作一聲震耳欲聾的大笑。
“好!”
他大笑着,一掌拍在李長青肩上,力道大得讓李長青的道軀都爲之一晃。
“你只要做到這一點,我這條命今天就賣給你了!”
李長青沒有笑,他只是平靜地看着血海尊者,將墨盂收回袖中,然後轉身朝血海上方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等我信號,時機到了,你便動手。”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經化作一道流光,從血海深處沖天而起,消失在了血海尊者的感知範圍之外。
血海尊者站在骸骨堆上,望着那道消失的流光,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斂,最終化作一種複雜的表情。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那具由血水凝聚而成的化身,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百萬年了,我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
他的化身在血海深處緩緩消散,化作無數血滴融入了周圍的血水之中。
而血海上空,他的本體依然懸浮在那裏,目光依然盯着北冥妖主,身後的血海依然翻湧不息。
一切如常。
……
李長青的身形從血海中無聲退出,如同一滴血水從汪洋中分離,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他在虛空中幾個閃爍,便來到了七星神朝疆域邊緣的一處荒蕪虛空背後。
從這裏望去,七星神朝上空的戰局一覽無餘。
五尊玄仙對峙的場面依然僵持着。
七星之主負手站在虛空高處,七道星光在他周身旋轉,光芒將半邊天穹染成了銀白色。
他對面,玄一安靜地懸浮着,周身氣息如同深潭死水,平靜得讓人不安。
玄二和玄三分別對峙着七星之主請來的那兩位神祕玄仙。
六個人,三對三,誰也沒有先動手。
李長青收回目光,向玄一傳去了意念。
“時機未到,等我命令。”
碎片那邊沉默了一息,玄一的聲音在他的識海中響起,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明白,但你最好快些,劍宗老祖的晉升已經走完了大半,最多再有一個時辰,他的道種便會成型。
屆時就算他尚未完全突破玄仙,破天大道也會與他徹底綁定,你再想戰勝他將會難如登天。”
李長青沒有回應,只是將目光投向了虛空中那道被白色光柱徽值纳碛啊�
劍宗老祖盤坐在主殿正上方的虛空中,周身白光已經濃郁到了近乎實質的程度。
那些白光不是光芒,而是高度凝聚的破天大道法則之力,每一縷都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鋒銳得足以將虛空撕裂。
他的氣息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攀升。
半步玄仙到玄仙之間那道無形的門檻,在他的感知中已經不再是門檻,而是一層薄薄的膜。
那層膜正在被破天大道的力量不斷撐薄、撐薄,隨時都可能破裂。
只要那層膜破了,他的道種便會真正成形,屆時他便不再是半步玄仙,而是一尊真正的玄仙。
李長青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在等。
等一個他意料之中的變數。
那個變數沒有讓他等太久。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兩股浩瀚得令人窒息的氣息從凌霄天的極遠處同時升起。
一道青翠欲滴,如同春風化雨、萬物復甦;一道厚重如嶽,如同大地之母、承載蒼生。
兩道氣息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前一瞬還在億萬裏之外,下一瞬便已經出現在了七星神朝的上空。
五行道宮,兩位太上長老。
玄清長老的身形從虛空中一步踏出,他的面容依舊蒼老,但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此刻卻燃燒着熊熊的戰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張開,掌心中五色光芒同時亮起。
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在他掌心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循環。
五行滅世輪。
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沒有任何試探性的攻擊,一出手便是五行道宮的鎮宮神通。
五色光輪從他掌心飛出,迎風暴漲,瞬息之間便從巴掌大小膨脹到了覆蓋千里的龐然大物。
光輪旋轉的速度快到了肉眼無法捕捉的地步,五行之力在旋轉中不斷生克轉化,每轉一圈,光輪的威能便增強一分。
當它旋轉到第九圈時,光輪的顏色已經從五彩斑斕變成了純粹的白。
那是五行之力達到極致平衡時纔會呈現的顏色,代表着滅世級的破壞力。
五行滅世輪的目標,是劍宗老祖。
與此同時,無名長老的身影也從另一個方向顯現出來。
他的道軀比上一次現身時凝實了許多,顯然那一次自燃道軀留下的創傷已經基本恢復。
他沒有像玄清長老那樣施展華麗的神通,而是簡簡單單地一掌拍出。
這一掌,樸實無華,但蘊含的力量卻絲毫不弱於五行滅世輪。
掌力所過之處,虛空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碾過,所有法則碎片都被壓縮成了一個緻密的平面。
那個平面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朝劍宗老祖拍去,沿途的一切,虛空塵埃、遊離靈氣、甚至是從天穹深處垂落的星光,全部被碾成了最原始的混沌狀態。
兩位太上長老的目標高度一致,在劍宗老祖完成晉升之前,將他鎮殺。
原因很簡單。
當年他們從劍宗老祖的果位中攝走的那縷金行玄妙本源,只是金行玄妙的一部分,並非全部。
那道最核心、最強大的金行玄妙,至今仍然封存在破天大道之中,與劍宗老祖的根基糾纏在一起。
如果劍宗老祖成功證就玄仙,破天大道便會與他徹底綁定,那道金行玄妙也將永遠成爲他的一部分,再也無法被分離。
屆時五行道宮的金行果位將永遠殘缺,五行大道也將永遠無法圓滿。
這個後果,五行道宮承受不起,所以兩位太上長老出手了。
即便明知這是一個龍潭虎穴,明知這裏聚集了凌霄天半數以上的玄仙,他們依然毫不猶豫地出手了。
因爲他們別無選擇。
無名長老的五行滅世輪和玄清長老的一掌,幾乎同時到達劍宗老祖身前。
劍宗老祖依然緊閉雙眼,似乎對外界的危機毫無察覺。
但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右手無聲地握緊了膝上橫放的那柄長劍的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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