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鸽们
此人確實住在歸元界,道號、修爲、居所位置全都對得上。
他將玉簡收起,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側身讓開了道路。
“既是訪友,在下便不多耽擱道友了,道友請隨我來,前面便是通往各穹天的傳送殿。”
傳送殿坐落在歸元城的正中央。
那是一座通體由白色玉石砌成的圓形大殿,殿頂高聳入雲,十二座緩緩旋轉的傳送法陣分列在大殿兩側。
李長青踏入傳送陣,腳下的陣紋次第亮起。
一股柔和的空間之力將他包裹,眼前的光景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汁般迅速模糊、旋轉、化開。
數息之後,腳踏實地的感覺重新傳來。
李長青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完全由浮空島嶼組成的虛空之中。
頭頂沒有天空,只有一層淡金色的光罩穹頂高高徽肿耪】沾箨懥t。
腳下的浮空島嶼不算太大,方圓約莫數十萬裏。
島上覆蓋着茂密的原始森林,幾條靈脈從島嶼核心處延伸出來,沿着森林和溪谷蜿蜒擴散,將地奈均勻地輸送到島嶼的每一個角落。
這樣的浮空島嶼在這片穹天中星羅棋佈,一眼望不到盡頭,大大小小至少有上千座。
島嶼與島嶼之間有以靈木搭建的懸空棧道相連,也有修士直接御器飛行往來。
李長青沒有花費時間去搜尋。
他踏出傳送陣的瞬間,目光便被這片穹天最中央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
穹天的正中央,是一張金色的巨幕。
那巨幕並非懸掛在什麼東西上,而是憑空懸浮在天穹之上,如同一面倒扣的天幕般緩緩鋪展開來。
巨幕的面積大到幾乎遮蔽了小半個穹天的天穹,金色的幕面上流轉着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
其上每一個文字都如同一枚星辰般閃爍着淡金色的光芒。
那些文字並非靜止,而是以某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在幕面上流動,如同一條由星光組成的河流。
巨幕的邊緣隱隱有符文紋路流轉,這些紋路與穹天的天地法則交織在一起,將這片浮空島嶼羣的所有靈氣脈動都串聯成了一個整體。
靈氣在這張巨幕的梳理下沿着預定的軌跡在島嶼之間流轉循環,形成了一套完整而精密的靈氣供應體系。
李長青站在傳送陣外,抬頭望着那張金色的巨幕,嘴角微微抽搐。
天詔金書。
聖皇以煉製的至寶,可爲天地立規、可力敵天地規則的聖皇遺寶,此刻正被歸元界的人當成了一個梳理此方天地的道具。
這是何等可笑,何等暴殄天物。
李長青壓下心中那股複雜難言的情緒,將目光從天詔金書上收回。
他如今的當務之急,是找到那位他宣稱的“好友”青木真仙。
他按照裴鏡玉簡中登記的信息與玄鑑推演所示,朝穹天西南角的一座小型浮空島嶼飛去。
那座浮空島嶼比其他島嶼更加僻靜。
島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竹樓,竹樓前開闢了一小片藥圃。
藥圃裏稀稀拉拉地種着幾株仙草,此刻正嗷嗷待哺,顯然很久沒有打理過了。
竹樓旁有一條湝的溪流從島心淌過,溪水叩擊石塊的聲響在靜謐的島嶼上傳出很遠。
李長青落在竹樓前,還沒開口,竹樓的門便從裏面被推開了。
一個身形佝僂的老者走出來,他身上的青色道袍已經洗得發白。
袖口和衣角有多處磨損的痕跡,花白的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臉上的皺紋深刻如同老樹的年輪。
這幅模樣一點也不像一個真仙,放在凡間說是哪個村口曬太陽的老農都有人信。
青木真仙抬起渾濁的老眼,打量着眼前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他仔細回憶了一番,確認自己不認識此人。
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語氣中帶着老人特有的慢吞吞的疑惑。
“小友是?”
李長青沒有急着回答。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劃,幾滴漆黑如墨的液滴從指尖滲出,懸浮在掌心上方緩緩旋轉。
那墨汁並非尋常的墨汁,通體漆黑如夜空,墨汁表面流轉着極其細微的金色符文紋路。
這是墨盂中殘存的聖皇意志所化的墨汁,當年聖皇就是用這種墨汁在天詔金書上書寫天地規則。
青木真仙的目光落在那幾滴墨汁上的瞬間,他那佝僂的身軀猛地一震。
手中的青木柺杖哐噹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溪邊的卵石堆裏。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乾枯的手,指向那幾滴墨汁,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枯枝。
那雙原本渾濁暗淡的老眼中猛地迸發出一種許久未曾燃燒過的光芒。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沙啞,幾乎是從喉嚨深處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小友……這、這墨……你究竟是……”
青木真仙抬起頭,渾濁的老眼死死盯着李長青的臉。
他的聲音壓低到了極致,帶着一種極度壓抑的急切與不敢確信的小心。
“這墨……你是從何處得來?”
李長青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目光從青木真仙臉上移開,緩緩抬起,望向穹天中央那張鋪展在天穹之上的金色巨幕。
他的目光落在天詔金書上,久久沒有挪開。
青木真仙順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張他凝望了數十萬年的金色巨幕。
他看到了那上面流轉的熟悉的金色文字,看到了那曾經代表着聖皇無上權威的天地規則如今被人當作梳理靈氣的工具。
他的嘴脣劇烈地哆嗦起來,乾枯的手指死死扣進掌心。
多少年了,他以爲世間除了他自己之外,已經沒有人還記得這些墨汁是什麼了。
李長青收回目光,低頭看向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聲音平靜而有力。
“青木道友,你可曾懷念當年的時光?”
懷念當年的時光。
這幾個字落在青木真仙耳中,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封閉了數十萬年的記憶。
他用那雙渾濁的老眼緊緊盯着李長青,久久沒有開口。
沉默良久,那雙眼睛裏的淚水在渾濁的眼眶中打着轉,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老夫……每一天都在懷念。”
李長青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他抬手指向穹天中央那張鋪天蓋地的金色巨幕,直接說明了來意。
他來這裏,是爲了拿走那張金書,他想要知道青木的前輩,是否願意助他一臂之力。
青木真仙順着他的手指望向那張金色巨幕,那張他仰望了無數個日夜的聖皇遺物。
他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本能的激動,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和遲疑所取代。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渾濁的老眼左右飄忽。
“你可知這金書意味着什麼?此地的主人與當年出手覆滅我朝的存在有關聯,老夫沒有實力與勇氣去與那樣的敵手對抗,只敢在這裏苟延殘喘……”
李長青沒有催促,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竹樓前的藥圃邊,看着那些缺乏靈氣的仙草在風中輕輕搖曳。
他當然知道這位老真仙是什麼身份,早在來此之前,他就以因果玄鑑碎片推演過了。
此人乃聖皇座下的老臣,聖皇隕落之時他不在主戰場僥倖逃過一劫。
此後他踏遍虛空尋找聖皇遺物,最終找到了歸元界,找到了天詔金書。
但在找到之後他卻沒有能力將金書帶走,也沒有勇氣與當年覆滅聖皇的勢力對抗。
他便只能在此守了數十萬年,日復一日地看着天詔金書被別人當作梳理靈氣的工具。
心中有恨,但無處可發;心中有愧,但無力償還。
就這樣從一個意氣風發的聖皇近臣,變成了如今這副佝僂遲鈍的老邁模樣。
青木真仙的手在顫抖。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穹天中央那張金色巨幕,那張巨幕上流轉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
天詔金書上的每一道天地規則,他都親眼見證了它們的誕生。
那是聖皇時代最輝煌的印記,也是聖皇留給這天地最後的遺言。
而現在,它就那麼無聲地掛在那兒,被這座歸元界的人當成一件梳理靈氣的陣眼法器。
老頭越想越氣,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覺得自己這幾萬年活得窩囊透頂。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最終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李長青身上。
“你究竟是何人?”
這一次,李長青沒有再隱瞞。
因爲他若想帶走天詔金書,就必然要與當年斬殺聖皇之人爲敵,也必然會與歸元界的管理者發生衝突。
青木真仙此刻需要的,就是一個足夠有力的理由說服他自己站隊。
李長青迎上他的目光道:“吾乃當今凌霄天五大勢力之一五行道宮傳人。”
青木真仙聽到“五行道宮”四個字,渾濁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雖然退隱多年但基礎見識還在,五行道宮的名號他自然是聽過的。
他又想了想,問道:“若我助你們奪得天詔金書,不知你們可願爲我們報仇雪恨?”
他的語氣中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將一個藏了幾萬年的珍寶小心翼翼地捧出來,生怕被摔碎。
“自然會,我得了天詔金書,今後也註定與斬殺聖皇之人成爲敵人,此事根本無須擔心,這是因果註定的對立。
竹樓前陷入了很長時間的沉默。
風吹過溪流,吹過枯黃的藥圃,吹過青木真仙花白的髮絲。
他背對金書而立,脊背一點一點地挺直。
然後他走回竹樓,彎腰撿起那根掉在溪邊卵石上的青木柺杖。
他把柺杖往地上重重一頓,語氣裏帶着一股從未有過的莫名的釋然。
“聖皇座下,青木,願助小友一臂之力。”
第368章 歸元九域,執筆改規
竹樓之內陳設簡陋,只有一張竹桌、兩把竹椅、一方已經乾涸了大半的硯臺和幾卷散亂堆在角落裏的舊竹簡。
李長青與青木真仙相對而坐。
竹窗外透進來的天光被天詔金書的金色光芒染成了淡金色,照在青木真仙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
老頭的手指一直在竹桌邊緣反覆摩挲,像是在撫摸着某種已經消失了很久的東西。
“青木道友。”
李長青率先開口。
“我初來乍到,對此地的瞭解僅限於外圍那些散修口中的零碎片段,天詔金書掛在這裏,難道就從來沒有人打過它的主意?”
青木真仙抬起渾濁的老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怎麼沒有。”
他乾枯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歸元界九域,每一域的域主都來看過這張金書,千島域主更是將金書所在的這片穹天劃入了自己的勢力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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