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船头鸦
可現在,他連小事也做不了了,這後面距離轉職還差的太平氣,又到哪去攢?
搬家找個沒受打擾的新巷子重新開始?
要是後面又遇到這種事那該怎麼辦?
再灰溜溜的換個地方,再重新開始?
張絕只是想想就感到一陣厭煩。
他不想在這裏幹愣着,又有些迷茫自己現在到底還能做些什麼。
於是,在下意識的驅使下,他朝老劉頭家所在的方向走去。
結果還沒走到老劉頭家呢,他就看到了那個佝僂的,拄着一根破木棍,一瘸一拐的身影。
老劉頭的頭在流血,身上本就潦草的衣服此時變得更加破爛,臉上的表情有些木然,又有些猙獰。
看到他這副樣子,張絕不由得心裏一突,加快了腳步,快步向前攙扶住了老劉頭。
“你怎麼和他們起衝突了?”
老劉頭此時卻反手死死地抓着了張絕的胳膊,他的眼睛中滿是血絲,臉上還殘留着淚痕,咬牙切齒的看着張絕。
“這幫畜生闖進我家,抓走了那些逃進來的學生!還把我拉起來打了一頓,最後搶走了我的棺材本!”
“絕哥兒!”
他呼喊一聲,目光死死地看着張絕。
“我不能沒有那些錢!我不能沒有那些錢!”
張絕也定定地看着老劉頭的那雙眼睛,他看出了眼前這個老人被逼迫到了極點,逼到他已經要保守不住自己一直隱藏的那個祕密了。
“我只能相信你了絕哥兒......我只能相信你!總督府想要找一把劍......那位安大帥發佈任務,說只要有人能幫他找到那把劍,他可以出很多很多錢!”
老劉頭從背後抽出了一根灰撲撲的劍鞘,那隻枯槁的手緊緊地握着它。
“我們一起去把那把劍找到,懸賞平分!”
張絕只是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劍鞘,接着又重新看向了老劉頭。
“總督發佈的是職業者懸賞,普通人接不了。”
老劉頭抓着張絕的手卻只是變得更加用力了,他聲音沙啞。
“別蒙我了,我早看出來你和其他人不一樣!雖然我不知道你在藏什麼,但你肯定有辦法,對嗎?”
《太平道》“嘩嘩”的在張絕的腦海中翻起了書頁,那些原本還鮮活的畫像,有些卻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變成了死寂的灰白色。
最終書頁停在了老劉頭的那一頁,在他發出請求的時候,那停滯不前的進度條此時卻開始了蠢蠢欲動。
張絕深吸了一口氣,他還是沒想清楚自己未來到底能做些什麼。
但他無比明白的是,現在的自己該做出怎樣的回答。
“我答應幫你......”
在他答應聲出口的那一刻,老劉頭畫像下的進度條猛然往前漲了一大截!
太平氣後面的數字也在不停跳動,過了兩三秒數字才停了下來。
【太平氣:207】
這個時候,張絕的後半句話才輕聲出口。
“也幫他們。”
第4章 雷雨
靛藍色的頂級灘羊毛地毯上,紋繡着的是天海外灘萬國建築的剪影。
紅木嵌貝母的屏風,德制的鋼管扶手椅,而蒂芙尼玻璃吊燈下,是一臺泛着油潤黃銅光澤的唱片機。
黑色的唱片在緩緩轉動着,婉轉輕盈的女聲猶如百靈鳥般悅耳動聽。
然而,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卻打破了這奢享的氛圍。
“學長,學長!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在做什麼!你明不明白那些學生纔是我們未來的基底!”
“你發佈的那條任務本來就惹怒了他們!現在居然還下令對他們開槍抓人!”
江南總督府副官,劍閣軍校10期生李止臉色鐵青地推開房門,大步走進來。
“山城一直都在招攬軍校生留下,近幾年更是不知道收編了多少原本閒散的編外職業者!中央政府想做什麼,你不是不知道!”
“你平時對江南的學生愛答不理也就算了,想找那把劍!你偷偷去找又怎樣!爲什麼非要把事情鬧得這麼大!爲什麼非要把原本應該好好站在我們這邊的人往外推!”
“這些學生原本都該是我們的鄉黨!鄉黨!現在你卻把他們變成了仇人!”
坐在扶手椅上,原本正望着窗外那陰沉天空沉思的安煥然,轉頭看向了自己的這位學弟兼副官。
整個總督府,只有他一個人敢不稱呼自己叫總督或者大帥。
這是他給予自己這唯一摯愛親朋的特權。
很多江南人想象中的這位江南土皇帝,應該是一個身材高大,相貌俊朗卻性格桀驁的老書生。
畢竟傳言都說安總督年輕時考上過後金的舉人,還曾經創造過一天之內連殺36名鼠妖將官的記錄。
然而真實的安煥然卻是個個頭矮小,身材瘦弱的男人。
看長相甚至讓人覺得他今年大概還沒過二十,一副年幼好欺負的樣子。
他像個孩童一樣縮在寬大的扶手椅上,身上披着個厚實的毯子,兩隻手嚴絲合縫的揣在衣袖中,那是他在西北八年滅鼠時養成的當地習慣。
“不驕不躁,公定,記得要不驕不躁。”他頭也不抬,只是懶散地說。
“學長!今天絕不該下令開槍,這.......”
“你猜,等會兒這天會不會打雷?”
看到他依舊是這副油鹽不進,根本沒聽自己在說什麼的樣子,李止不由得有些泄氣。
他知道自己現在再說什麼都沒用了,一旦是自己這位學長決定的事,那不管是誰來都沒辦法挽回。
可就算如此,也沒法讓他煩躁的內心安定下來,他不由得發牢騷道。
“打不打雷還不是你一個念頭的事!”
安煥然舉起了自己的一隻手。
他的手和他的身材很適配,比一般人要小上一圈,並且就像女孩子一樣白嫩,讓人根本看不出在這隻手下到底死了多少條人命。
“對,你說的沒錯,這只是我一個念頭的事。”
那隻舉起的手旋轉着,最後輕輕打了個響指。
下一秒,原本陰雲密佈的天空驟然亮起了一道將整個江寧城都照亮的電光!
那道光就像是一雙冷漠的眼睛,無論這座城中多麼陰暗逼仄的角落,還是多麼普通不引人注目的人物,全都無所遁形的被照亮。
三秒後,沉悶卻震徹人心的炸鳴響起。
“轟隆隆——”
江寧城的大街小巷,被今天的雞飛狗跳驚擾的販夫走卒、揮舞着棍棒四處追捕的憲警、痛哭不已的被抓學生家人、聚集在一起想辦法怎麼救人的學生、冷眼旁觀這場熱鬧的職業者......
在雷聲響起的那一刻,那深刻在生物基因中的本能讓他們都下意識想要找地方躲避。
“電閃雷鳴,會讓懦弱的生物恐懼躲藏。”安煥然望着窗外的天空,“卻也會吸引來同層次的現象。”
狂風開始了呼嘯,豆大的雨水傾盆而下。
安煥然不再去看那場暴雨,他只是裹緊了一些身上的毛毯,享受着這一刻屋內的安逸。
原本焦躁不安的李止這個時候也變得平靜下來。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眼前那位自己跟隨了近十年的學長,默默無言。
直到,又是一道自然的電光亮起。
.......
“轟隆隆——”
在第二道雷聲轟鳴的時候,張絕撐起了油紙傘。
雨水砸在傘面上發出一陣“劈里啪啦”的聲響,讓人沒辦法聽清隱藏在大雨中的其他聲音。
這場雨下的很大,彷彿是在幫什麼人清洗着這座城市中正在發生的罪惡。
從老劉頭家離開後,張絕的步伐很快。
他只撐着一把傘,風捲着雨水打溼了他的下半身,此時的大街小巷早已看不見幾個人影。
走了大約半個多小時,終於,他的面前出現一座巍峨宏偉的大教堂!
教堂周圍的建築也和江寧城其他地方的截然不同,那一排排精緻的洋房,乾淨的街道,亮着柔和燈光的咖啡廳、酒館、書店,都彰顯着住在這片地區居民的地位與格調。
而在這個大雨天冒雨出門的人也不止有張絕一人。
那座恢弘的教堂門前烏泱泱的,到處都是黑色的雨傘,雨傘下則是一張張蒼白焦急的年輕面容。
“現在只有公允教會出面,才能讓安煥然放人!”
“校長正在和江南分區的主教會面,這件事教會不會不管的!”
“也不要太樂觀,如果教會真的想插手的話,一開始就不會讓安煥然發佈找那把劍的任務了。”
“但那條任務也一直都沒人接。”
打着油紙傘過來的張絕聽到了他們的議論聲,這時周圍也有不少學子皺眉看到了他的到來。
“他來幹什麼?”
“這是誰?”
“張紹先,那個整天不務正業,已經被確定沒有職業者資質,馬上就要被學校退學的人。”
“之前於中甫他們在街上游行抗議他沒有參加,現在來這要幹什麼?”
“誰知道,可能是怕不合羣,沒必要理他。”
張絕在學校中的處境很尷尬,前身本來就性格孤僻,不僅從來都沒處過什麼朋友,還因爲愣頭青惹出過一些亂子。
而在張絕來到這個世界後,他的心思也從沒在學校上,也就是從那時候,自甘墮落、不務正業才被安在了他頭上。
此時,他的人緣和口碑已經完全展露出來,不管是認識他的還是不認識他的,都態度冷淡,遠遠的避開他。
直到有一道驚喜的聲音響起。
“紹先!”
方勉擠開了身邊的人,從最前面快步走了過來。
只有他對張絕的到來表現得格外高興。
“沒想到你也會來!校長和一欣蠋煶雒鎺覀儊砹私虝iL現在正在教會里面和主教先生商討怎樣救出被抓走的學生!”
如果在江寧城,在江南省,還有什麼勢力能和一手遮天的總督安煥然抗衡的話,那確實也就只有公允教會的教士們了。
“你們爲什麼都在外面?”張絕問道。
身邊和方勉一起的學生聽到他這無知的問題,不由得一陣皺眉,顯得有些鄙夷。
“公允教會是職業者的教會,非職業者不許踏進教會內堂,這些你作爲學生居然都不知道?看來那些有關於你的傳聞並沒有錯。”
被鄙視的張絕也不生氣,只是點了點頭。
“確實是我孤陋寡聞了。”
方勉卻惱火了。
“我都告訴你們了!當時我被憲警追的時候是紹先救了我!你們......”
沒等他說完,張絕就拉住了他。
“沒事,是我該謝謝這位同學幫我解惑。”
“還要再冒昧地問一下,如果剛成爲職業者想要進教會進行轉職登記呢?”
他這樣的姿態讓那名原本出言譏諷的學生微微一愣,接着臉上露出了有些尷尬的表情。
“這種事當然不會攔着。”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