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船头鸦
曹樺聽到這番話,眼睛都像是要從眼眶中瞪出來了。
他臉上滿是荒誕,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難以置信地看着顧大。
“你要是想拿我開玩笑,可以找其他的玩笑話!”
“你說我是前朝崇武皇帝的後裔?這簡直滑天下之大稽!我是什麼出身你還不知道嗎?”
“當初我娘帶着我在東寒的時候,連個乞討的破碗都沒有,餓都差點餓死了。”
“現在你說我是皇室貴胄?你這話最多也就騙騙三歲小孩!再說了,我一直以來都姓曹,前朝的皇帝可從來都不姓曹,你好歹找一個和前朝皇帝同姓的人去蒙他!”
“你姓曹只是因爲曹英英姓曹,而不是你本身就姓曹。”顧大隻是看着曹樺的眼睛,輕聲說道。
“你本身確實姓朱,只是當時生你的娘,在生下你之後,就被仇家追殺早亡,導致你流落進了流民堆,後來曹英英在裏面撿到了你,纔給你取了現在這個名字。”
“她第一次撿到你是在一棵樺樹下,所以你叫曹樺。”
曹樺怔然愣在了原地。
他盯着顧大,雖然沒有出聲,但任誰都能看出其中的不願相信。
顧大的話語聲這時繼續響起。
“曹英英能在那個時候,在流民堆裏撿到你,也是我們當時邭夂谩!�
“在知道你娘慘死、爹失蹤之後,很多人都在找你,我們也在找。”
“好在最終找到你的是我們,曹英英安穩地把你保護了起來,帶回到了東寒明家莊,讓你可以安全的、無憂的在那長大。”
顧大的話,讓曹樺瞳孔緊縮。
“我娘是和你一起的……你們……你們早就認識,她是故意把我帶到那的,你們全都是故意在那一直看着我,看着我們在那乞討,求活?”
“那是一段令人難忘的經歷,對嗎?”
顧大寬聲道。
“你在明家莊學會了很多,怎麼與人相處,怎麼討好大人,怎麼剋制自己的慾望,去做自己不得不做的事。”
“但那些都是假的!是你們演出來的!”曹樺用近乎有些崩潰的語氣喃喃道,“包括我娘,我娘也是你們一起的演員?”
顧大搖了搖頭。
“但她對你的愛,我們對你的愛,都是真的,殿下。”
“沒人會擁有完美的人生,你也一樣。但我們可以確保你的這段人生安全無憂,即使經歷挫折,也全都只是有驚無險。”
“你體驗到了,在其中學到了東西,同樣還不會受到傷害,這都是我們對你的愛。”
顧大的一隻手搭在了曹樺肩膀上,拍着他的肩。
曹樺卻只是盯着他,那雙眼眸中,已經沒有了多少感情的色彩。
他深呼了一口氣,繼續問道。
“那在京畿呢?我說我一個沒身份、沒背景,還沒錢的窮小子,怎麼能上得了預科學校……”
“我能成爲職業者,這肯定是你們的手筆!那我去京畿的那段時間呢?是不是那些事,也都是你們的計劃!”
“自從你離開明家莊之後,我們再也沒什麼計劃了,殿下。”顧大平靜道,“除了我們只會派人在暗中保護你、確定你的安全之外,沒人再對你的那段人生有任何干涉。”
“但你自己一直也在成長。”
“成長?”曹樺匪夷所思地盯着顧大,“你管那叫成長?我剛成爲職業者,選擇編外,接不到任務,被大編外隊伍對我威逼利誘,簽了那份賣身的契約,給他們幹了接近八年的白活!”
“你管這叫成長?”
“我爲了給老孃治病,從大職業者隊伍裏脫身出來,自己組建隊伍,沒日沒夜地去接任務、去賺錢!我哭着求着,把所有能找的人全都找了,卻沒人能救我娘,我只能親眼看着我娘就那樣,因爲沒錢治病死去!”
“你管這叫成長?”
“我孃的死成了我的心結,我爲了賺錢什麼都可以不要,我丟掉尊嚴,我丟掉所有能丟的一切,我甚至可以連職業者都不當,去下賤的、卑微的去當人家的寵物,做人家狗!”
“你管這叫成長?”
“這讓我成長什麼了?這除了讓我扭曲,讓我變態,讓我成了異類之外,我還獲得了什麼!!”
曹樺滿眼充血,死死地盯着顧大。
“你說你只是派人監視,那是監視嗎?那是在看我這醜陋的人生!”
“什麼太子?什麼前朝皇裔?我只不過是一條狗,一條在泥潭中摸爬滾打的狗!”
“你們就想看到我這樣,就想看到我遭受如此折磨,活得如此痛苦,最後站在我面前,告訴我這是成長?”
面對他的連聲質問,顧大依舊十分平靜。
他淡然道。
“但這樣的經歷不是讓現在的你變得很好?既然讓你變好了,這不就是一種成長?”
“讓我變得更好?讓我變得更好?”曹樺重複着這句話,甚至笑出了聲。他露出了一個荒誕的笑容,像是聽到了什麼滑天下之大稽的東西。
他掙脫開了顧大按着自己肩膀的手,看着顧大。
“你看着我,我現在這樣,到底是什麼讓我變好了?你真的清楚嗎,明先生?”
“我很尊敬你,我從小就很尊敬你。”
“如果沒有你,我不可能識字讀書,如果沒有你,我娘可能早就死了,如果沒有你,我讀不了預科學校,成不了職業者,改變不了命摺!�
“可你真的懂我嗎?你真的以爲你看清我了?你一直把我當做被囚禁的動物,操控我的人生,監視我的生活,控制了我的一切,把它變得一團糟,現在告訴我,你做的這一切讓我成長了?讓我現在變好了?”
“我無法理解你爲什麼能說出這麼可笑的話來,現在的我因爲什麼改變成這樣?一直在觀察我的你,真的不知道嗎?”
“讓我生活變好的,讓我成長的從來都不是你說的那些,是太平會,是太平法!”
“所以你現在來找我,告訴我這一切,想幹什麼?”
曹樺盯着顧大,他像是已經洞悉了一切。
“你們早有組織,所謂的明家莊就是明光社,所謂的明先生就是明光社的首領顧大,那把我叫過來的謝家三兄弟,是你們安排到呂縣的臥底。”
“我跟着太平會從京畿離開來到呂縣,讓你們感到不安心了,所以你們派着他們一直跟了過來,然後繼續在這裏窺探我的生活,想要掌握我的全部!”
看到曹樺能下如此大的反應,顧大顯然出乎意料。
他微皺着眉頭,盯着這個從小他親眼看着長大的學生,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你在憤怒過去?曹樺,我記得我從未教過你這些歪理。”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纔是你該學的。一直以來,你都沒有選擇的餘地,你的身份非同一般,你的出身遠超常人,那麼你就需要經受常人所沒經受過的,忍受常人所不能忍的。”
“只有這樣,你纔能有資格坐上那個位置,只有這樣,你才能承載那些心腹、前朝仁人義士們的希望,只有這樣,你纔對得起列祖列宗!”
曹樺咆哮。
“我什麼時候說我願意坐上那個位置了?”
“我又什麼時候說,我想要對得起你們了?”
“我又在什麼時候說,我願意承載你們的希望了?”
“至於那什麼祖宗,我去他媽的祖宗!”
“別把這些強加在我身上,你說的這些我都不需要!”
這樣的話,讓顧大徹底愣住了,他露出了一副此前從未有過的表情,是驚愕,是無措,是憤怒,是不解,還有一種呼之欲出的猙獰。
“你說你不需要?你說你不需要……這是什麼意思?你說你不需要,那我們這麼多年都在幹什麼……”
他喃喃地發出像是自語一樣的聲音,但這樣的聲音被他壓抑得很小聲,小到就算近在咫尺的曹樺,也有些聽不清的程度。
不過很快,顧大的情緒就調整過來,他像是剛纔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臉上重新露出了溫和的笑。
“我明白,曹樺,我明白……”
“你一直都是一個容易被環境感染的人,現在這樣是因爲你脫離之前的那種狀態太久了,這導致你有現在這樣的想法很正常,我能理解。”
“但你要清楚,你在呂縣,在太平會生活的這些日子,終究只是假象。”
“這裏的人扛不了太久,他們很快都要死,但你只要跟我走,曹樺,去承擔你該承擔的,去做你該做的。”
“那以前你那些夢寐以求的,甚至在夢中都不敢想的,什麼都會有,所有人都會臣服於你,你會高坐在皇座上,擁有至高的權柄,俯覽你的臣民和土地!”
顧大的聲音,前所未有的諔�
他是在真心想要勸服曹樺重回之前的那樣狀態,跟着他一起走。
曹樺看着他,卻只是發出了一道譏笑,那笑容中滿是嘲諷。
“明先生,我說了,你根本就不懂我,你一直以爲你看透我了,一直覺得我就是你想象中的那個人。”
“但其實有一點你說的沒錯,我此前喫過的那些苦,經歷過的那些事,確實讓我收穫到了一些東西。”
“錢我不是沒賺過,尊嚴盡失的那幾年,我賺的錢有很多,按照在京畿的生活花銷,我就算花一輩子也花不完。”
“高高在上的地位,我不是沒有過,在我還是編外職業者的時候,不管我去到哪個村鎮,那些普通人都對我敬若神明,畢恭畢敬,沒有半點敢得罪我的膽量。”
“但我從沒覺得這樣是快樂的,只是因爲從小你們教的,讓我在不停的用這樣的話在麻痹自己,我不停的自己和自己說,我要賺很多很多錢,我要爬得很高很高,我要成就自己,我要走通自己的這條路。”
“可其實這些我對我自己的催眠,都是你們對我的期盼,讓我以爲我也是這樣期盼我自己的。”
“也不怪你們不懂我,那個時候我自己都不懂我自己到底想要什麼。直到我遇到了紹先,我遇到了太平會,我遇到了他們那羣人。”
“他們教我的,幫我明白的,比我整個前半生所經歷的那些苦難教會我的,都要多得多。”
“成爲職業者之後,其實就沒有任何生存的問題了,即使晉升不了太高的職級,也不可能會餓死、凍死,像普通人那樣活活累死。”
“既然沒有了物質上的追求,那總是要在精神上希望點什麼吧,渾渾噩噩的日子我不想再過了。”
曹樺神情堅定地看着顧大,他聲音冰冷地說道。
“明先生,無論之前你怎麼對我,如何照顧我又欺騙我、保護我又傷害我,我都可以不去在乎,不去追究。”
“但我也絕不可能跟你走。”
“我信仰太平,我願意爲這樣的理想奮鬥終生,即使粉身碎骨。”
在曹樺的這番話落下之後,空氣徹底寂靜下來。
只有呼呼的風吹過山石之間。
曹樺沒有去等顧大有什麼反應,在表達完自己的志向之後,便直接轉身,朝着山下離開。
這時,原本一直坐着的石頭緩緩站了起來。
臉色僵住的顧大也深呼吸了一口氣,重新反應了過來。
石頭那悶聲悶氣的聲音從盔甲中傳出:
“怎麼辦?”
顧大的胸口在起伏,但他的聲音依舊保持着往日的淡然,只是那股淡然中卻夾雜着一股冰寒。
“孩子大了,不懂事了,沒關係。”
“帶走教育教育,他就又會什麼都明白的。”
? 第265章 天賜良機
就在顧大從謝家三兄弟家離開的時候,張絕也打着哈欠,走進了太平會的辦公廳。
他剛進門,分配給張絕的貼身事務官李巖,便快步跟過來,手裏拿着資料,向張絕問好。
張絕隨口問道:“今天有什麼重要消息嗎?”
李巖低頭看向手上的資料。
“津衛港那邊有消息,在收到了我們的定金之後,哈利特公司籌備的第一批物資已經在路上了,按照預估,三天後大概會到達晉原車站。”
張絕有些意外。
“那些洋人的動作還挺快的。”
李巖剛來張絕身邊沒多久,他處理事務麻利勤快,只是面對張絕的時候有些緊張。
聽到張絕的話,他有些磕巴地說道。
“小乙夫子傳信來說,哈利特公司的進度這麼快,好像是因爲韋斯特先生敦促打了招呼。”
“韋斯特先生的消息現在還有嗎?自從他幫我們把生意談妥之後,他人就消失了。”
“小乙夫子信中說,韋斯特先生好像去了琴島,說是找什麼朋友去了。但他給小乙先生留下消息,說過不了多長時間,他還會再回呂縣。”
張絕摸了摸下巴,大概猜到萊恩去幹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