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船头鸦
“老胡家這是要幹什麼?怎麼這麼熱鬧?”
張老頭搖着蒲扇,眯着眼睛擺了擺手。
“是家裏來舊人兒了,他早年在逃荒的時候,大兒子被他賣掉,換了一家幾口的糧食。”
“現在聽說是因爲太平軍打下來了九督亂區,他那原本在東邊做苦役的大兒子,也因此被查到了戶籍,找回了家。”
“現在剛到家,老胡就迫不及待找劉成打了一張新牀,好讓他大兒子能安穩下來。”
謝老大聽到這,不由得笑着點頭:“這是件喜事啊,老胡不得在家裏擺一桌?”
張老頭“哎呀”一聲,搖着頭。
“他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擺一桌也只請自己家人,不可能請咱們的。”
“那也得去上門看看,恭喜恭喜人家纔對。”
謝老大招呼了一聲張老頭,張老頭看起來卻對這件事沒什麼興趣,他賴在老槐樹下,怎麼都不願意離開。
謝老大隻得自己去了巷尾老胡家一趟,剛到門口就看到了喜氣洋洋坐在院子裏聊天的一家人,白天送了他一條魚的劉成,正在另外一邊打一張新牀。
老胡一眼就注意到了門前走過來的謝老大,他當即高聲道。
“謝先生,你來的正好!今天我家有天大的喜事啊!如果不是太平會,我家裏人這輩子估計都沒機會團聚了!”
“來來,快過來,正好你來幫我家老大看看,他的身子骨這些年在外面流浪,沒出什麼岔子吧!”
老胡熱情極了,當即從椅子上起身,去拉謝老大的胳膊,將他拉進了院子裏。
而來到了院中之後,從周圍一羣老胡家熟人中,謝老大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他此前從未見過的生面孔。
這是一個外表看起來有些乾瘦、黝黑的漢子,一看就是常年做過苦力活,身子精瘦,雙手粗糙,長得和老胡有七分相像。
“我還要和你說聲恭喜呢,自從我住進來之後,就聽說你之前有個大兒子遭災失散的事,沒想到,這纔不到一年,你們居然還真的有機會在今天團聚了!”謝老大恭喜道。
老胡看起來滿面紅光,他臉上的笑就沒停過。
“誰說不是呢?還是我們的邭夂冒。茏≡趨慰h,能遇到現在的太平會。”
“如果不是太平軍打下來了九督亂區,我和我兒子估計這輩子都沒辦法再相見了。來,胡煥,快過來,這是你謝叔。”
那名精瘦的漢子被老胡拉了過來,他看起來老實巴交,站在謝老大面前後,便按照老胡的話,恭敬地喊了一聲謝叔。
“這孩子從小命苦啊。”
“之前逃荒的時候,爲了能讓我和他娘,還有他的兩個弟弟活命,他跪着求我,讓我把他賣了換糧食。”
“當時我無能,爲了不讓一家人餓死,只能賣了他,他在外流落多年,受了不少罪,估計身子骨早就被消耗得不成樣子了,你快來幫忙給看看。”
在老胡的邀請之下,謝老大也沒拒絕,他走向前,讓胡煥坐下,接着從他的上半身開始,幫他檢查身上有沒有什麼隱疾和毛病。
然而只是伸手剛摸了兩下,謝老大的手便忽然一頓,他的動作讓一旁老實坐着的胡煥也不由得抬頭看向他,另外一直盯着他的老胡,不由得滿臉緊張,看着頓住的謝老大。
“怎麼了?謝先生,我兒子他身上有什麼毛病嗎?”
謝老大隻是停頓了幾秒鐘,隨後便笑着搖頭說。
“沒沒,是我手藝生疏了,剛纔一時間沒摸準。”
老胡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但胡煥的目光卻有些古怪,他始終盯着謝老大,沒有移開,那原本看起來老實憨厚的臉上,眼中隱藏着一道陰翳。
謝老大和他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目光進行了短暫的接觸,但誰都沒有說話。
在心不在焉地檢查完了胡煥全身的骨頭之後,謝老大便直接下了定論。
“他身上健康得很,沒有任何問題。”
聽到這樣的判斷,老胡笑的更加開心了,對於謝老大的醫術,整個巷子的人都很放心。
“今晚你就留下來喫飯吧,謝先生!”
然而謝老大卻擺手拒絕道。
“算了算了,我就是來報個喜,順便幫點小忙,這不還有劉成送我的魚呢,回去我還得給老三煮一鍋魚湯。”
“你家老二是出門兒進藥材了,對嗎?那就把老三一起喊來,我這不僅有魚湯,還有雞湯嘞,大家一起過來好好慶祝一下。”
老胡難得如此熱情,但謝老大依舊不願意留下,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叫胡煥的漢子,擺手抬腿就要走。
這時,看起來沉默寡言、話不多的胡煥卻攔住了要挽留的老胡。
“爹,你留下休息吧,我去送送謝叔。”
老胡沒察覺到什麼異常,只是連聲說好,同時交代胡煥,一定要把謝老大當成他的親叔叔對待。
就這樣,胡煥跟着謝老大出了胡家門,來到了傍晚的巷子中。
此時除了熱鬧的胡家外,其他巷子的鄰里鄉親也都已經開始煮飯,巷子中沒幾個人。
胡煥和謝老大兩人之間的相處氛圍有些沉默,直到臨近謝家宅院的時候,胡煥才突然抬起頭,對視上了謝老大的那雙眼睛,兩人誰都沒有先言語,只是在短暫的目光交鋒之後。
謝老大才冷淡道。
“哪一家派來的?”
胡煥此時已然沒有了在胡家時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他的面色變得有些兇狠,眯着眼睛,也冷冷看着謝老大。
“大家都是同行,何必要問是從哪來的呢?”
謝老大冷笑一聲。
“你怎麼知道我和你是同行?”
“住進這個巷子之前,巷子裏每一家每一戶的信息,我都提前拿到了。”胡煥聲音中帶着譏諷。
“你們家一共三兄弟,是在太平會來到呂縣之後,纔跟着過來的,並且紮根得很快。”
“此前我以爲你們只是尋常的外來戶而已,畢竟這麼顯眼,如果真是諜探,按照太平會的能力,應該早就揪出來纔對,可沒想到,你還真的有問題,那樣的摸骨手法,我在北元見過,是隻有職業者纔會學的手藝。”
謝老大的臉色變得愈加陰冷,他盯着胡煥:“你來呂縣想幹什麼?”
“你哪來的這麼多問題?”胡煥嗤笑一聲,“如果不是清楚你的根底,我還以爲你真的是太平會的人呢。”
“大家既然來呂縣的目的都不單純,那就各幹各的,誰都不要耽誤誰,不然知道的太多,一旦其中有一方落了網,另一方還能好過?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懂,還來當諜子?”
謝老大沒有再說話,他深深地看了胡煥一眼,隨後提着手中的魚,轉身就朝着謝家宅院走去。
胡煥看着他的背影,幽幽的聲音傳了過來。
“大家都是同行,希望你能專業一點,咱們各自安好,那就是最好的。但如果誰要出了意外,也最好不要落下不利於對方的把柄。”
謝老大沒出聲,也沒做出任何回話,只是推開院門,走進了謝家院子。
院子中只有腿上綁着繃帶的謝老三一個人在。
他雖然外表看起來是瘸腿的狀態,但實際上在謝老大面前表現的卻和正常人無異。
心情很糟糕,提着魚走進來的謝老大,一看他用假裝摺了的腿在院子裏走來走去散步的樣子,不由得訓斥道。
“現在在別人眼中,你爲了救那個孩子,從房頂上摔下來腿折了,一個腿折的人能這樣走?要是讓別人不小心闖進家裏看到了,我們就全都露餡了!”
謝老三隻是摸頭露牙笑了起來。
“先生,我還能不知道回家的人是誰嗎?我心裏有數的。”
謝老大嘆息了一聲,他將魚朝着謝老三丟了過去。
“劉成送來的,專程給你補腿用的,快點處理了,今晚我做魚湯。”
謝老三喜滋滋地接過魚,隨後手腳麻利地便颳起魚鱗,清理起了魚內臟:“先生剛纔在外面是在和誰說話?”
正在往鍋裏添水的謝老大平靜道:“一個諜子。”
原本還在興致勃勃處理那條活魚的謝老三下意識應了一聲:“原來是個碟……”
但他的話音剛剛落下,才猛然反應過來,手上的動作僵住,轉頭看向了謝老大。
“謝先生,那他?你和他……”
開始燒水的謝老大知道謝老三想要問什麼,他面無表情地說:“我發現他了,他也發現我了。”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謝老三頓時變得無比焦躁起來。
“這……以太平會的手段,他們極有可能很快就抓住那個諜子,到時候如果他要是把我們供出來了,那我們豈不是暴露了?”
“這個人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他不是什麼等閒之輩,還練了一道特殊的血氣術,將全身的筋骨都變了個樣,隱藏住了自己全部的修爲。”
“除非像我這樣有獨特的摸骨手法,或者是一名大職業者近他身,將魔力或血氣灌輸進他的身體內,才能發現端倪,不然他可以一輩子都隱藏下去。”謝老大依舊古井無波。
聽到謝老大的話,謝老三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能有這樣的人被派進呂縣來,他的來歷能是哪兒的?”
謝老大輕聲說道。
“手下能有這樣人的,別說整個北境,就算是整個神州,都找不出幾個,數來數去也無非是那幾家罷了。”
“要麼是魯城那邊來的,要麼是山城那邊來的,再或者,是我們自己的人。”
謝老三一陣沉默,良久之後,他才小心翼翼地說。
“我們自己人?不太可能吧?顧先生如果真還派人過來,不可能不告訴他我們在這,也不可能不通知我們他要來。”
然而謝老大卻搖頭嘆息道。
“這誰又說得準呢?顧先生會做出怎樣的決定,都不奇怪,他本來就是那樣的人。”
? 第260章 身份矛盾
謝老三沉默良久之後,重新開口。
“富貴不是回去了嗎,等他回來,應該就知道顧先生那邊是怎麼說的了。”
謝老大卻沒有再繼續說話,他只是往竈臺裏填着柴火,安靜地看着原本平靜的水,漸漸被煮沸。
當白色的水汽瀰漫開來之後,他才仿若大夢初醒,嘆息了一口氣,對謝老三說道。
“老三,你知道我剛纔在醫館的時候,聽劉成說要小心間諜,我的第一反應是什麼嗎?”
謝老三沒說話,他只是在默默地處理着魚腹中的黑膜。
謝老大像是也沒指望他能給出什麼回答,而是悠悠開口道。
“我在想,這有間諜可不行。呂縣好不容易太平了一段日子,間諜來了,這以後該怎麼辦?然後我才反應過來,其實我自己不就是那個間諜嗎?”
聽到他這樣的話,謝老三看起來有些驚慌,他拎着處理好的魚,站起來,朝門的方向看了看,在確定門外沒有什麼偷聽的人後,才匆匆來到謝老大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先生……你!你着相了!”
謝老大沒看他,依舊盯着那鍋中蒸騰的水汽,喃喃道。
“咱們在呂縣已經待了有半年了,這半年來,什麼也都看過,什麼也都瞧過。”
“一開始來這裏是什麼樣?現在這裏是什麼樣?我們都看在眼裏,你說這太平會,他們真的是廢物,真的在扭曲公允法,讓這個世道變得更壞嗎?”
謝老三的聲音都止不住有些顫抖,他嚥了口唾沫,畏畏縮縮地開口道。
“謝先生,你不要……可不要害大家……”
“我不是要害誰,我只是想要想清楚,老三。”
“我想要想明白,你說,我們當初跟着顧先生,到底是爲了跟着他纔想要讓這個天下太平安好呢?還是想要這個天下太平安好纔跟着他呢?”
謝老三滿臉驚駭,他本來就笨嘴拙舌,現在指着謝老大,只是手指不斷顫抖,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看到他這副模樣,謝老大轉頭瞥了他一眼。
“別在這一副天塌了一般的樣子,想想你當初殺了老家的惡霸,一聲不吭,把他的屍體扔到縣衙門口的時候,是什麼膽子?”
“現在我們當了叛匪,怎麼反倒越活越回去,膽子越來越小了呢?有什麼話不敢說的?又有什麼問題不敢問的?”
“我們全都孑然一身,爲了做大事,這輩子都沒有成家的打算,沒有家小,沒有親人,只有自己。你我這樣的人,如果都要害怕的話,那這天底下也沒人敢打敢拼了。”
謝老三頹坐在了謝老大身邊:
“謝先生,我不是怕,我是在想,我們不能裏外不是人。”
“顧先生待我們不薄,他帶着我們大事小事做了這麼多,我們要是……要是……”
“你覺得要是背叛他,咱們就不是人了,是吧?”
謝老三沒再有什麼過多的言語,他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謝家三兄弟當然不是親兄弟,但三人能在明光社這樣的地方走在一起,共同來執行任務,當然也是因爲三人有着一些共同的特性,他們看重情義,明白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