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船头鸦
“你的那個主子,覺得喊洋人過來參加舞會是國之大計?他是這樣跟你說的?”
李聖蓮勉強笑着。
“這是奴婢自己這樣想的。”
“我希望,這真的就只是你自己這樣想。”
“如果這是你主子自己的想法的話,那你們不如不要再去想更多,安穩在金華館待一輩子吧。”
說完這番話之後,顧大不再言語,只是閉上眼睛,像是開始閉目養神了。
李聖蓮臉色平靜,沒有再說什麼多餘的話,他們就這樣一路驅車來到了金華館。
今天的金華館並沒有往日那樣熱鬧,顯然,館中的大部分人手都已經被帶去了宴會場地。
但對於金華館的情況,顧大在車上便已然早有預料。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走在前面,帶着盔甲壯漢一起,進入到了金華館中。
這座商館很大,主人對它的打理也很別緻。
裏面有很多富麗堂皇,花紋精緻的後金風格的花瓶、屏風一類的裝飾,又有像是留聲機、照相機乃至像是汽車上拆下來的發動機這樣的大傢伙。
顧大看起來對這裏很熟悉,他帶着盔甲壯漢,徑直穿過了前廳,來到了內院的書房當中。
李聖蓮對此也沒有阻攔,只是邁着小步子,恭敬地在前面引路,隨後,在顧大坐下便立即吩咐下人準備好茶水點心,很快送了過來。
對於他的安排,顧大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坐那從書房的書架上翻出來一本《夢華錄》,安靜地等待着。
這一等,就是大半天。
早在下午的時候,守在書房門前的盔甲壯漢便有些焦躁不安,只是看到顧大一直坐着沒什麼動作,他才按捺住性子,從始至終什麼話都沒說。
就在太陽西移,天色已經將要漸漸黑下去的時候,終於,公館的前廳傳來了一陣喧鬧。
喧鬧的聲音伴隨着腳步越來越大,很快,一個身材幹瘦,戴着黑框眼鏡,長相普通,甚至稍顯尖嘴猴腮的,渾身酒氣的男人,便踉蹌着腳步推開了書房的門。
“顧先生!顧先生!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他嘟囔着,說着他自己估計都聽不懂的話。
男人身邊,李聖蓮一臉慌張地在一旁拉着喝酒男人的胳膊不斷地說着“主子慢點、主子慢點,小心摔着”一類的話,隨後滿臉歉意地看着顧大。
顧大看着這個闖進書房的男人,他臉上沒有多少惱怒與厭惡,反而帶着淡淡的笑意。
“沒什麼久不久等的,金公子今天玩得盡興,我就算等再久也等得起。”
這樣的話,讓金公子先是一愣,隨後哈哈大笑起來。
他拍着李聖蓮的肩膀,滿是炫耀地說。
“聖蓮,你看,我就說嘛,我和顧先生是好朋友!他怎麼可能會生我的氣?好朋友就是,我開心他就開心,他開心我也開心!”
李聖蓮滿臉苦澀,他陪着笑,攙着自家主子的胳膊,讓他在書房的一張軟椅上坐下。
外面還有些吵鬧,那些顯然都是跟着金公子一起回來的一幫“好朋友”。
李聖蓮在安頓好了自家主子之後,轉頭又匆匆忙忙出去,呵斥下人,讓下人將那幫在吵鬧的人先帶去別的院子,隨後才重新返回,關上了書房門,向房內的每一個人都賠了個笑臉。
看他做完了這些之後,顧大的目光重新放在了那位金公子身上。
他沒有問金公子喝的這麼多,眼下的狀態還能不能商談大事——對方也是職業者,而且還是職級不低的職業者,對於職業者來說,只要想,這點酒意根本算不得什麼。
而這時,還沒有等顧大開口說話,金公子便率先疑惑問道。
“顧先生這是又從東洋人那邊得到了什麼最新消息嗎?還是東野先生又有什麼新的打算?”
他搓了搓手,既有疑問,又顯得有些迫不及待。
對此,顧大卻說道。
“東洋人那邊沒消息,東野先生那邊也在忙別的事。”
聽到這樣的話,金公子便有些不滿地搶先說道。
“那顧先生你專程來這一趟又是爲了什麼?”
“你可知道,我爲了提前趕來,可是推掉了弗朗斯女士的邀約,原本如果我和她繼續聊下去,說不定她會願意給我一筆超大資助——”
還沒有等他把話說完,繼續說下去,一旁的盔甲壯漢忽然冷哼了一聲,那動靜極大,把原本正想滔滔不絕的金公子給嚇了一跳,成功打斷了他的話。
顧大這時適時地說。
“對於打擾你的雅興,我很抱歉,但除了東洋人那邊外,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我需要和公子你來商議。”
金公子看起來對那名盔甲壯漢十分不滿,但礙於顧大,又不好說些什麼,只是興致泱泱地說。
“那還能有什麼重要的事?”
顧大看起來像是沒聽到他的這個問題一樣。
“公子知道太平會嗎?”
從顧大口中聽到那個三個字,終於讓金公子提起了些興趣。
“顧先生原來是在說太平匪呀!這我當然知道,如今整個神州,關注局勢的,應該都聽說過他們,聽說他們現在在呂縣過得很不錯,挺逍遙自在!”
金公子說到這,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他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身體忽然前傾,直勾勾地盯着顧大。
“你突然提太平匪?難道意思是說他們是可以效忠於我的一股力量嗎?你把他們也拉攏到身邊了?”
李聖蓮的臉色有些掛不住,就連身爲奴婢的他,都對自家主子這純粹異想天開的話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
只要是個知道太平匪前身公允新新派是個什麼東西的人,都應該清楚的明白,這個世界上誰都可能會幫助眼前的這位金公子,唯獨這羣人絕無可能。
顧大眼神淡淡看着金公子,冷聲說道。
“他們不可能成爲公子你的助力,反而是公子你在這片土地上最大的敵人。”
聽到這,金公子頓時又變得了然無趣起來,他癱坐在軟椅上,沒精打采地說。
“敵人,敵人!我在神州的敵人還少嗎?那些什麼總督軍閥、山城政府是我的敵人,洋人是我的敵人,我自己的族人也是我的敵人,現在多呂縣太平匪這一個敵人,又能如何?”
? 第255章 詔書
從金公子口中說出來的話,頗顯得有一種他現在舉世皆敵的感覺。
但實際上,他雖然帶了點誇張成分,卻也一點沒錯。
眼前這位住在金華館,名義上擁有着整座連島的中年公子,正是後金王朝最後一任宣告退位的皇帝——金載民。
作爲和平退位,將神州讓路給公允新政府的補償,便是如今這般,在連島當起了自己的富家翁。
只是,雖然這位最正統的後金皇帝退位了,可後金仍舊有很大一部分頑抗力量並不承認他們的皇朝就此終結。
甚至敵視這位當初被母親帶領着放棄皇位,結束後金統治的皇帝。
後來的連續兩次後金的王朝復辟,都是金載民的兄弟做出來的,金載民爲此也受到了一些牽連。
每當後金有異動,復辟產生一次,他就要被拉到各家的報紙頭版上遭受一番批評。
但他挨的每一頓訓,實際也都不冤。
私底下真正和金載民有過相處的人都能看得出,眼前的這位金公子,並不安分地想當真正意義上的富家翁。
當時選擇退下皇位,結束後金王朝在神州的統治時,他的年紀還小,小到根本就不理解退位的意義是什麼,也不清楚皇帝的身份有什麼作用。
這一切都是他的那位母后所主導。
而當他隨着年紀越來越大,因爲退位皇帝的身份所遭受的異樣目光越來越多,金載民心中那一份隱藏在深處的慾望,就越來越強烈。
後金的這些餘黨,如今被劃分成了兩派,一派是當初促使完成後金皇朝退位,徹底投向公允政府的投降派,這些人就是在明面上以金載民爲代表,被公允政府完全接納,並給予優待的一部分皇室成員。
但還有一派則是接受不了統治的結束,始終意圖想要嘗試復辟的後金餘孽,這些人也一直都被南方的公允政府冠以蔑稱,稱之爲鼠妖。
此前的金載民,確實有傩臎]倌憽�
雖然心中對以前自己如果還是個皇帝的話,那享受的待遇充滿幻想,可真正讓他做什麼糾結後金舊民搞復辟的動作,他卻沒這個手段和膽量。
已經有兩次復辟失敗,被南方公允政府北伐消滅的先例,都是血淋淋的在告訴他,如今這個世道,早就不是以前他們後金的天下了。
直到有一天,這位顧大先生找到了他,併爲他牽線搭橋,和東洋人產生了聯繫,這讓金載民原本蠢蠢欲動的心徹底被點燃了。
他發現自己以前所幻想的,貌似並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雖然看起來他一無所有,只剩一個末代退位皇帝的頭銜,可就是這個頭銜,只要他稍微表達一些意願,那麼就會有無數還對後金王朝抱有希望的忠照摺⑾胍醋派裰萃醭瘡捅俚耐稒C者等等一系列的人蜂擁而至,圍繞在他身邊。
顧大就是那個,表現出了足夠的頭腦與智郑翌娨鉅懰ЯΡ甲叩娜恕�
金載民相信顧大,也完全有理由相信顧大。
雖然曾經的舊法舊宗門,在後金竊取神州的那段時間,絕大多數都殊死抵抗,即使最終神州被佔據,這些人也都是一心想要復興前朝的亂黨、叛逆。
可有一支宗門卻是後金的忠實走狗,也是唯一承認後金法理的宗門——上宗。
當初上宗只有一半反抗後金,另外一半卻是完全投入到了後金的統治當中,甚至成爲了後金的護國聖宗。
這一部分投靠後金的上宗傳人,一直到後金滅亡時纔開始伴隨着舊法王朝的崩潰,分崩離析,展現出了絕對的忠斩取�
顧大就是標準的上宗傳人,而且有曾經金載民見過的,護佑後金王朝統治到最後一刻的上宗老人做擔保,是讓包含金載民在內的一幫後金遺老遺少都完全信任的角色。
顧大這些年所做出的行爲,也完全證明了他的忠心。
但相信顧大的忠心,不代表着金載民就完全會聽從顧大的話。
他一直覺得,眼前這位顧先生,對於復辟後金的計劃要比他這個末代皇帝還要熱衷得多。
除了幫他聯絡那些一心想要重現後金王朝統治的遺老遺少外,還幫他勾連了不少神州內外的勢力,甚至督促他的修行,以及不要冷落身邊的老人。
現在他如此鄭重其事地說起太平會的事,金載民卻覺得不以爲意。
所謂的敵人,他已經有不少了,又何談多出這一個呢?
然而面對他的這番作派,顧大的表情卻非常嚴肅。
“不一樣,公子,太平會的這幫人,和其他那些與你爲敵的人,全都不一樣。”
“其他那些人是可以拉攏的,可以使用各種讓步來妥協的,但是太平會卻是一幫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爲我們所用,且一定會成爲我們最大阻礙的敵人!”
對於顧大這樣的話,金載民顯得有些意外。
“顧先生居然對他們有這麼高的評價?但報紙上都說,這只是一幫匪而已。”
“他們現在佔據的地盤,也僅僅只有呂縣那芝麻豆大小的一塊地,甚至還不如我現在在的這座連島。”
“況且就算他們真像你說的這麼厲害,也只不過是一幫待宰的羊,聽說西北總督馬學忠已經聯合好幾位總督,對這幫太平匪發起了圍剿,估計要不了多久,這幫人就要曇花一現,煙消雲散了。”
對此,顧大隻是說。
“馬學忠除了發起了聯合剿匪,後續他還會當一個專門針對太平匪集結組合起來的聯盟盟主?”
“哦?他居然對這夥俜艘踩绱酥匾暎俊�
“是我勸說他這樣做的。”顧大直接承認道,“我單獨找了馬學忠,也找了祝懷山等其他人,勸說他們真正聯合在一起,直到將這夥太平匪徹底絞殺殆盡爲止。”
聽到這樣的話,金載民更加震驚了。
他從未見過這位顧先生如此鄭重其事地對待過什麼人。
“那現在顧先生你又來找我們是……不會也是想讓我們出力,聯合一起去對付這幫太平匪吧?”
“就算這幫人再有威脅,他們現在也只是在九督亂區而已,距離我們隔着這麼遠,我們用得着費力氣專門去招惹他們嗎?”
“公子你想做大事嗎?”顧大沒有說別的,只是目光盯着金載民,問出了這個問題。
金載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雙眼睛像是能穿透他那外表皮囊直接看到他的內心一樣,讓他坐立不安。
“我當然想做一些讓世人都看得起我的事。”
“既然你想做大事,那就要做好準備,即使整個世界都和你爲敵,那你就要想好怎麼解決這全世界的敵人。”顧大極其鄭重地說。
“首先第一步,一年之後我們的計劃如果想要如實展開,那麼,現在紮根在呂縣的太平匪,就是我們最大的敵人,沒有之一!”
金載民還是不理解。
“可現在不是有人在對付太平匪嗎?再說,就算太平匪真的在這樣的攻勢下僥倖殘存,等到他干擾我們,那也是一年以後的事了,我們有必要爲一年以後的規劃提前這麼早就大費周章?”
“如果這次太平匪沒有被徹底剿滅,那麼一年以後,也不要提剿什麼太平匪了,到時候就是太平匪剿我們了。”
沒有任何多餘的說辭,顧大隻是如此判斷道。
他這樣極具警告性的發言,讓金載民有些難以理解。
他轉頭和自己身邊最信任的那個太監李聖蓮對視一眼。
李聖蓮看起來也對顧大的態度如此極端,感到十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