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船头鸦
“答應是答應,但這不代表他心裏對這個結果就服氣。”
那名副官聽到這番話後,轉頭和身邊幾名軍官對視一眼,隨後語氣變得有些小心翼翼,可臉色卻有些不忿:
“總督,有些話我覺得我不得不說。”
“當年呂長官來靜樂的時候,他算得了什麼?”
“手下就帶着幾十號人,還都是殘兵敗將,如果不是您接納他,他早就死在外面了!”
“現在他佔了靜樂城的一半兒,還真以爲自己是個角兒了?”
“這些年,名義上您爲主他爲副,但大事小事他都要管。”
“咱們不過是爲了打仗,給底下的兄弟們贮c福利,多徵了點糧食,他就大呼小叫,說兄弟們要絕了咱們留在靜樂的根。”
“他真以爲自己是什麼名門之後正經出身的好人了!”
“要論畢業的學校,總督您不是比他高了多少倍?”
“再說現在九督亂區這塊地,誰家不是在徵稅?”
“偏偏咱們就要特殊,弟兄們就要捱餓?”
“當時咱爲了靜樂內的和諧穩定,沒說什麼話,可現在他做的越來越過分,咱實在是看不過眼了!”
“咱不說他以前怎麼樣,咱就只說,是個人也該知道有點良心,懂得報恩吧?”
“可結果呢?就是他那什麼老子同窗給他送來了一封信,他這些天就像變了個人一樣,說什麼在靜樂待得太久了,他想出去走走看看。”
“他到底存了什麼心思?大夥們難道不知道嗎?不就是聽下面那些泥腿子說了關於呂縣太平匪的事,再加上那封信,想要過去呂縣!”
“要我說啊,咱們這位呂長官,也真是腦子不清醒了,連太平匪都敢信,除了那些底下的泥腿子,誰會覺得這羣人能成事?”
聽到他的這番言語,周圍那些軍長官們也都跟着點頭,他們沒有像這名副官那樣的膽子直接開口說這些話。
但這位副官的話,顯然讓周圍很多人都十分認同,他們也覺得,最近那位副總督呂長官有些太不像話了。
而面對副官如此言語,石子錢卻從始至終都沒出聲表示什麼,只是一直目光盯着戲臺,對身邊親信說的那些話仿若未聞。
副官看着石總督久久不言語,一時間也摸不清石子錢到底是什麼態度,他不敢吭聲,又不甘心話說到這兒就此結束,一副躊躇難言的樣子。
只是他這樣的尷尬並沒有持續多久,石子錢像是終於發覺了自己手下的窘境,他端起了一旁桌几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後,用令人難以捉摸的聲調說道。
“你懂什麼?呂廣之想讓我們輕徭薄賦,是想要長久的在靜樂站穩跟腳,他想的是我們遲早要統一九督亂區,只偏安一隅,終究不長久。”
他的話聽起來像是在維護呂宏,可那名副官卻心思敏銳,察覺到了自家總督實際話中有話。
如果石子錢真的是在真心維護呂宏的話,那就不會只提自己前面埋怨呂宏阻止他們徵收高稅的事,而對後面他真正要說的,最近呂宏想要前往呂縣的事情隻字不提。
副官敏銳地察覺到,自家總督對於呂宏,肯定是有怨氣的。
只是礙於如今在場如此多靜樂軍官的情況下,他不好直接點破,靜樂如今只有兩名大職業者之間有間隙。
看透了這一點之後,副官臉色不由得變得正經嚴肅起來:
“總督,您說的是,這是我思慮不周了。”
“但我這也是爲了靜樂以後能長久的穩定,呂長官如果心中真有什麼不一樣的想法,屬下建議他最好還是能和您開諄压刂v清楚,這樣大家心裏都會舒服。”
他的這番話看起來讓石子錢有些意外,轉頭看了自己這名副官一眼,副官絲毫沒有要躲避自家總督目光的意思,而是目光懇切地看着他,石子錢對此不置可否,他只是輕聲“嗯”了一聲。
而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周圍軍官的目光轉頭看了過去,隨後便看到一名長相周正、看起來年紀不算大的中年男人,帶着幾名軍官走進了院中。
看到中年男人來,石子錢臉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只是他並沒有起身,而是遠遠揮手招呼道。
“廣之來了!今天你可遲到了,這戲都快唱到一半纔到,等會兒中午你可要罰酒!”
呂宏呂廣之坐到了石子錢身邊的那張空位上,面對笑容滿面的石子錢,呂宏的臉色卻並不是那樣好看,他像是費了很大的勁才擠出一絲艱難的笑容來,接着低聲詢問道。
“大哥,怎麼又開始往底下徵糧了?今年的夏種纔剛開始沒多久,老百姓手底下沒有多少餘糧啊。”
呂宏只是剛開口,石子錢原本在臉上綻開的笑容頓時重新收了回去,他變得有些面無表情。
周圍的氣氛略顯詭譎,一時間所有人都下意識抿住了嘴,沒人敢開口。
這樣的變化之明顯,讓臺子上原本正在咿咿呀呀唱戲的戲班子都被嚇到了。
那位被石子錢非常喜歡的崔鶯鶯,在這突然的卡殼之後,一時間也不知道要不要繼續將中斷的曲子續上。
原本風和日麗下輕鬆愉快的花園,這時居然變得陰冷起來。
石子錢這時凝視着自己這位姓呂的異姓兄弟,嘴角不由得突然嗤笑一聲:
“我說廣之啊,你知不知道我們馬上要打仗?馬總督來信邀我一起攻呂縣,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我已經派人過去和你說很多遍了。”
“我知道大哥你要打呂縣,但就是因爲知道,纔不能這樣強徵!”
“這些年來我們好不容易休養生息,穩定下來的人口,這纔不過數月,就流失了十分之一,而且這個數字還在不斷加大。”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繼續加稅,那我們底下的人就要全都跑光了,他們在這裏根本活不下去!”
“手下沒人,我們要這個地盤,要靜樂城又有什麼用?”
呂宏看起來是被這次再次徵稅的事給逼急了,也顧不得現場的氣氛和周圍如此多的軍官在,居然當場對石子錢說出瞭如此等同於責怪的話。
石子錢那原本還面無表情的臉色,這時終於徹底變得陰冷難看起來,他冷冷看着呂宏,也拉大了聲量。
“所以,正是因爲這樣,我們纔要跟着馬總督打呂縣,只要把呂縣的那幫太平匪剿滅乾淨,那人口流失的問題自然都會解決!”
“現在徵糧,丟的那些人只是暫時的陣痛,太平匪只要成功剿滅,靜樂肯定還會再變好的!”
很顯然,石子錢還在剋制,他還在和呂宏講道理,並不想將矛盾徹底激化。
靜樂能安穩三年,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呂宏和石子錢兩人彼此信任、親密無間,石子錢並不想因爲公事而讓兩人之間的關係產生裂縫。
但對於石子錢的話,呂宏顯然還有話說,只是這時,他像是終於反應了過來,眼下這種情況不是吵鬧衝突的時候,他擺低了姿態,先認錯道。
“大哥,是弟弟我着急了,咱們能私下聊聊嗎?就聊一會兒。”
看他這副樣子,石子錢不由得輕嘆一口氣。
“就在這吧,你們其他人都給我滾。”
在他的話音落下後,臺子上的戲班子如蒙大赦,急忙從上面撤下來。
周圍一熊姽賯円膊桓疫`令,不管是受石子錢管轄還是呂宏管轄的,全都退出了花園。
當只剩下呂宏和石子錢後,呂宏懇切地看着石子錢。
“大哥,你真覺得?馬學忠聯合這麼多人,能把太平匪剿滅嗎?”
對此,石子錢毫不猶豫地說:“呂縣這次絕對完了。”
呂宏顯然是個性子急的人,他急切道:“呂縣絕對完了,但太平匪一定能活!”
“但這幫太平匪絕不可能就這樣簡單地被解決,呂縣與太行山接壤,一旦戰事危急,他們有覆滅的可能,張贅O有可能會帶着他手下那些人躲進茫茫太行山中。”
“到時候,他們雖然丟了呂縣,可就要直接與我們接觸了!”
“馬學忠一行人還有了由頭,以追殺太平匪的名義,可以深入晉原,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呂宏的話讓石子錢沉默,但很快,他便躁動地說。
“那我們能怎麼辦?我們不出兵,不出兵得罪馬學忠,得罪祝懷山,得罪青州,得罪一堆我們根本得罪不起的人!”
然後呂縣的太平匪還是守不住,他們還是要逃到太行山,最後的結果是,太平匪也不放過我們,馬學忠他們也不放過我們,你說不出去,難道要比出去更好嗎!”
呂宏被說得啞口無言。
他知道,石子錢說的沒錯,現在,九督亂區的這一羣小總督們,就是被逼迫到現在這種進退兩難的情景。
在如今的北境,弱小就是最大的原罪。
就算九督亂區一锌偠郊w抱團,都不去跟着馬學忠打呂縣,可呂縣這半年來,已經把他們人口吸得讓他們進入到慢性死亡的狀態了。
與其這樣慢慢被耗死,還不如放手一搏。
氣氛變得安靜下來,兩人的呼吸聲都從原本的急促變得稍緩了起來。
就在石子錢剛想要拍拍呂宏的肩膀,說兩句緩和的話時,突然,院子的大門被人從外用力推開。
石子錢剛想發火,一個急切、倉皇的聲音便傳過來。
“總督!破城了!破城了!”
石子錢先是一愣。
“什麼破城了?”
“打進來了!不知道是哪支軍隊!他們打進來了!”
? 第251章 繞我家小一命
反應過來之後,石子錢目光驟然轉向了呂宏。
他的眼球像是要從眼眶中瞪出來了。
“你個狗伲∧憔垢胰绱耍 �
呂宏還沒有反應過來,他一臉茫然,聽到石子錢的話後,他只是頹然地一屁股坐倒在了椅子上。
“大哥,我什麼都沒做……”
然而這時,石子錢兩隻手已猛然緊緊抓住呂宏的衣領,將他轟然按倒在地。
“你什麼都沒做!哪有這麼巧的事?你告訴我,哪有這麼巧的事!現在能打到這裏來的人,還能有誰?還能有誰!”
他咆哮着,近乎癲狂地發出了質問。
“幾天前,你才說,想要去呂縣親眼去看一看,我不讓你去!然後現在你就把他們招來了,是不是!把他們招到城裏來,裏應外合,想要殺我!!!”
呂宏卻面如死灰,面對石子錢的質問,他沒有反駁,沒有說其他任何解釋性的言語,只是喃喃道。
“逃吧……大哥……趁現在城剛破,快點逃吧……”
然而,就在他的話音落下之後,一個突兀的聲音,陡然在庭院的角落響起。
“真的還來得及逃嗎?”
那陌生的、不管是呂宏還是石子錢,他們從未聽過的聲音,讓兩人全身都僵硬住了。
當他們轉頭看過去的時候,一個身材魁梧,穿着灰樸麻布長袍的老人,就站在庭院的柱子旁,這一刻,他們遍體生寒!
……
時間退回到呂宏剛來到花園和石子錢發生爭吵的時候。
靜樂城五里外,樹林中,上官大夫子親自帶的一支五百人隊伍,已然靠近到了如此之近的距離。
在上官大夫子的身邊,跟着的是兩名穿着滿是補丁的麻布衣服、農民打扮的老人。
“大帥,就是這個城門了!”一名白髮蒼蒼、有些彎腰駝背的老人神情有些激動地指着不遠處那正在緩慢朝着城門湧進的人流。
另一名老人,也連連點頭。
“沒錯,大帥,就是這裏!”
“靜樂大帥之前讓我兒子服徭役的地方就在這,他們在這座城門上面佈置了一個鬼東西,然後說我兒子在修城門樓的時候,掉下去墜死了!”
“在鄉里,有同樣在那裏服徭役的鄉親都說,是他們抽乾了我兒子的血,然後用血在城門上畫鬼符!”
說到這,老人本就噙着淚的眼睛,止不住地流下淚水。
周圍一新牭竭@番話的人都有些默然。
只有上官大夫子表情堅毅,他輕拍了拍老人的後背,用衣袖幫他將臉上的淚水擦乾,聲音輕柔地說道。
“會好的,老鄉,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而往日的血債,也一定會有人來償!”
在他的話音落下後,上官大夫子揮了揮手。
隨後南明朗手中提着一名靜樂職業者軍士來到了上官大夫子身邊。
“他們的警戒術,套出來了嗎?”
南明朗的聲音依舊頹廢,但回答起來,卻極爲鄭重。
“基本摸清楚了,每兩小時,向天空用一次戒備血術,剛剛在需要警戒的時間,我已經用過一次了,並得到回應。”
“也就是說,從頭至尾我們一直都沒被發現?”上官大夫子問道。
南明朗輕聲道:“除非他們掌握了另外一種我們所不清楚的警戒術式,但這樣的可能性爲零。”
上官大夫子手中,已經捧起了那本與魯城時所用的不同的聖書,他目光冷峻,低聲說道。
“那就三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