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当年烟火
心中卻也瞭然。
鬼物一類,其實都不是完整的,缺魂少魄,記憶當然殘缺,忘記生前的一些事情,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而且時間越久,記憶就越少。
不過也因此,它們的念頭就越純粹,越執着。
因爲那是它們生存的根本。
比如這女鬼,之所以一直長存,逐漸變成如今的厲鬼,估計就是因爲它心中的那股恨,那股怨。
而它恨意的根源,估計就與剛纔劉奎所提到的,那個何老爺何主薄有關了。
“那你守在這裏,是爲了什麼?”
秦霜問道,聲音平穩,儘量不刺激對方。
那女鬼沉默了片刻,井口的陰煞之氣翻湧得更加劇烈,像是一鍋煮沸的黑水。
它的魂體在井口邊緣微微顫抖,那雙慘白的眼球裏,忽然滲出了一絲暗紅色的血線。
“等……等一個人。”它的聲音變得更加沙啞,帶着一種刻骨的恨意,“等他回來……殺死他……”
“殺死他?誰?爲什麼?”
秦霜瞳孔一縮。
按照他從劉奎口中瞭解到的,她是被村裏的閒話影響了,多年未能懷孕,這才跳了井。
可如今從對方的話中的意思來看,明顯不同。
“何文進……”
女鬼的頭緩緩轉動,那雙滲血的眼球直直盯着秦霜,接着似是因爲提到了這個名字,它魂體都劇烈震動了起來,周圍的陰煞之氣也隨之如狂風一般,向着四面席捲開來。
那棵老槐樹都因此劇烈晃動,發出簌簌的聲響。
“他攀上了湯員外家的女兒……嫌我礙事……那晚他從背後勒住我的脖子……我掙扎……我抓破了他的手背……可是沒用……他的力氣太大了……”
它的聲音越來越怨毒,彷彿重新回到了那個恐怖的夜晚。
“我還沒死透……他就把我扔進了井裏。
井水好冷,我在井底看着他……他把井蓋蓋上……我聽見他在上面哭……假惺惺地哭,說對不起,說他沒辦法,說他也不想……”
“沒辦法,就要我死?”
女鬼聲音中帶着明顯的怨恨,“我嫁給他三年,伺候公婆,操持家務,裏裏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條,他讀書的紙墨都是我紡線織布換來的……他爲什麼要殺我……”
秦霜聽得心中發寒。
這何文進,便是奎伯口中那個考中秀才、後來官至主簿的何老爺。
在村民口中,他是個有情有義的大才子,妻子死後守了三年才另娶。
可在這女鬼的敘述中,他卻是個爲了攀附權貴而殺妻的畜生。
“所以你要報仇?”
秦霜問道。
心中則在思索着,是要介入這一因果,還是乾脆直接出手,殺鬼誅邪,獲取靈能點。
關鍵這厲鬼,實力不弱。
若是強行出手,他付出的代價估計也不會小。
“報仇?
當然要報仇。”
女鬼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但他不回來了。
也不會回來了。
而且,我聽說,他當官了,有權有勢。
隨時都能派人把我除了。
十幾年前,他就派了人來了,我僥倖活下來了。
我估計你也是他派來的吧?”
秦霜一怔,沒想到這女鬼對很多事情都清楚。
不過仔細一想,倒也正常。
鬼與鬼之間,同樣存在交流,厲鬼在靈智上,雖然不如邪靈,但其實已經擁有‘智慧’了。
懂得一些道理,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不然,它也不會在清明時節,引誘村民進入井邊,進行詢問。
加上日積月累拼湊出來的一些真相。
它遠比秦霜想象中聰明。
“我乃是鎮陰司的人,可不是他派來的。”
秦霜回了一句。
“鎮陰司?
有什麼區別。
你們來,不就是想要我們的命?”
女鬼聲音猛地冷了下來,道:“那我倒要看看,你是否有這個本事了。”
說話間,它氣勢猛地強盛了起來,似是下一刻,它就要出手。
“你想不想報仇。”
秦霜卻猛地開口,道:“我可以幫你。”
殺鬼是他的職責,可放任謿⑴拥娜隋羞b法外,又讓他良心有些難安。
是以,他纔沒有第一時間出手。
“當然想!”
女鬼連忙頓住,飛快說道:“你怎麼幫我?
除非你幫我把他給綁過來,不然我根本殺不了他。
我根本離不開井口周圍多遠。”
“我知道。
我也無法把何文進綁過來。
但我可以把你送過去。”
“怎麼送?”
女鬼連忙問道。
“你的魂,之所以一直鎖在井底,乃是因爲你當初在死之前,就將心神寄託在了某一個物品之上。
那東西,就是你的本命魂源。
本命魂源在哪,你就只能待在哪裏。
而只要,你將這本命魂源交到我的手中,我自然就可以幫你,帶出這井底,放你進入清河縣,找到何文進。”
秦霜沉聲說道。
這其實正是地縛靈的由來。
它們大多是在臨死前,將全部怨念與心神,盡數寄託在隨身的某件物品之上。
只要那物品不被毀去,它們便能一直存在於世間。
然而物品是死的,自己不會移動,那麼它們就只能跟着困在原地。
直到力量積蓄到某種程度,能夠拖動這本命魂源,它們這才能夠真正掙脫束縛,得以自由行走。
而能達到這一步的,無一不是邪靈以上的存在。
而眼前這厲鬼,顯然還做不到。
不然,他根本不會受困在這井底,早就掙脫出來,尋找那何文進報仇去了。
“你要我把本命魂源交給你?
不可能。”
女鬼的聲音猛地尖銳起來,帶着一種被背叛的憤怒,道:“你這是想要控制我。
果然你們這些人,沒一個好東西。
你也是想要拿我的本命魂源威脅我,讓我給你當牛做馬。”
“我若要控制你,何必跟你說這麼多?”
秦霜的聲音依舊平穩,體內金光咒暗暗咿D,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從他皮膚下透出來,蘊含着恐怖而又強大的聖潔之氣。
這股氣息,對於任何鬼靈,都具備着天然的剋制之力,周圍的陰煞之氣,根本靠近不了分毫,立即就會被分解,化作飛灰。
“本命魂源,纔是困住你的根本原因。
在你手裏,你就只能困在這裏,不能離開分毫。
而你在這井裏,就是禍害,不管是什麼人看到了,都會想着將你除掉。
更別說,那何文進知道你化作了厲鬼,哪裏還能睡得安穩?估計隨時都準備着要派人,把你給徹底給除了。
唯有將本命魂源交到我手中,我可以帶着它走,你自然就能跟着走。”
這點其實也是秦霜有些疑惑的地方。
以何文進如今的身份地位,知道女鬼的情況,哪裏還能留得下它?
估摸着只要花上數十上百兩銀子,就能請人把它給除了。
不可能十幾年前出手一次之後,就停了的。
還是說,十幾年前出手的那人,也沒發現女鬼當時其實還沒死,就交差了?
“你帶着我的本命魂源走,我也能跟着走?”
女鬼愣住了。
這個道理它從來沒想過。
在它幾十年的做鬼認知中,本命魂源就是它的命門,誰掌握了它,就等於掌握了它的生死。
它本能地抗拒任何人靠近那個東西,更不用說主動交出去了。
“但我怎麼保證,你不是爲了除掉我?”
女鬼遲疑了。
一旦本命魂源交出來了,它的生死就當真由對方掌控,它也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我這次來。
就是爲了除掉你的。”
秦霜先是開口,接着說道:“之所以跟你廢話這麼多,是因爲看你可憐,給你一個報仇的機會。
至於你能不能報得了仇,我不管,也管不了。
反正你報仇之後,我同樣會殺了你。
至於你信不信。
我無所謂。”
女鬼沉默了。
它的魂體在井口邊緣晃動着,那張暗青色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那雙慘白眼球裏的血絲卻在不斷跳動,顯示出它內心的劇烈掙扎。
“你保證不毀我的本命魂源?”
女鬼的聲音低了下來,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軟弱。
“我只保證讓你見何文進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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