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玄之莫玄
今日晨間月亮還不曾完全落下,船塢之外,一片青白顏色的蓮葉蓮花蓮苞生長在海上,一望無際,在月色中搖曳,仿若有淡淡毫光閃爍其中。
這些喚作大月蓮,生長於海上,乃是本地種植數量最多的靈物,密密麻麻鋪滿海上,從神州而來的修士到此乍一看,還以爲下面是一片草原,尚沒有抵達東海。
每到滿月之時,大月蓮自發清冷毫光,自海中流動,照射海上,既空且明,便是因此得名空明澤。
同時因爲這些大月蓮的存在,也養活了許多專職採蓮的修士,其中最珍貴的是大月蓮成熟之後的蓮子,入藥可煉製有助於煉氣後期大修士修行的寶丹。
甚至,據聞若是能尋得三百年份的大月蓮王,對高高在上築基真人也大有益處。
只不過三百年份的大月蓮和尋常大月蓮乍一看上去並無太多區別,隱匿於空明澤中,等閒人除非撞了天大的邭猓駝t難得一見。
但哪怕如此,也年年有外來修士到這空明澤中尋寶,試圖找到三百年的大月蓮王一步登天。
……
清晨時分,不只是船塢內部的幾家店鋪開門,卸嗟膾裆徣艘沧叱黾议T,紛紛搖船準備出海採蓮,作爲本地人,他們早已習慣了採蓮修行,至於大月蓮王,基本都只在笑談之中,這個船塢內,已經好幾十年沒有人尋到過。
李介卿站在街角,細細看着一艘艘船隻出海,邊上一家修繕船具的店家這時見了,探頭出來打趣道:“趙丹師,怎麼,還想着出海尋大月蓮王?”
“待有機會,自然還是要去的。”
李介卿夾着掃把回神,笑着點頭:“待我積攢些靈石,便再去空明澤裏仔細搜尋幾年。”
二人閒談幾句,李介卿將門前也掃乾淨了,轉身進店。
此時,李介卿的身份乃是外來尋找大月蓮的煉氣六層散修,只不過爲了置辦船具、捕蓮用品空耗了許多靈石卻一無所得,便乾脆在這處船塢中暫時安家,又因爲會些煉丹術,便在這開了船塢第一間丹藥鋪子,重新積攢家底。
時至今日,已經半年有餘。
店內,蠍娘子伸着懶腰從後屋出來,似睡似醒揉着眼眶道:“到日間了,起身時怎麼不喚我一聲?”
李介卿將掃把放好,笑道:“你倒是睡得安穩,哪裏好叫你起來,不如我自己打掃是了。”
蠍娘子再伸了伸懶腰,玲瓏的身軀曲線在屋內若隱若現,而後搖搖晃晃到了櫃檯後面,兩手撐着臉蛋,看着李介卿準備開張工作。
“如何了,找的那件東西。”她突然詢問。
李介卿背對着,將‘奉心丹坊’的招牌掛出去,回來拿着手帕擦擦手,道:“未有尋錯,這船塢中正是己土罡氣,該爲我所用。”
“那爲何不盡快去了走?”
“等,再等一等。”
蠍娘子不解,不過知曉李介卿另有考慮,便沒有不依不饒地追問,而是開始在櫃檯上精打細算起這半個月店鋪的進賬。
五行十天罡,李介卿只差最後一道己土罡氣便能收集齊全。
東海之地水行興盛,其他屬略遜一籌,外加罡氣變化莫測,難以尋覓,便是偶有現身,也會被本地真君近水樓臺取走,根本不愁用處。
是以四百年來,李介卿哪怕得了滄海龍宮的珍藏,也還差一道己土罡氣。
嗟丘海近神州之地,水行壓制的效果沒有其他海域那麼強,是以單醇、高功傳信,說這裏有一道疑是己土罡氣的存在,李介卿是信的,帶着蠍娘子親身過來探查。
結果並沒錯,確實是一道己土罡氣藏身於此,混雜難分。
尋常哪怕是築基大真人過來,也找不出罡氣到底位於這船塢何處,但卻瞞不過李介卿的金丹神識。
只是,想要取走,還得好生謩澮欢�
店內,暫時沒有顧客上門,李介卿瞅了瞅在櫃檯後算賬的蠍娘子,上前,伸手拂過她頭頂。
“幹嘛啊?”蠍娘子嗔一眼。
“白髮。”
李介卿將自己揪下來的那根半黑半白的頭發現出來。
蠍娘子定睛看了看,又從櫃檯中掏出鏡子自個照了照滿頭烏髮,疑惑道:“這好生沒道理,我血氣從沒有忘記享用,還會有這異狀?”
“假丹重修,尋常修士歷經一次,不破後而立結金丹,就得因性命虧空去死了。你兩百多年來不斷散丹重修,自然也有代價,本源再怎麼也有些虧損了,補不回來。”
李介卿說着,將那根白髮湮滅。
這些年裏,他已經慢慢看明白了,蠍娘子的體質雖然近似他,卻終究不是他,算不得真正永生不死的血族。
不斷散丹重修折騰自己,終究是有極限的。
若是對比,大約只是相當於高級一些的蓮奴,比單醇、高功二人強些。
鑑於此,當年潛淵大真君那九品心神血蓮之說,可見不虛。
“原來是如此……”蠍娘子拍了拍高聳的胸前,鬆了口氣:“但我還幾乎沒有察覺自身有什麼異狀,也就是說,至少還能再散丹重修個兩百年。”
李介卿道:“金丹大道看重道行,沒必要執着閉死關一條路,既然閉門潛修難以突破,行走四方紅塵,多修一修心性也是一條路,對你有好處。”
“這我也明白。”
“且等等……難不成在這隱姓埋名半年,就是爲了陪我在此修心的緣故?”蠍娘子後知後覺。
“哦,那倒不是。”李介卿語氣一頓:“至少不完全是。”
“哼。”
蠍娘子白一眼過來,重新低頭算賬。
忽然聽得李介卿說目前的人生也有極限,她倒是沒有太焦慮,多活兩百年已經賺了,而結金丹之事,只要成功,那就沒有什麼性命虧空、什麼後患了。
反倒是過於焦慮,對修行大壞。
至於修心之事,蠍娘子自問自己是融入得極好了,算賬基本沒有差錯,這船塢本地人基本認得大半。
“本不該爲我耽擱。”
蠍娘子忽而道:“而今最好,你是儘快拿到那罡氣在手,而後待確認潛淵大真君死後,立刻回小辛島修行你要的神通才是……”
海內東海並不安全。
莫看這空明澤地區還算祥和,實則整個嗟丘海都已經暗潮湧動。
兩百多年前潛淵大真君復生,如意宗便隨之舉宗出動,攻破潛淵福地,將之抓去鎮壓在海內東海最中心的一處海眼之中,由參合道人親自坐鎮,以海眼之力日夜磨損潛淵大真君的身軀。
而後因爲少了參合道人的壓制,血神宗自小蓬萊海大舉入侵,先奪下了被如意宗佔領的潛淵福地,而後更是更進一步,奪取了整個小蓬萊海,隔壁吊鯨藍海的銀罄真君也被趕走,搬遷福地退回金頂峯。
由此,席捲海內東海的正魔大戰正式打響,散修也被迫站隊。
嗟丘海這邊雖不是東海中心,但因爲同時有如意宗真君和血神宗真君入主的情況,近年來暗潮湧動,眼看雙方就要失去對峙的平衡,也打起來了。
到時候空明澤這邊肯定也會被波及。
“那道神通特殊,等不到回小辛島閉門修行,必須在潛淵大真君開始突破元嬰之後立刻修行,慢一步都慢不得。而這嗟丘海距離鎮壓潛淵真君的那處海眼不遠,到時候正好第一時間知曉局勢。”
李介卿稍作解釋。
“那位潛淵大真君分明被如意宗拿下圈禁,據聞是在日夜折磨。”蠍娘子好奇道:“緣何你斷定,他還能準備突破?”
那自然是因爲雙方常常有這交流。
說是常常倒也不對,反正這兩百多年來,淳于舉聯絡過李介卿好幾次,有時是傳遞潛淵大真君的吩咐,有時是自行過來。
雖說李介卿沒去幫潛淵真君尋最後一塊法體,但是晚了幾年,淳于舉還是將之得到,送回了潛淵福地。緊跟着沒多久,便傳來潛淵福地被攻破,參合道人拿下潛淵大真君,將之鎮壓在海底,磨損身軀之事。
實際上,淳于舉早有言,潛淵大真君爲圖二次突破,這次決心以正統大真君之法凝結元嬰,爲此需要命數圓滿、因果無缺。
削去身軀還給東海,以償所欠的因果,正是潛淵大真君所做的突破元嬰法儀。
如意宗將之鎮壓在海眼,正是合了潛淵大真君的意。
雖然一個不慎真會被參合道人真正弄死,但是潛淵大真君重活一世,本就是爲了再圖元嬰,承擔風險又如何。
李介卿當初聽聞之時,便相信潛淵大真君一定能第二次開始突破,因爲此人在血心宗覆滅之前,就以妖身強渡太皇天,試圖突破過一次。
雖說第一次結嬰失敗,但是潛淵大真君突破的經驗肯定是有的。
這次重生回來,又有這破釜沉舟的心氣,潛淵大真君連欠了他因果的李介卿都未做手段尋隙,只一意爲晉升之事奔走。
在李介卿看來,這般的人至少扛住海眼磨損,死中覓活完成他那晉升法儀,應當不成問題。
只看這第二次突破的結果如何。
說來,曾經潛淵大真君還拿輔助晉升元嬰的法儀誘惑過李介卿,只是李介卿沒有答應,當時覺得突破元嬰之事距離自己太遠,沒必要急於一時。
如今一轉,李介卿已經是金丹中期,不免便有些心動了。
……
第二日午後。
有一葉扁舟在空明澤中待了一日一夜,船身碎了幾塊木頭,搖搖晃晃靠近船塢。
而後,一半大少年抹了一把臉上泥濘和血污,眉間倦色充斥,但是強撐着上岸。
半個時辰後,少年收拾整齊,踏入奉心丹坊。
“趙丹師。”
“哦,百歲小友何事登門啊?”
“這一趟出海僥倖,得了三粒大月蓮子,其他大地方沒有門路,我信前輩的爲人,想要以此煉丹,求一粒增進法力的大月丹。”
“先不說我能不能煉製,大月丹一向是煉氣後期的大能修士纔有資格服用,你貿然服用只怕藥力難以煉化,反而壞了修行。”
“無妨,我還是想試一試,請前輩成全!”
秦百歲眼神堅毅,認定了此事。
他在這座船塢並不起眼,無父無母,靈根也是僞靈根,唯一足以稱道的是近兩年修行進展極快,已經到了強大的煉氣三層之境,引起小部分人的注意,更是讓往日欺辱他之人不敢小覷。
秦百歲此時自然不會說自己體質特殊,足以容納且煉化任何丹藥之力,而且不受丹毒困擾,沒有耐藥性。
這還是他去年困厄之下,逼不得已駕駛父母遺留的船隻出海採蓮,換來一份修行資糧之後,才發現的天賦。
不僅如此,秦百歲還發現,自己出海搏鬥,殺死一頭強悍的妖獸幼體之後,還能掠奪一部分妖獸的修爲歸屬自身,這也是他兩年之內,直接抵達煉氣三層的原因。
而且不是尋常的煉氣三層,而是煉氣三層巔峯大圓滿!
只要得來一粒藥效強大的丹藥,哪怕自己是僞靈根,依靠自己的體質也能將之強行煉化,當作是破階丹一般使用,突破抵達堂堂煉氣中期之境!
只有強大起來,才能……
“行,這買賣交易我接了,但是說好,其他輔材你既然不出,那煉丹成功分你一枚,可不管品質如何。”李介卿精打細算道。
“……可以。”秦百歲鬆了口氣。
“那邊五日之後過來罷,這等寶丹,我還得籌備一番纔開爐。”
李介卿朝邊上示意。
蠍娘子適時從旁邊過來,捧着一個木盒,在秦百歲臉紅不敢直視的目光中,將那三粒大月蓮子小心收下保管。
“對了,你那認下的義妹妹呢?”蠍娘子合上木盒,隨口一問。
“她……身體不好,這幾天不好出門。”
談起自己的妹妹,秦百歲臉也不紅了,低下頭,袖中的雙手攥緊。
自己的實力還不夠,所以才保護不了最後的親人!
已經達成交易,秦百歲小心掩藏自己的心態沒有外露,再交談幾句,便很快從這個初步有些信任的奉心丹坊中走出。
不過他自然不知曉,一點小心思小動作,在兩個積年老魔眼中暴露無疑。
“他似乎有些祕密,這便是你時常注意他的特殊之處。”
奉心丹坊內,蠍娘子將手中木盒隨意一放,臉色好奇:“難不成……你那道罡氣是藏在這小子體內了?”
罡氣萬化莫測,寄生土木山石,亦能寄生人體。
不過,李介卿搖搖頭,神色帶有一絲凝重,道:“罡氣寄生的另有其人,但正好和這秦百歲有關,而且此人也確實特殊。”
“特殊在何處?”
“若沒有感應錯,此人應當是當年逃出合虛海的一支太華門血裔後人,而且……身懷重寶!”
李介卿神識一掃,可叫整個船塢纖毫畢現,但是最開始硬是沒有發現這秦百歲的不同,後來還是一直盯着不放,哪怕此人出海採蓮,也在神識感應之中,這才發現些異常。
李介卿隱隱有個感覺,當年消失在合虛海,叫血神宗和如意宗都徒勞無功的太華真君那顆金丹,就藏在這個秦百歲體內,而且已經被激活復甦。
金丹真君的金丹,承載着自身的道。
下修若是僥倖得了無主的金丹,幾乎就是等於得到了一份金手指,那秦百歲便是如此,李介卿已經暗地裏試過,任何外物進入其體內,都會被粉碎煉化。
另外,當年血神宗尋覓的太華真君那件藏在天外天的法寶,應當也已經認了這秦百歲爲主。
在李介卿的神識感應中,秦百歲每殺生一次——其實不論是不是妖獸,哪怕是隻毀去一朵尋常的大月蓮,生靈‘死去’的這個概念都會被轉換法力,被秦百歲繼承。
有些類似於果位的象徵這個概念了,玄之又玄。
不過性命道統的法寶,許多都是走的機制這條路,用以彌補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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