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一點紅點了點頭,問道:“老闆在家麼?”
瞎四連連點頭道:“在的在的,這兩天都沒出去過。”
瞎五眼尖,一眼看到了後面的姬冰雁,忙又補了一句:“喲,姬大爺也來了!”
姬冰雁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隨手拋了過去:“喂些豆子草料,好生照料。剩下的,你們兄弟拿去打酒喝。”
瞎四瞎五接過銀子,喜笑顏開,連連道謝,牽着幾匹馬歡天喜地地往馬棚去了。
四人來到院門前。
一點紅抬頭看了一眼“白駝山莊”的匾額,嘴角揚起一絲微笑,正打算叩門而入時,姬冰雁卻拉住了他,忐忑的壓低聲音道:“我跟小怪物不太對付,就不要進去了吧?”
一點紅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着幾分疑惑。
這兩日在路上,姬冰雁腦子裏突然想起當初離開時小怪物給他金票的利索,看他時眼神的怪異,好象就在說:這金票你拿着,但遲早要加倍吐出來。
再想到那小怪物當時在他身後不停地念叨,說要賣給自己幾個女人的消息……
姬冰雁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冷汗都快下來了。
若那小子要賣的消息,正是蓉蓉她們的線索,那自己當初甩手就走,豈不是白白錯過了?如今自己送上門來,怕不是要被那小子連皮帶骨地宰一頓。
姬冰雁正琢磨着要不要藉口尿遁溜之大吉,胡鐵花卻揚了揚眉,咧嘴笑道:“鐵公雞,一個毛頭小子你都怕?越混越回去了啊!”
姬冰雁脖子一梗,硬着頭皮道:“哼,我姬冰雁縱橫商場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我會怕他?”
一點紅淡淡地補了一句:“他是怕口袋裏的錢保不住了。”
姬冰雁嘴角抽了抽,正要反駁,一點紅卻沒給他機會,轉向楚留香和胡鐵花,正色提醒道:“你們來,是問消息的。所以不要用‘毛頭小子’這樣的稱呼,老闆不喜歡。”
他頓了頓,鄭重道:“老闆年紀雖然不大,但手段和本事卻不小,能在龍門鎮這種龍蛇混雜的無法之地成爲頭領,絕不是什麼毛頭小子。你們若是輕視他,怕是會倒大黴。”
胡鐵花尷尬的笑了笑,楚留香則是點了點頭,拍着姬冰雁的肩膀道:“紅兄說的不錯,我們的確應該以禮相待,進去吧。”
姬冰雁被三人夾在中間,前有院門後有堵截,退路全無,只得長長嘆了口氣,硬着頭皮跟着邁進了門檻。
一點紅叩響了門環。
院內很快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緊接着大門“吱呀”一聲打開。
阿青探出頭來,一見來人,眼睛頓時亮了:“一點紅大哥!”阿柔在一旁,連忙走了出來。
阿青和阿柔一左一右地迎了上去,一人挽住一點紅的一條胳膊,親熱地將一點紅往裏拉,嘴裏噰喳喳地問個不停。
“這次怎麼出去這麼久啊?”
“路上辛不辛苦?”
“有沒有受傷?”
“餓不餓?”
……
一點紅臉上帶着笑,被兩個丫頭簇擁着往裏走,餘光掃到院內多了兩張新面孔——阿鳶和阿蝶。她們還不認識一點紅,正站在廊下好奇地打量着這邊。一點紅朝她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被阿青阿柔拽進了院子深處。
至於楚留香、胡鐵花和姬冰雁三人,則直接被晾在了門外,連個招呼都沒人打。
楚留香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摸了摸鼻子,笑道:“怪不得呢。紅兄平日很少笑,但每次一提到回白駝山莊,嘴角都會不由自主地揚起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要是有這麼可愛的丫頭在家,我也……”
話沒說完,胡鐵花已經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翻了個白眼道:“你有三個的,忘了?而且被你搞丟了。還有,你沒忘記咱們是來幹嘛的吧?”
楚留香的笑容頓時垮了下來。姬冰雁趁着兩人鬥嘴的功夫,已經搶先一步擠進了門,揚聲喊道:“喂,阿青阿柔,你們眼裏就只有一點紅麼?別忘了,我每次來可都是給你們帶了好喫好玩的……”
阿青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姬大哥帶來的東西確實好喫好玩——就是人不太好玩。”
院子裏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歐陽風正躺在搖椅上嗑瓜子,看到一點紅進門,先是咧嘴一笑,隨即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的楚留香和胡鐵花身上,笑意更深了幾分。
一點紅走上前,淡淡道:“老闆,我回來了。”
歐陽風嗑瓜子的手沒停,板起臉道:“什麼老闆?我可不認識你。”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胡謅起來:“白駝山莊《殺手的自我修養》第一條——任務失敗的殺手,應該當場服毒自盡,就算沒死也不用再回來了。《殺手的自我修養》第二條——殺手不認識老闆,老闆也不認識殺手。”
阿柔在一旁搖頭,拆臺道:“胡說八道,我們白駝山莊可沒有這種書。”
阿青冷哼了一聲,道:“別理他,要服毒讓他自己服去,我給你倒茶。”
阿鳶和阿蝶則端來了兩盆清水,放在院中的石凳上,輕聲道:“幾位一路風塵僕僕,先洗把臉吧。”
楚留香接過帕子,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謝幾位姑娘。”
一點紅早就習慣了歐陽風的毒嘴,毫不介意的聳了聳肩,介紹道:“這幾位是……”
歐陽風搖頭晃腦,呵呵笑道:“一點紅啊一點紅,你可真是個人才……出門做個任務,任務失敗就罷了,竟然還把目標人物給帶回家來了?”
“你可是殺手啊,別人要的是血淋淋的腦袋,不是還能喫飯喝水說話,在脖子上搖來晃去的腦袋。”
“殺手做到你這樣,嘖嘖嘖,也是稀奇了。”
歐陽風扔下瓜子,拍了拍手,調笑道:“看來,你的無情之劍也照樣生鏽了啊……”
一點紅看着歐陽風那張陰陽怪氣的臉,不急不惱,平靜道:“任務確實失敗了,而且我還把人帶回來了。”他側身讓出身後的楚留香和胡鐵花,“這兩位,楚留香、胡鐵花,慕名而來,有事相求。”
楚留香上前一步,拱手一禮,姿態謙和卻不失風度的說道:“在下楚留香,久仰公子大名,此番前來,確有急事相求,還望公子撥冗一談。”
“我可沒什麼大名,中原沒什麼人知道歐陽風,不用奉承。”
歐陽風笑道:“倒是楚留香,盜帥之名,常常聽聞,如雷貫耳。你偷你的東西,我做我的生意,咱倆八竿子打不着。不知道你有什麼事能求到我頭上?”
“提前說哦,一點紅要殺你的事跟我可沒關係。你們要是有仇,儘管把他拖出去,斬斬斬成個七八數十段。我保證眼都不眨一下。”
阿青端來茶,放下後說道:“你們坐下喝茶慢慢聊。”
她輕推了歐陽風一把,嗔道:“公子,人家都那麼着急上火,你就別逗他們了。他們一定是來問那四個姑娘的事情的!”
楚留香聞言,神色頓時一緊,上前半步,拱手道:“還請公子如實相告。那四位姑娘的下落,公子可知曉?”
歐陽風放下手中的瓜子,拍了拍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抬起眼來,緩緩道:“知道是知道一點點。不過——我爲什麼要告訴你?”
歐陽風往後看了兩眼,朝着姬冰雁招手,眯着眼笑道:“這不是老姬麼?躲這麼遠幹嘛,來來來,咱們好好聊聊。”
姬冰雁苦着臉,嘆着氣,做好了大出血的準備。
第170章 遇上你,是我的錯
楚留香的名聲果然夠大。
原本還圍在一點紅身邊噓寒問暖的阿青阿柔,一聽“楚留香”三個字,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就連遠在西域長大剛來中原的阿鳶,都有這好奇又有些害羞的拉着阿蝶湊了過來。
四個姑娘圍成一圈,把楚留香堵在中間,目光灼灼,上下打量,像是在圍觀什麼稀罕物什。
阿青驚歎道:“這就是盜帥楚留香?比傳聞中還要俊嘛!”
阿柔點頭附和:“聽說他輕功身法極好,踏月不留痕,天下無雙。偷東西從來沒有失手,連皇宮大內都來去自如。”
阿鳶歪着頭,好奇地問:“是呢,就連波斯都知道盜帥這號人物,商隊帶過去的江湖月報裏常常能看到楚留香的消息。你真的每次偷東西之前都會留下紙條嗎?你用的哪一款蘭花味香水,味道真好......”
阿蝶雖然沒有開口,但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目光中帶着幾分好奇。
四女噰喳喳,對着楚留香指指點點,儼然一副追到了偶像的小粉絲模樣。
歐陽風坐在搖椅上,嗑瓜子的動作越來越慢,臉色也越來越黑。他終於忍不住“啪”地把瓜子往桌上一扔,沒好氣地道:“喂喂喂,我說你們幾個——到底誰纔是你們家公子?”
阿青清咳一聲,連忙糾正道:“當然,論帥的程度,比公子嘛,還是差了那麼一些的。”
阿柔趕緊跟上,點頭如搗蒜:“嗯嗯嗯,公子最帥。論名氣,‘西毒’的名聲可比‘盜帥’要毒得多——一聽就讓人害怕。”
阿鳶眨了眨眼,笑道:“這不是難得見到活的傳奇人物嘛……”
阿蝶掩嘴笑道:“男人好色,女人也一樣好色嘛。難不成就只准男人對着女人評頭論足,就不準女人多看男人兩眼了?”
話音剛落,便感受到數道涼颼颼的目光掃了過來。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歐陽風愣了兩秒,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方纔那股酸溜溜的醋勁兒一掃而空。他指着阿蝶,衝其他三人道:“瞧瞧,這纔是明白人,說的對極了!”
“傳聞東晉第一美男衛玠,從豫章至下都,人久聞其名,觀者如堵牆。玠先有羸疾,體不堪勞,遂成病而死。時人謂‘看殺衛玠’。”
“這麼喜歡看,那公子就成全你們好了。去,趁他還活着,好好多看幾眼。”
楚留香站在四女中間,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無奈,倒也沒有生氣。
歐陽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們,慢悠悠地道:“說完了?看完了?”
四女齊齊點頭,又齊齊搖頭,然後默契地一舳ⅲ鳉w各位,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歐陽風道:“去準備飯菜,楚留香我不打算招待,免得被你們看死在我白駝山莊,莫算在內。”
歐陽風哼了一聲,懶得跟她們計較,斜眼看着楚留香說道:“你那三個寶貝紅顏知己,我確實見過。”
楚留香神色一正,拱手道:“公子若能告知蓉蓉、紅袖、甜兒三人的下落,楚留香感激不盡。但凡公子有所差遣,力所能及之內,絕不推辭。”
歐陽風挑了挑眉,笑道:“盜帥的人情,聽起來倒是值幾個錢。不用但凡了,就三件事吧,不殺人,不違江湖道義武林規矩,不違倫理道德,絕對正義利國利民之事。”
姬冰雁一口茶噴了出來,道:“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不要錢?這樣的事,你能做?”
“我哪句話說過不要錢了?是楚香帥自己說的有所差遣,絕不推辭,我答應了他的請求而已。老姬啊,你不說話,我都差點忘記你了。”
歐陽風目光一轉,落在姬冰雁身上,嘆了口氣,道:“其實上次見到老姬時,就想告訴他,但他嫌麻煩,不願管這事,跑的飛快,追都追不上!”
楚留香與胡鐵花齊齊扭頭看向姬冰雁。
姬冰雁頓時跳了起來,大聲叫屈,吼道:“小怪物,你把話說清楚了!我什麼時候說過嫌麻煩?什麼時候說過不願管這事?還有,你只說是‘幾個姑娘’,可從來沒說過是蓉蓉、紅袖、甜兒!”
歐陽風閉上眼,慢悠悠地道:“那不是你急着要拿我的錢跑路麼。”
姬冰雁氣得鬍子都要翹起來了:“什麼你的錢!那明明是我的——”
歐陽風睜開一隻眼,看了看楚留香,攤了攤手道:“看,不是我不給你消息,是老姬不配合。”
一邊說,一邊搓了搓手指,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姬冰雁被歐陽風那兩根搓動的手指盯得頭皮發麻,張了張嘴,又閉上,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扭過頭去不看歐陽風。
楚留香笑着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輕輕放在石桌上,推向歐陽風道:“公子放心,規矩我懂。這是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權當買茶喝。”
歐陽風瞟了一眼銀票的面額,沒有伸手去拿,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嘆了口氣道:“盜帥果然是個明白人。可惜啊——你給的是銀票,我要的卻是金票。”
楚留香笑容微微一滯。一旁的胡鐵花已經按捺不住,一拍桌子:“喂!你這小子別太過分了!一張五百兩的銀票還不夠買你幾句話?”
歐陽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道:“消息分三種:一種是路邊攤上聽來的,值幾個銅板;一種是花了力氣打聽來的,值幾兩碎銀;還有一種——”他抬眼看向楚留香,目光裏帶着一絲認真,“是用命換來的。你覺得,你那三位紅顏知己的下落,屬於哪一種?”
院子裏安靜了下來。楚留香沉默片刻,緩緩收回那張銀票,又從懷中取出一張金票,面額一千兩,輕輕放在桌上,推到歐陽風面前:“公子說得對,是在下唐突了。請公子賜教。”
歐陽風這才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伸手拿起金票,彈了彈,揣進懷裏,然後往椅背上一靠,慢條斯理地道:“她們被黑珍珠帶走了。方向——大漠深處,具體位置嘛……”
姬冰雁被他這一瞟,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又瞟向了姬冰雁,眨眼道:“我比較喜歡我自己的金票。”
姬冰雁長長嘆了口氣,一臉生無可戀地道:“唉,遇到你這小怪物,是我這輩子最錯的事。當初就不該在龍門鎮搞什麼血書懸紅,不該想看看是誰做成了這麼一大手筆,親自上門送金子,不該跟你做什麼生意,更不該跟你同流合污。如果上天給我重新再來一次的機會,我一定離你遠遠的,看都不多看你一眼。”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裏摸出那疊金票——正是當初歐陽風給他的那一疊,原封未動,連摺痕都和當初一模一樣。他咬着牙,將那疊金票拍到石桌上,往歐陽風面前一推,別過頭去,像是多看一眼都會心疼得少活三年。
歐陽風伸手拿起那疊金票,掂了掂,又數了數,滿意地點了點頭,笑道:“不錯不錯,原封不動,老姬果然是個講究人。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朋友,下輩子還要認識你。”
姬冰雁冷哼一聲,沒好氣地道:“講究個屁!要不是爲了蓉蓉她們,我連一個子兒都不會給你!”
歐陽風笑眯眯地拿起那疊金票,掂了掂,滿意地點了點頭:“說完了?說完了就坐下喝茶。阿青,給姬大爺添杯茶,消消氣。”阿青忍着笑,端了一杯茶放到姬冰雁面前。
姬冰雁瞪着那杯茶,端起來一飲而盡,重重放下杯子,悶聲道:“說吧,她們到底在哪兒?”
歐陽風沒有回答,突然笑了笑,故作神祕地道:“其實我這裏還有一位你們的老朋友,想不想見一見?”
怎麼又扯到什麼老朋友了?楚留香聞言,摸了摸鼻子,苦笑不已。
胡鐵花皺着眉,滿臉狐疑:“龍門鎮會有我們的老朋友?還是我們三個都認識的?”
姬冰雁連忙擺手,一臉警惕道:“別看我,我可沒聽說過。而且我不想見——小怪物一笑,準沒好事。”
歐陽風也不辯解,只是朝院角揚了揚下巴。阿飛和洪七抬着一具覆蓋着白布的屍體走到院子中央,將白布掀開一角。
三人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頓時變了臉色——無花!
那張曾經俊秀絕倫的面孔此刻已毫無血色,雙目緊閉,嘴角還殘留着一絲乾涸的血跡。
楚留香瞳孔微縮,胡鐵花倒吸一口涼氣,連姬冰雁都愣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