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姬冰雁腳步一頓,回頭看他:“她們?”
楚留香垂下眼簾,聲音低沉了幾分:“她們被黑珍珠抓去了大漠,至今生死未卜。”
姬冰雁愣住了。他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褪去,沉默了良久。
若是楚留香自己惹了什麼麻煩,他大可以袖手旁觀,甚至躲得遠遠的。
畢竟以楚留香的絕頂輕功,如果他想逃,想要留下他甚至殺了他的人,天下少有。
但關係到那三個女人的安危,他卻無法坐視不理。
他緩緩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重重放下,沉聲道:“什麼時候的事?詳細說說。”
? 第166章 蝴蝶的蝶,跳舞的舞
瑤花感覺自己墜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像是沉入了深海,四周寂靜無聲,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了。
她的身體變得很輕,彷彿一縷煙,懸浮在這片虛無的正中央。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一團光在眼前浮現……
她看見幼年的自己,赤着腳站在泥濘的街巷裏,衣衫襤褸,瘦骨嶙峋,手裏攥着半個發黴的饅頭,被一羣大孩子追打。
她跑啊跑啊,摔倒了又爬起來,膝蓋磕破了也顧不上疼,只知道不能停——停下來就會餓死。
畫面一轉,她看見了一個男人,穿着一身紫衣的男人,卓東來。
卓東來將她從街頭撿了回去,教她識字、練功、用毒、跳舞。
她第一次穿上乾淨的衣裳,第一次喫飽飯,第一次在銅鏡裏看見自己洗乾淨後的模樣。她以爲自己終於有了家,可卓東來告訴她:“你是我養的刀,刀不需要家。”
“從今天起,你叫蝶舞!”
從那一天,我有名字了,叫蝶舞。
然後是第一次殺人。
她記得那是一個商人,胖乎乎的,笑起來很和氣。她扮作賣唱的小姑娘,趁他聽曲入迷時,將毒針刺入了他的後頸。
那人倒下時,眼睛還睜着,嘴角還掛着笑。她站在那裏,看着那張漸漸失去血色的臉,手抖了很久。
但後來,就不抖了。
她看見自己穿着華麗的舞衣,在燈火輝煌的大廳裏旋轉、起舞,裙襬飛揚如一朵盛開的紅花。
臺下的人爲她鼓掌、喝彩,有人往臺上扔金子,有人盯着她的腰肢咽口水。
她笑着,媚眼如絲,心裏卻在想——如果我不是殺手,只是一個跳舞的姑娘,該有多好。
幾年之後,她變成了長安第一舞姬,卻沒有人知道,自己不過是一枚被控制的棋子,身不由己。
他們都在那裏誇讚說:“天下沒有比蝶舞更美的雙腿,天下也沒有比蝶舞更美的舞姿“,但沒有人知道自己真的想要什麼。
卓東來有一個合作伙伴,高老大。
有一天,卓東來接到了高老大的來信,然後,自己就再次踏上了任務。
在龍門鎮,她看見高老大,看見無花,看見他們在萬花樓設下陷阱,一步步引誘一個名叫歐陽風的年青人。
她看見自己的手指點向歐陽風全身大穴,他卻毫無影響。反而是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中了巨毒。
最後的畫面,是一碗冒着熱氣的藥湯,和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酸酸甜甜的,還挺好喝。”
這些畫面一幀一幀地掠過,快的像風,慢的像刀割。
蝶舞懸浮在黑暗中,閉上了眼。
她想:原來我活了這麼久,真正記住的,也不過這幾件事。
她自嘲道:我不過是一件工具,沒有思想沒有靈魂只爲了完成任務而存在的工具。
她又想:如果就這樣睡過去,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可就在這時,黑暗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那是她自己的聲音,很久很久以前的,稚嫩的,帶着倔強的聲音:“我不能停,我想要成爲世間最好的舞者,只爲一個人跳,唯一欣賞我的人。”
碟舞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看見了光。
不是燭火的光,不是月光,而是一道從記憶深處透出來的暖黃色的光。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舞師院子裏那一盞油燈的光。
那時候她還很小,瘦瘦的,頭髮枯黃,穿着打滿補丁的舊衣裳。
舞師沒有嫌棄她,只是拉着她的手,把她帶到院子中央,說:“來,跳一個給我看看。”
她不會跳,只是笨拙地轉了個圈,差點摔倒。
舞師笑了,說:“有靈氣,就是缺了點自信。”
她感覺到了溫暖,舞師的笑很暖,就像媽媽。她早已忘記了母親的模樣,但那一刻,母親的面容與舞師重合爲一。
從那以後,她每天都在那個院子裏跳舞。
跳到腳趾磨破皮,跳到膝蓋紅腫,跳到汗水溼透衣背。
但她從來沒有覺得苦,因爲她喜歡。
她喜歡跳舞,不是因爲師父說跳舞能讓她更好地接近目標,而是單純地喜歡那種感覺——腳尖點地時身體的輕盈,旋轉時裙襬揚起的弧線,落地時那一瞬間的自由。
她曾經以爲,她會一直這樣跳下去,跳給懂得欣賞的人看,跳到老,跳到跳不動爲止。
於是她在破舊的木地板上,赤着腳,一遍又一遍地旋轉跳躍,摔倒了又爬起來,不斷的讓每一個動作都是最完美的。
那時候沒有任務,沒有毒藥,沒有鮮血,只有舞師手中打着節拍的竹棍,和她心中那團越燃越旺的火。
那是她短暫一生中,唯一真正屬於自己的時刻。
後來,舞師死了。
卓東來把刀交到自己手裏,說:殺手,不需要感情。殺了她,否則,你死!
她拿着刀,走到舞師面前,不停流淚,不斷搖頭,她不願意。
她跪在地上,向卓東來懇求說:我可以殺世上任何一個人,唯獨她不可以。
舞師知道卓東來是什麼樣的人,笑着看她,用雙手握住她的手,將刀送進了自己心臟。
舞師臨死前,握住她的手,笑着說:小舞,好好活着,我相信,總有一天,你一定能成爲世上最好的舞者。
從那以後,她開始了另一段人生。
那些刀光劍影、毒藥暗殺的日子,慢慢的,她以爲自己已經忘了那個在院子裏赤腳跳舞的小女孩。
如果能重來一次,如果還有機會……
她想活着。
不是爲了復仇,不是爲了完成任務,只是爲了成爲那個不受約束、能自由跳舞的小女孩兒。
哪怕只爲一支舞,只爲一個人。
此刻,在這片黑暗中,那個小女孩隨着她的心願,又回來了。
那個小女孩兒站在那盞暖黃色的油燈下,朝她伸出手,笑着說:“姐姐,我們一起跳舞吧。”
蝶舞的眼眶溼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隻小手,輕聲笑道:“好啊。”
第三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
阿柔推門進來時,發現瑤花睜着眼睛,安靜地望着屋頂。
聽到開門聲,她緩緩轉過頭來,嘴脣動了動,聲音沙啞而微弱,卻清晰地說了兩個字:“餓了。”
? 第167章 蝶舞已死,我是阿蝶
蝶舞醒了。
當她從牀上坐起來時,只覺得渾身輕鬆。
那三日黃泉落不僅洗淨了她體內的殘毒,更像是將她靈魂深處的塵埃一併滌盪乾淨。
她試着活動了一下手腳,發現傷勢已然痊癒,身體雖還有些虛弱,卻已無大礙,唯一的感受就是:餓。
她走下牀,推開房門,循着食物的香氣找到了廚房。
阿柔正端着粥走出來,見她站在門口,嚇了一跳,隨即笑道:“醒了?正好,粥剛熬好。”
蝶舞沒有客氣,接過碗便低頭喝了起來,喝完之後又喫了一整盤饅頭、半隻燒雞、一碗羊肉湯,喫得狼吞虎嚥,滿臉都是滿足的神情。
阿青、阿柔、阿鳶三人趴在桌邊,託着腮,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盯着她看,看得嘖嘖稱奇。她們從未見過有人喫飯能喫出這般幸福感,每一口都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珍惜。
阿鳶輕聲道:“我從未見過有人喫東西能喫得這麼滿足。”阿柔點頭附和:“我也是。”阿青則笑着把最後一盤羊肉也推到了蝶舞面前。
直到把桌上的食物掃蕩得七七八八,蝶舞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當她一抬頭,才發現三雙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由得臉頰一紅,放下手中的筷子,低聲道:“謝謝。”
那聲音輕輕的,帶着一絲羞澀,像極了鄰家的小姑娘,與那個曾經在長安城中顛倒猩睦湄W舞姬,以殺人爲職業的殺手,判若兩人。
阿飛、傅紅雪和洪七三人倚在廊下,從蝶舞推門而出那一刻便注意到了她。
看着蝶舞喫完最後一塊饅頭,又看着她被三個丫頭圍着打趣時露出的那抹羞澀笑意,但他們一直保持着提放,畢竟,不久之前,她還是敵人手下的殺手。
此時蝶舞正蹲在水井邊洗臉,清水撲在臉上,陽光下水珠晶瑩剔透。
水珠沿着下頜滴落,她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陽,眯起眼笑了。
那笑容乾乾淨淨的,看不出算計和僞裝,就像一個久病初愈的孩子,再一次感受到陽光照在臉上的溫暖。
阿飛皺了皺眉,低聲道:“老闆那碗三日黃泉落……真有這般神效?一場大夢醒來,連心性都換了個人似的。”
傅紅雪抱着刀,站在他身側,面無表情地看着遠處那道身影,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不知道,但她好像確實變了。”
洪七蹲在臺階上,嘴裏叼着一根草莖,眯着眼睛道:“會不會是裝的?怕老闆把她賣進青樓,或者心裏還惦記着刺殺的事兒,故意扮成這副模樣來鬆懈咱們的警惕?”
傅紅雪搖了搖頭,嘆道:“都有可能。但如果她還想殺老闆,以老闆的手段和實力……還有性格,希望她不要做傻事。”
......
蝶舞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衣裙,頭髮簡單地綰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清清爽爽的,與之前那個濃妝豔抹、媚眼如絲的舞姬判若兩人。
在阿青阿柔阿鳶的陪同下,她站在歐陽風面前,雙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平靜,沒有半分躲閃,安靜地看着他,如同已經認罪,正在等待審判的罪犯。
歐陽風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點了點頭道:“你邭獠诲e,還能活着。”
蝶舞微微低下頭,語氣諔┑溃骸笆枪拥乃幱杏谩!�
歐陽風笑了笑,道:“有沒有用,其實我也是看你還活着的時候才知道的。這是我臨時起意,隨手調配出來的。你很幸撸堑谝粋�喝它的人。”
蝶舞一時無語,愣在原地。合着自己這條命,不過是給一味新藥當了試藥的藥童。
蝶舞輕嘆了口氣,問道:“不知公子打算怎麼處置我?”
歐陽風呵呵笑道:“我又不是閒着無聊,剛把你救活,難不成又殺了?豈不是多此一舉?”他頓了頓,眼珠一轉,道:“對了,把你賣掉,然後你再自己逃出來,然後我又賣,循環反覆,如何?”
蝶舞:......
“不然去打工吧。最近城裏新開了一家青樓,你舞跳得那麼好,要是去了那兒,保管……”
話沒說完,阿青、阿柔、阿鳶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瞪了過來。
歐陽風乾咳兩聲,訕訕道:“唉,算了算了,開個玩笑嘛。”
他收斂了笑意,看着蝶舞,鄭重道:“你要殺我,我便殺你,你沒死,那是你命大。我治好了你,你也幫我試了藥,兩不相欠。我們就算扯平了。天大地大,你以後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路在自己腳下,走向哪方,也應該由你自己來決定。”
蝶舞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來,輕聲道:“公子真的願意放我自由?”
“其實是不願意的,我想把你賣進青樓。”
歐陽風嘆了口氣,攤了攤手道:“不過這麼多耳朵聽着呢,現在想反悔也來不及嘍。”
蝶舞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展顏一笑,深深鞠了一躬,道:“蝶舞明白了。多謝公子給了我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說完,她緩緩轉身,背影纖細而孤單。
阿青在身後喚了一聲:“你接下來要去哪兒?”
蝶舞腳步微頓,回過頭來,眼中帶着一絲茫然,輕聲道:“我也不知道。走到哪兒算哪兒吧……儘量遠離中原。”
“也許去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