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說這話時,她語氣輕柔卻堅定。
這些話,並不是在複述母親和外婆告訴她的話,而是在陳述自己已經篤定的人生信條。
歐陽風聽了,不禁拊掌讚道:“好一個‘隨緣隨心,盡興而活’——這句話,值一杯酒。”他說着,端起面前的酒杯,朝新月舉了舉。
新月微微一愣,沒想到歐陽風會如此鄭重地回應她的話。她脣角浮起湝笑意,也端起面前的玫瑰水,輕輕與他碰了碰杯。
瓷杯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新月眼中閃過一絲嚮往的神色,輕聲道:“她們沒有告訴我要去哪裏或是該去哪裏。母親只說,讓我自由地活。”她頓了頓,又道:“我不打算尋我父親。如果有緣,未來自會再見,不必苦尋。”
慕容二嘴裏塞着一塊羊肉,含糊不清地插嘴道:“就是!你那個父親肯定是個壞男人,不然怎麼會在你娘還懷着孕的時候就跑了?”說完不忘自誇,拍胸道:“本王子就不同了,絕不會拋棄你的!”
新月笑了笑,平靜地搖了搖頭道:“母親並不恨他怨他,而是一直都很想念他。母親說當初分別確是迫不得已,但等一切平息,她想要再尋他時,他已遠赴海外隱居,了無蹤跡。”
她垂下眼簾,聲音低了幾分,道:“外婆卻說,他如果真心想你,真心愛你,不管天涯海角,千里萬里,他都會不顧一切的來尋你。但他明知你在波斯,爲何不來?”
“雖然母親總說父親另有苦衷,而且他已有妻妾,或許已有子女……但我覺得,外婆說得對。一切緣由,不過是愛得沒有那麼深罷了。”
這話說得平靜,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裏。
大廳裏安靜了一瞬,連慕容二都停下了咀嚼。
歐陽風端着酒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嘆道:“你外婆是個通透人。”
歐陽風眨了眨眼,突然問道:“那我們有緣麼?”
新月臉上微微泛紅,卻沒有避開他的目光,認真地答道:“公子救了我,又把我帶了回來,自然是有的。”
話音剛落,慕容二啪地一拍桌子,伸過來腦袋,盯着新月,怒道:“我勸你腦子想明白了再開口!明明是本王帶你回來的!”
歐陽風伸手將慕容二湊過來的腦袋扒拉到一邊,繼續問道:“那你願意留在這裏麼?”
新月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目光清澈而安定,輕聲道:“承蒙公子收留,感激不盡。”
? 第162章新的侍女
白駝山莊不養閒人。
在決定收留新月的時候,歐陽風就已經爲她做好了全盤的未來人生規劃。
歐陽風笑着給她斟了一杯玫瑰水,笑道:“那就安心住下。白駝山莊雖然比不上豪門大宅,但勝在清淨自在。”
新月雙手捧起杯子,低頭輕輕應了一聲:“嗯。”
慕容二在一旁看得直瞪眼,嘴裏怒吼:“本王子帶回來的人,怎麼就成了你收留的”。但礙於方纔那一頓揍的餘威尚在,也只敢小聲嘀咕,不敢再大聲嚷嚷。
歐陽風打了個響指,道:“既然你已經是我白駝山莊的人了,那便該跟阿青阿柔一樣,都是‘阿’字輩。”
此言一出,阿青和阿柔齊齊翻了個白眼,飛五、洪七和傅九也是嘆氣不已。
公子/老闆的學識才智都非比尋常,但就是給人起名的品味實在爛俗,動不動就給人改名改姓,不是阿什麼阿什麼就是一二三四五,毫無新意。
新月微微一怔,問道:“阿字輩?”這個波斯長大的姑娘還不知道輩份是什麼意思,一頭霧水。
歐陽風點了點頭,指了指身邊的兩個,解釋道:“你看,她叫阿青,她叫阿柔,你以後也要叫阿什麼阿什麼,才能保持一致。這樣拉出去才整整齊齊的嘛。”
新月點了點頭,感覺他說的很有道理。
歐陽風想了想,道:“你的漢人名叫張翩鳶,以後就叫阿鳶——好聽,好聽!”他自我陶醉地重複了一遍,對這個名字十分滿意。
新月微微一怔,喃喃道:“阿鳶?”這個名字在舌尖滾了一圈,讓她想起了外婆和母親,她們小時候也一直這麼叫自己的。此時聽來並不討厭,反而感覺有幾分親切。
“阿鳶,很好聽,謝謝公子。”
阿青低頭扒飯,假裝沒聽見,阿柔抿嘴偷笑,目光在歐陽風和新月之間來回轉了一圈。阿飛傅紅雪對視了一眼,嘆氣垂頭,十分無奈。慕容二咬着筷子,憤憤不平地瞪着歐陽風,嘴脣翕動,無聲地念叨着什麼。
看口型,大約是“禽獸”二字。
歐陽風不待腥朔瘩g,自顧自地拍了板:“阿青、阿柔,還有一個阿雪,她現在還在中原教她那不成器的弟弟亂彈琴——你就是老四了。”
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道:“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白駝山莊的侍女。不過你放心,我白駝山莊是天下聞名的大莊,有着嚴格嚴謹公平公正的晉級制度。只要你好好幹,細心耐心有愛心、努力、上進、奮鬥、不怕苦、不怕累、會拍馬屁、有眼力勁兒……待遇是會逐步提升的。侍女只是入職的起步階段,三個月後轉正,淪爲婢女。以你的姿色、身材、學識,再加上那兩個酒窩非常可愛,是加分項,還有精通數門外語的優勢,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升爲暖牀丫頭,再升爲小妾;等以後生了三五七個崽崽,地位便更穩了……”
歐陽風表情嚴肅,如同宣讀一份莊嚴的職業晉升手冊。
阿鳶瞪大了眼睛,眼神充滿震驚與困惑,一臉不可思議,嘴巴微微張開,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最後只能拿眼看向阿青發出請教:中原,是這個習俗嗎?
阿青終於忍不住抬起頭來,沒好氣地白了歐陽風一眼,道:“別理他,他就愛沒事胡說八道。”阿柔也跟着點頭,笑着說道:“公子這張嘴,向來說話不着邊的,聽聽就得了,別往心裏去。”
……
夜風習習,不涼不熱。
歐陽風老樣子躺在竹椅上,雙手枕在腦後,翹着二郎腿,半眯着眼望着滿天星斗,夜觀星相,以窺天下大事。
傅紅雪走了過來,面無表情道:“瑤花,從帶回來到現在,你都沒看一眼。”
歐陽風懶洋洋嘆了口氣道:“還真是麻煩,早知道當初就應該讓阿飛給她一劍好了,一了百了,省得現在還得操心。”
傅紅雪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歐陽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坐起身來,揉了揉眉心:“行了行了,我去看看就是了。人呢?”
傅紅雪朝西廂房努了努嘴,轉身便走了。
歐陽風推開西廂房的門時,一股淡淡的藥味混着血腥氣撲面而來。
搖花躺在牀上,面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而綿長,胸口纏着的紗布上隱約洇出一層淡紅的血跡。她昏迷了一天一夜,至今未醒,但好歹算是熬過了最兇險的那一關。
歐陽風在牀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着瑤花,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搖花與高老大、無花聯手設伏暗殺他,若不是他早有防備,還真險些着了道。按理說,對這種刺客,當場就該一劍了結,省得日後麻煩。
可她偏偏命大,又因常年與毒物打交道,對各種毒藥的抗性遠超常人,中了毒雖倒地暈迷,卻未能當場便死。
對方要殺他,他便還手,生死各憑本事。既然她沒死,那就是老天爺不想收她。
至於以後怎麼處置……歐陽風還沒想好。
於他而言,這就像是收留了一隻曾經想咬他卻沒咬成的小奶狗,談不上恨,也談不上親近,只是暫時扔在那裏,由它自生自滅罷了。
搖花躺在牀上,面色蒼白,雖然未死,那巨毒也去了她半條命,現在五臟六腑仍在難受。
聽到歐陽風的聲音,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那雙明亮誘惑的眸子此時黯淡無光,虛弱中又帶着幾分戒備。
歐陽風笑着調侃道:“搖花,你說你好好的舞女不做,非要學別人做殺手。偏偏還學藝不精,失手被擒。你這業務水平,放在殺手界可是相當丟人的啊。唉,你說,我現在應該拿你怎麼辦呢?”
瑤花偏過頭去,咬着嘴脣不說話,目光盯着牆角,像一隻被逼到角落裏的野貓,明明已經無路可退,卻仍不肯低頭。
歐陽風也不急,拖了把椅子在牀邊坐下,翹起腿,慢悠悠地問道:“你還有心願未了嗎?”
瑤花閉口不語。
歐陽風也不惱,繼續道:“如果沒有未了心願,我可以直接送你去另一個極樂世界。放心,我會爲你多念幾遍佛經,爭取你下輩子可以投胎生在富貴人家,做個衣食無憂的千金小姐。”他頓了頓,語氣認真道:“我這兒有一種毒藥,加過蜂蜜,味道酸酸甜甜,好喝的很。喝下去就跟睡着了一樣,一點也不痛苦,一覺醒來,什麼都過去了。阿彌陀佛。”
他一邊說着,一邊還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號。
歐陽風見她無動於衷,笑道:“既然不回答,那就是默認了。恭喜你,選了最簡單省事的方法——你好我好,皆大歡喜。”
見他又要在自己牀邊唸佛,瑤花終於憋不住,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呸!”
只可惜這一聲“呸”有氣無力,連唾沫星子都沒飛出多遠,軟綿綿地落在了枕邊。
阿柔端着一碗藥湯推門進來,輕嘆了一聲,將藥碗放在牀頭矮几上,退到一旁,欲言又止。
歐陽風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着瑤花,淡淡道:“不用恨我。你看,我都不恨你——畢竟是你先動的手。”
“就算恨也沒關係,江湖本就是如此。你想殺我,我便殺你,僅此而已。”他頓了頓,指了指牀頭那碗藥,“對了,你要是真想死,就把牀頭那碗藥喝了。我白駝山莊的藥,外面千金難買,保你死得毫無痛苦。”說完,他轉身便走,阿柔緊隨其後,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內重新陷入沉寂。
瑤花望着那扇緊閉的木門,又緩緩轉過頭,看向牀頭的藥碗。
藥湯上飄着一縷熱氣,她盯着那碗藥看了很久,眼神一點一點地黯了下去,像是最後一點火光也被風吹滅了。最後,慢慢伸出手,指尖顫抖着觸到了溫熱的碗沿。
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但終究還是沒有放下——她仰起頭,將藥湯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那個混蛋沒有騙我,酸酸甜甜,還真的挺好喝……接着眼皮變的沉重無比,世界一片黑暗……
? 第163章 三日黃泉落
房門輕輕合上,屋內重歸於寂。
瑤花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眉頭不知何時鬆開了,嘴角帶着一絲解脫的笑,像是在夢裏終於放下了什麼沉重的包袱。
門外,阿青和阿鳶並肩站着。阿青見歐陽風出來,忍不住低聲問道:“公子,那碗藥……真的是毒藥嗎?”
歐陽風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道:“是啊,穿腸爛肚,七竅流血,慘不忍睹。”
阿鳶卻搖了搖頭,輕聲道:“不會的,公子是好人。公子剛剛說話,是在給那位姐姐治心病,那碗藥,自然也不是毒藥。”
歐陽風腳步微微一頓,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聳了聳肩:“看來,你還是需要好好了解一下你家公子。在龍門鎮,說我是好人的,你還是第一個。”
阿柔掩嘴嗔道:“但阿鳶真的猜對了啊,公子是在騙人!那分明是安神養心的補藥,我在廚房熬的,裏面放了什麼我還不知道麼!”
歐陽風嘆了口氣,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着三人,正色道:“你端給我之前,的確是,但我又加了點料,現在那碗藥,叫三日黃泉落。三日之後,她若真心想活,便能醒過來;若她自覺此生無牽無掛,活着毫無意義,不如死了更好,那她便再也醒不過來了——也就真的死了。所以,最終決定是死是活的,不是我,是她自己。”
三女聞言都是一愣。
阿鳶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她一定是想活的。我看到她的眼睛了——裏面還有光,有不捨,有未做完的事。”
歐陽風不置可否,淡淡道:“三日後看吧,誰知道呢。”
他抬頭望了一眼夜空,長嘆道:“生亦何歡,死亦何哀——人生不過一場大夢罷了。”
歐陽風邊說邊走向自己的搖椅,對屋內喝過三日黃泉落的少女再也不聞不問。
阿青沒好氣的道:“莫名其妙,裝模作樣!”
阿鳶幽幽道:“其實也沒錯啊,能自己掌控自己的生命,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阿青瞅了她一眼,撇了撇嘴道:“你纔剛剛來白駝山莊,就被公子騙成這樣,我看你呀,以後完了~~~”
阿柔嘆道:“回去休息吧。如果公子沒有開玩笑,那我們在這兒也做不了什麼。”
阿鳶應了一聲,目送二人離去,卻獨自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抬頭望着那輪彎月,月光如水般灑在她的臉上,映出一雙清澈而深邃的眼睛。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阿鳶早早便起了牀,梳洗完畢,推開門便見阿柔已經在院子裏練劍了。
劍光如練,破空之聲清脆利落,一招一式間帶着一股凌厲的殺氣。
阿鳶站在廊下靜靜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打擾。
阿柔收劍回鞘,轉頭看見她,微微一愣,隨即笑道:“起得這麼早?昨晚睡得可好?”
阿鳶點了點頭道:“還好,只是換了新地方,有些認牀。”
她左右看了看,問道:“阿青姐姐呢?”
阿柔道:“她啊,去放羊了。”
阿鳶有些意外,眨着大眼睛,問道:“放羊?白駝山莊還有養羊賣羊的生意麼?”
阿柔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倒也不是,都被我們自己喫了。阿青從小在草原長大,放羊對她來說不是活兒,是自在。她說,看着羊羣低頭喫草,自己在一旁練劍,心裏特別踏實。不是公子要她去的,純粹是她自己喜歡,也就由着她了。”
阿鳶聽了,目光微微閃動,輕聲道:“能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是種福氣。”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在白駝山莊,每個人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麼?”
阿柔想了想,點頭道:“公子雖然嘴上沒個正經,但從不會強迫我們做不願做的事。白駝山莊不是什麼龍潭虎穴,就是大家一起過日子混飯喫的地方,自然怎麼開心怎麼來。”
阿鳶垂下眼簾,脣角浮起一絲湝的笑意,沒有再說話。
阿柔上下打量了阿鳶一番,目光在她肩頸和手腕處停留了片刻,忽然道:“你的底子很好,骨骼勻稱,筋脈舒展,若是願意,可以讓公子教你功夫。我和阿青的武功,都是公子教的。”
阿鳶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有機會的話,一定請教。”
話音未落,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大清早的,誰要請教功夫啊?”
兩人轉頭看去,只見歐陽風穿着一件寬鬆的青衫,頭髮隨意披散着,肩上還搭着一條半溼的布巾,手裏端着一碗熱騰騰的羊奶,正靠在門框上,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們。
晨光在他身後鋪開,將他整個人辉谝粚拥鹕墓鈺炑Y,倒有幾分不像平日那個滿嘴跑火車的白駝山莊主了。
他打了個哈欠,低頭嘬了一口羊奶,含含糊糊地道:“要學功夫找我啊,包教包會,學不會免費再學,不過學費不退。”
阿柔轉頭看見歐陽風那副慵懶的模樣,忍不住笑道:“公子醒得正好,我說讓阿鳶跟你學武功呢,免得日後遇到什麼宵小之輩,連自保都難。”
歐陽風端着羊奶慢悠悠地踱了過來,喝了一口羊奶,咂了咂嘴道:“底子確實不錯,不過嘛,可不能白教。”
阿鳶眨了眨眼,認真問道:“公子要收多少學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