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他斟滿一杯，推到對面，彷彿那裏坐着一位看不見的故人。
無花端起自己那杯，對着空座輕輕一舉，低聲自語道：“香帥，這一局，我已布好。你若不來，我便殺了她們，再去尋你；你若來了——”他頓了頓，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便更好。你我之間的恩怨，也該有個了結了。”
………………
這一日，歐陽風依舊如往常一般，踩着夕陽的餘暉踏入了萬花樓的大門。
他照例坐在每次都坐的老位置，要了一壺茶，一壺酒，一碟點心，等着聽無花的琴曲。
琴聲響起，空靈悠遠，彷彿能將人的魂魄都引入一片寧靜的山水之間。
搖花今日比往日顯的更加親近，一曲未罷，便已端着酒壺捱到了歐陽風身邊，軟軟地靠在他的肩頭，纖纖玉手執壺斟酒，眉眼間盡是勾魂攝魄的媚態。
她的眼眸深處隱隱泛起一層迷離的光澤——那是幻術與媚術交織而成的無形之網，足以讓天下大多數男人沉淪其中，意亂情迷。
歐陽風也不例外，他的眼神漸漸渙散，呼吸也變得綿長而紊亂，似乎已經完全沉浸在了瑤花的溫柔鄉中。
瑤花緩緩躺下，將柔若無骨的身體倚在歐陽風懷中，纖纖玉指拈着一隻白玉酒杯，酒液澄澈，映着燭光泛出琥珀色的光澤。
她將酒杯送到歐陽風脣邊，紫色的廣袖恰到好處地垂下，遮住了他大半視線，只留下一片朦朧的旖旎光影。
歐陽風的眼神迷離，嘴角掛着一絲慵懶的笑意，張口去接那杯酒，就在那杯酒即將觸及他脣瓣的一剎那——
瑤花眼中寒光一閃，手指在遞酒的瞬間猛然變向，指如疾風，瞬息之間連點數下，精準地點中了歐陽風胸口膻中、璇璣、華蓋等數處大穴。
指力透穴而入，歐陽風的身體猛地一僵，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術一般，靜立當場，還保持着伸脖接酒的姿態。
瑤花一擊得手，毫不戀戰，足尖一點，整個人飄然急退，衣袂翻飛間已退至丈外，以防歐陽風在絕境中發動臨死反撲。
幾乎在同一時刻，對面的無花也動了，他原本撫琴的手掌猛然拍在琴面上，整張古琴應聲碎裂，琴身之中藏滿了暗器，在他雙手撥動之下，朝着歐陽風前胸直射而去。
二樓傳來一聲嬌叱，高老大手持短刀，刀鋒在燭火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寒光，自上而下劈向歐陽風的後頸。
而在更遠處的三個角落，孟星魂、小何、葉翔三人同時出手——他們擔心靠得太近會被歐陽風察覺，特意拉開了距離潛伏，此刻三柄長劍如同三道流星，從三個不同的方位同時刺來，封死了歐陽風所有可能的閃避路線。
琴聲已歇，殺機已至。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歐陽風都已是必死之人。
這個局，從琴聲到美酒，從媚術到伏擊，從近身突襲到遠程封鎖，環環相扣，滴水不漏——確確實實是一個必死之局。
歐陽風揚起嘴角，笑了笑，那本該被點穴制住動彈不得的身體，卻若無其事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動作從容。
接着他手腕一翻，黑傘應聲而開，在身前旋轉半圈，叮叮噹噹一陣脆響，射來的暗器已盡數被擋在傘外。
傘中修真劍錚然出鞘，劍光如匹練般橫掃而出，與那三道流星般襲來的長劍交擊在一起，金鐵交鳴之聲密集如雨，火星四濺，將昏暗的大堂映得明滅不定。
與此同時，他右腳一挑，將黑傘踢得飛旋而出，直撲無花的面門，迫使無花不得不收掌回防。
高老大的短刀已斬至他的頸側，刀鋒帶起的寒風甚至已經割斷了他幾根髮絲。
歐陽風卻不閃不避，只是不緊不慢地伸出左手，食指與中指輕輕一合，便穩穩地夾住了那柄足以削金斷玉的刀鋒。
刀勢戛然而止，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鐵鉗牢牢鎖死。
高老大的瞳孔驟然一縮，臉上驚駭之色。
歐陽風夾着刀鋒，歪了歪頭，朝她露齒一笑，語氣輕快道：“呵呵，陸小鳳的靈犀一指，有時候還真的挺好用的。”
說話間，歐陽風雙指一振，一股精純的內力沿着刀身蔓延而上，高老大手中的短刀瞬間碎裂成三段，刀鋒在空中翻轉，折射出幾點寒光。
他順勢衣袖一拂，三段碎刀如流星般激射而出，直取高老大的面門與心口。
高老大雙眼圓睜，瞳孔中倒映着三道寒光疾速逼近，死亡的陰影瞬間徽至怂娜怼�
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自己精心佈下的殺局，竟會在眨眼之間逆轉至此。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劍光斜刺裏掠來。
孟星魂的長劍在半空中連挑兩記，叮叮兩聲，將射向高老大面門的兩段碎刀擊飛。
但第三段碎刀已避無可避，一道身影卻猛然撲了上來，用後背硬生生擋住了那道致命的寒光。
葉翔悶哼一聲，碎刀深深嵌入他的肩胛骨，鮮血瞬間洇開了一大片，但他咬着牙，一聲不吭地站在了高老大身前。
無花也飛撲而至，一掌裹挾着沛然內力，直直拍向歐陽風的胸口。掌風呼嘯，帶着一股凜冽的殺意。
歐陽風腮幫一鼓，以蛤蟆功的發力方式，左掌猛然吐出勁道，迎着無花的掌力正面拍了上去。
轟——！
兩掌相交，氣浪向四周炸開，將附近的桌椅盡數掀翻，杯盤碗碟摔了一地，也把靠近歐陽風的數人推開老遠。
歐陽風身形微微一晃，而無花則被震得後退了半步，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好精純的內力！”
想要不費吹灰之力地暗殺，顯然已經失敗了。
但六道人影，已從四面八方將歐陽風圍在了正中央——無花在前，孟星魂、小何、葉翔分列左中右三側，高老大和搖花則堵住了後方退路。
雖然暗殺失手，但六人合圍之勢已成，歐陽風立於圈中，長劍斜指地面，衣袂在尚未平息的氣浪中輕輕飄動，處於下風。
? 第151章 開殺
歐陽風環顧四周，六道殺機從不同方位牢牢鎖定了他。
他卻不慌不忙地將劍在手中轉了個圈，劍尖斜指地面，嘴角還掛着那副懶洋洋的笑意，彷彿被圍殺的不是他，而是他在包圍別人。
他目光從六人臉上逐一掃過，最後落在無花身上。
此時無花已去除了僞裝，露出了打過蠟般鋥亮的光頭，在燭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澤。
歐陽風笑了笑道：“我原本一直好奇，倒底是哪一位琴師能有如此美妙的琴音，琴聲中有山有水有佛有香。現在才知，原來給我彈了十三日琴的人，竟是所有人以爲都已死了的妙僧無花，真是萬萬沒想到啊。”
他搖頭嘆道：“竟詐死脫身，連楚留香都被你騙了過去，真是好手段。只是不知道，無花大師爲何會在此，又爲何要與我爲敵？莫不是我們曾有恩怨？”
無花雙手合十，微微一笑，笑容溫潤：“無仇亦無怨。貧僧不過是要借貴寶地一用，了卻一段塵緣。既然借了高老大的寶地，自然要付一點租金，參與此事，不過是機緣巧合罷了。”
歐陽風面色冷了下來，譏誚道：“看來無花大師跟高老大是早就認識的老相好了啊。還真是奇怪，你一個出家人，竟然跟高老大這個妓院老鴇子攪到了一起，莫非少林寺的齋飯不夠香，想到萬花樓來嚐嚐葷腥？”
“怪不得都說少林寺乃藏污納垢之所，果然不錯！”
“小僧已早不是少林之人，也從沒把自己當一個和尚，所以從不忌酒肉色相，歐陽公子若是想以這些話激怒我，那你大可不必。”
無花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回道：“倒是歐陽施主，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爲，着實令人驚歎。只可惜，今日你註定走不出這萬花樓了。”
“哦？是嗎？”歐陽風挑了挑眉，將劍尖指向無花，“那我倒想要試試看。”
他的目光又轉向一旁的高老大，讚道：“嘖嘖嘖，還有這位搖花姑娘，如此善舞佳人，竟然也是殺手。高老大，費心了啊，爲了殺我，竟請來了兩位外援，你這陣仗可真不小。”
高老大冷笑道：“對付西毒歐陽風，再多的準備也不爲過。現在看來，還是準備的不足，想不到你竟能在瑤花的媚術與幻術之下保持清醒，還能破掉我們的合擊，這份定力與修爲，江湖上怕是找不出第二個。”
她頓了頓，道：“可惜，越是這樣的人，越留不得。”
“巧了，我也是這麼想的。你們這樣的人，也一定要死了纔好。”歐陽風話音未落，身形已動。
他並未攻向無花，也未攻向高老大，而是猛然向側後方一掠，直撲小何所在的位置。
這一動如驚鴻乍起，快得令人來不及眨眼。
小何瞳孔一縮，長劍疾刺而出，劍光如匹練般封住他的去路。
但歐陽風的身法詭異至極，在即將撞上劍鋒的瞬間，身體竟以一種不合常理的姿態扭轉，如同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貼着劍刃滑了過去，左手五指如爪，直扣小何的肩井穴。
小何畢竟也是訓練有素的殺手，臨危不亂，撤步收劍，橫劍一封，同時右腳踢向歐陽風的膝彎。
歐陽風冷冷一笑，這一爪只是虛招，在他撤步的瞬間，借力旋身，右腿如鞭般橫掃而出，正中小何的劍脊。一股巨力透過劍身傳來，小何只覺得虎口一麻，長劍險些脫手，整個人被震得連退數步，撞在一根立柱上方纔穩住身形。
“好身手。”孟星魂的聲音從側面傳來，冰冷如鐵。
他的人已隨聲音而至，劍光如一道寒瀑，直刺歐陽風的腰脅。
這一劍又快又狠，角度刁鑽至極，正是他作爲頂尖殺手的看家本領。
歐陽風卻不閃不避，手中長劍一抖，劍尖在半空中畫出一個圓弧，以一股綿柔的力道纏上了孟星魂的劍鋒。
全真劍法，天紳倒懸！
但與其他人用過的天紳倒懸又截然不同，要慢了不止三分，卻是在其中糅合了從趙師容那裏偷師的“天下最慢劍法”的劍意。
以歐陽風爲中心，整個空間彷彿都被他變緩了，所有攻擊向他的招式全被這一劍吸引到了一處。
兩劍相交，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孟星魂只覺得自己的劍彷彿陷入了一團棉花之中，力道被卸得乾乾淨淨，竟有種有力使不出的憋悶感。
他心頭一凜，連忙收劍變招，但歐陽風已藉着這一粘之力，身形再度飄退，重新落回了場中央。
圍攻之局已破，方纔那番兔起鶻落的交手，不過是一次熱身。
高老大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她意識到，自己還是低估了他。
歐陽風卻沒有猶豫，身形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真身已欺至孟星魂面前。
孟星魂瞳孔一縮，舉劍便刺，但歐陽風的劍更快——長劍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斜挑而上，叮的一聲將孟星魂的長劍盪開，劍勢不絕，直取其咽喉。
孟星魂被迫向後疾撤，腳下連點數步，才堪堪避開這一劍。
歐陽風這一劍趁孟星魂後退之際，借勢旋身，一腳踢翻了身旁的茶桌，茶水與瓷碗劈頭蓋臉地朝小何罩去。
小何視線受阻，下意識揮劍格擋，歐陽風卻已從他身側掠過，劍柄反手一撞，正中他的肋下。
小何悶哼一聲，踉蹌數步，單膝跪地。
正要掙扎起身，歐陽風錯身而過時，手中劍已隨着手腕轉動，反手一斬。
一顆頭顱已落地。
小何，死！
歐陽風甩了甩劍上的血珠，伸出一根手指，淡淡道：“第一個！”
高老大與孟星魂、葉翔的臉上瞬間變得猙獰，對高老大來說，小何是他精心培養的手下，但對孟星魂、高翔而言，小何是他們從小到大一起長大的兄弟，是生死與共的夥伴。
三人怒吼着齊齊撲殺上來。
憤怒讓他們的速度更快、力量更猛、血液奔湧更急。
但心亂了，攻擊也亂了章法。
原本精密配合的合擊之勢，此刻已出現了裂隙。
無花收起了那份從容，沉聲道：“好劍法，看來貧僧不得不出全力了。”他雙掌一分，左掌掌心隱隱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芒，正是少林絕學——大金剛掌。右手隱渾拳勢，再襯上霹靂之威，另一門少林絕學——少林神拳。
瑤花也不能閒着看戲，當下揮動軟鞭，鞭梢如毒蛇吐信般朝歐陽風的面門抽來。
但鞭至半途，她的臉色驟然一變，一股劇烈的絞痛從丹田處炸開，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便已軟軟倒地。
她不明白，歐陽風究竟是什麼時候給她下的毒。
或許是他將她摟在懷中時，或許是那杯送到脣邊的酒，又或許是他那隻在她身上游走的手......在她以爲自己控制了全局的時候，毒素早已悄然潛入她的五臟六腑。
她更不明白，爲什麼明明點中了歐陽風的穴道，但他卻沒受半點影響。
一步錯步步錯，殺人者人恆殺之，便是如此。
七竅黑血流出，瞬間已無聲息，死活不知，已無動手之力。
“第二個！”
瑤花的倒地讓其餘四人心中同時一凜，但殺局已開，容不得半分猶豫。
? 第152章 這樣纔是真的死了
高老大率先回過神來，厲喝一聲：“一起上！”
她手腕一翻，又從腰間拔出一柄軟劍，劍身如蛇般抖動，發出嗡嗡的顫音，直刺歐陽風的小腹。
這一劍又快又毒，角度刁鑽，正是她浸淫多年的殺手絕技。
孟星魂的劍從左側斜刺而至，劍光如一道寒瀑，劍尖顫動，直取歐陽風的心臟咽喉；葉翔大喝一聲，長劍直攻下三路。三柄劍從三個不同的方位同時襲來，封死了他所有的閃避空間。
歐陽風身處四面包夾之中，卻不慌不忙，左腳爲軸，身形猛然一轉，手中長劍劃出一道圓弧。
這一劍看似平平無奇，卻在旋轉間生出層層疊疊的劍影，正是從全真劍法中的“月滿西樓”——劍氣如月光傾瀉，以一敵三，從容不迫。
他的劍法變幻無常，忽快忽慢，一劍輕如鴻毛，一劍重若泰山，在各種劍式之間自如切換，從華山衡山到武當少林，又變做魔教崆峒古墓，全部都信手拈來，嫺熟自然。
左手掌拳指袖齊舞，蛤蟆功的剛猛、全真三花聚頂掌的雄渾、純陽指的出神入化，與無花正對，雖不能佔上風，但也未見敗勢。
短短几個呼吸之間，五人已在萬花樓的大堂中交手了十餘個回合。
劍光、刀影、掌風、拳罡交織在一起，桌椅碎裂聲、金鐵交鳴聲此起彼伏，燭火在氣浪中明滅不定，將一道道急速交錯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恍若羣魔亂舞。
葉翔不顧肩頭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大喝一聲，長劍直刺歐陽風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