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色布袍,袖口紮緊,頭髮也束了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裏少了幾分懶散,多了幾分專注。他手裏拿着一柄薄薄的小刀,刀刃在從窗口透入的光線下泛着冷光。
他看到傅紅雪進來,朝面前的椅子揚了揚下巴:“坐。”
傅紅雪略有些拘束的在他面前坐下。
阿青跟進來,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把始終不離身的黑刀上,輕聲道:“你的刀。”
傅紅雪的手下意識地按住了刀柄,聲音低沉道:“我的刀,從我三歲能拿動它時,就從未離開過我的手。”
阿柔走上前一步,語氣溫和道:“但現在,你是病人。病人要聽醫生的。”
傅紅雪沉默了片刻,那隻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他慢慢地將腰間的黑刀解了下來,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放下刀的那一瞬,他整個人像是失去了一層保護殼,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自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道:“要開始了嗎?”
歐陽風搖了搖頭,道:“怎麼會?要先把你頭髮剃掉纔行。”
傅紅雪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冰冷的刀刃貼上了頭皮,聽到刀片刮過髮根的沙沙聲,隨後便是一縷縷黑髮順着脖頸滑落。他的呼吸不自覺地加重了,握緊的雙拳上青筋跳動,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阿青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藥湯走過來,遞到他面前:“喝了吧。”
阿柔輕聲哄道:“喝了,睡一覺,一切都好了。”
傅紅雪感覺自己像個小孩子一樣被兩個姑娘哄着,有些臉紅。
他睜開眼看了那碗藥湯一眼,沒有猶豫,端起來一飲而盡。
藥汁苦澀,順着喉嚨滑入胃中,帶着一股溫熱的感覺迅速擴散開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像是隔了一層晃動的水面,歐陽風的面容、阿青和阿柔的身影,都漸漸變得遙遠而虛幻。
最後看到的,是頭頂那扇天窗外透進來的光,明亮而溫暖。
黑暗溫柔地吞沒一切……
歐陽風站在手術檯旁,看着傅紅雪的眼睛緩緩合上,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他伸手探了探傅紅雪的頸側脈搏,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收縮反應,確認麻沸散已經起了效果。
“好,開始了。”
他轉過身,從那一排排列整齊的工具中,取出了那柄薄如蟬翼的弧形刀。
刀刃在白布的映襯下泛着一道冷冽寒光。
………………
傅紅雪在一片混沌中緩緩睜開眼睛。
視線起初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層水霧。
他眨了眨眼,那層霧氣漸漸散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一張清麗絕倫的面容,眉眼間帶着一種冷豔的貴氣,依稀可見昔日的風華,只是鬢邊多了幾縷白髮,眼角添了幾道細紋。
此刻那雙眼睛裏盛滿了疲憊與關切。
花白鳳,他的母親。
她卸去了那層僞裝多年的易容,恢復了本來的面目守在他的牀前。她的手緊緊握着他,彷彿一鬆開,他就會像一縷煙一樣消散。
“紅雪,你醒了。”花白鳳眼神亮了一亮,聲音有些沙啞,但帶着難以掩飾的喜悅。
傅紅雪動了動嘴脣,喉嚨乾澀得撕裂般疼痛。他舔了舔乾裂的嘴脣,聲音有些沙啞的說道:“手術……做完了?”
“是的。”
花白鳳輕輕握了握他的手,道:“你已經躺了兩天。”
傅紅雪的目光緩緩移向自己的手腳,感受着身體的每一個部位。
腦袋上纏着厚厚的白布,裹得嚴嚴實實,但沒有那種想象中的劇痛,只有一種鈍鈍的沉悶脹感。他試着動了動手指,又試着抬了抬腿,一切都還在。
“真的……好了?”他有些不確信地問。
花白鳳笑了笑,道:“當然。你聽——”
窗外,隱隱傳來沉悶的雷聲,由遠及近,在天地間翻滾。
以往,每當天上有雷聲轟鳴時,他的癲癇便會不受控制地發作,渾身抽搐,口吐白沫,意識喪失,像一頭被雷電擊中的困獸。
但現在——傅紅雪靜靜地躺在牀上,聽着那陣陣雷聲,身體沒有任何異常的反應。
傅紅雪蒼白的臉上,緩緩綻開了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淡,卻帶着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
神農弟子,果然不凡!看來,這次賭對了!
………………
歐陽風剛剛完成了一臺手術,但另一個神農弟子卻是數月沒有開葷了。
李鬼手很鬱悶。
自從離開龍門鎮回到中原,他發現事事不順。
中原人實在是太保守了,一個個循規蹈矩,思想頑固不化,對於他那些“出神入化”的醫術手段,不是搖頭嘆息就是避之不及。以至於他空有一身本事,卻無法一展所長,更無法完成師叔祖歐陽風交待自己“造福中原”的使命。
他無數次想要回轉龍門鎮那個可愛的地方——那裏的人不拘小節,敢作敢當,最重要的是,沒人會對他那些驚世駭俗的手術指指點點。
但一想到使命未達就灰溜溜地回去,總心有不甘。
這一天夜晚,李鬼手站在江邊,望着滔滔江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大聲喊道:“如果現在給我一個人,我一定不會像在龍門鎮時那樣肆意消耗,而是會百般珍惜,用心雕琢。求師叔祖保佑——”
正在這時,河面上漂下來一個人。
李鬼手眼睛一亮,連忙將人撈起。
那人渾身重傷,臉上更是被劃得稀爛,面目全非,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貌。
李鬼手大喜過望,大發仁心地道:“既然上天將你賜給了我——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地治療你的。”
男子醒來,發現躺在一家醫館的牀上,虛弱不堪的道:“謝......謝......”
“醫者仁心,不用謝!”
李鬼手早已擺好了各種工具,大刀小刀在燭火下亮的發光,他接着道:“我看的出來,你正在被人追殺。不用回答,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誰,也不需要知道你的仇家是誰!”
男子長舒了一口氣。
李鬼手笑道:“你的臉已毀容,但仇家還能辨認,爲了保證你之後能好好活着,或者悄無聲息的復仇,我決定給你做一個整容手術。”
“何爲整......容?”
“改頭換面!”
“一定要......”話還未完,少說了兩個字——整嗎?
但人已昏了過去。
李鬼手點頭道:“好!很好!按師叔祖要求,手術之前定要徵得病人或病人監護人同意。如今病人已口頭同意,手術條件達成!放心吧,經本神醫動手之後,保證連你媽媽再見到你,都不認得!”
一場精心設計的手術做完,他滿意地端詳着自己的作品,點了點頭。
沒過幾天,醫館裏又來了一個女子,開口便道:“鬼手神醫,請你幫我改容換貌。”
李鬼手頓時笑了起來——
師叔祖顯靈了!!!
? 第109章 阿飛的應聘之路
龍門鎮一戰,名揚天下。
經此一役,天下人都知道了這座邊陲小鎮藏龍臥虎,高手卸唷�
隨着李沉舟在這裏招兵買馬後,在中原打出一片天地,成立了權力幫,更讓龍門鎮成了一個充滿機遇的地方。
許多幫派紛紛派人駐守此處,長期招聘人才。
一時間,吸引了無數慕名而來,渴望成名的年輕人。
阿飛便是其中一個。
他身無長物,只有一身獸皮做的衣服,一把普普通通的鐵片做的劍,甚至連喫飯的銀子都沒有,於是他餓着肚子在龍門鎮的街上走了整整兩天。
阿飛想要在龍門鎮找一方勢力投靠,但初出茅廬,完全不通人情世故,應聘經驗更是半點都無。
“你何門何派?”
“無門無派。”
“那師承何處?”
“自然,天地,野獸。”
“你都會些什麼?”
“殺人。”
“這麼說,你武功很厲害?說說吧,會些什麼武功?”
“用劍殺人。”
招聘者嗤笑道:“就這?我還用我二弟殺人呢?你去別家吧!我們招聘最低要求精通兩套以上武功。”
第二家。
招聘者問道:“你能幫我們幫會做什麼?能給我們幫會帶來什麼利益?”
“殺人,算不算?”
“當然算!既然你說會殺人。那你有過殺人經驗嗎?一共殺過多少?”
“初出江湖,還沒開殺,哪來的經驗!?”
“唉,那就是沒有嘍~~~”
“是!”
“你的武器是?”
“劍。”
那應聘者看了一眼他腰間那柄連劍鞘都沒有的鐵劍,皺了皺眉:“你的劍,看上去普普通通啊。怎麼連把劍鞘都沒有?”
“劍是用來殺人的,何需劍鞘?”
“不好意思,我們幫會需要十年以上殺人經驗,年齡25歲以下,殺人數一百以上,並且至少擁有三品寶劍的人。”
第八家。
“能講講曾經做過什麼牛逼哄哄的事?或者殺過什麼牛逼哄哄的人嗎?”
“沒有,初出江湖。”
那招聘者低頭不再看他,揮手道:“唉,我這裏需要綜合素質高,經驗豐富,能獨立完成複雜任務的。你可能還需要磨鍊,我想未來也許我們有機會合作。”
第二十二家。
“你父親母親是誰?”
“應聘的是我!你問我父母?”
“簡單點說,你在各門各派各幫各會或者朝廷綠林,有沒有什麼親戚朋友家人?”
“沒有!”
“一個都沒有?”
“沒有!”
“你不符合要求。我們需要關係戶,交際花。”
第三十二家。
“你用的武器是劍?”
“對!”
“哦,那不好意思。我們只招聘用刀的。下次如果招聘用劍的,給你消息。”
連續數十次應聘,全部以失敗告終。
最好的一次,是一個招聘者說道:“恩,你的條件我大概瞭解了,回去等通知吧。等我稟告了上級後,再給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