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半個月後,皇宮終於在雞飛狗跳中修繕完畢,雖然還有些邊邊角角的收尾工作,但主體已經煥然一新。
那些被徵調來的東廠、西廠、六扇門、逡滦l、神侯府的人,一個個都被折騰得氣息奄奄,連走路都帶着幾分飄忽,彷彿被抽乾了精氣神。每天一頓打是跑不了的,姑奶奶來都來了,自然要好好訓練一番手底下的廢物。
但不得不說,在林朝英的“親切指導”下,這羣人的工作效率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修建過程中,林朝英提出了許多別出心裁的意見。
比如在御花園里加一座懸空的觀景臺,比如在寢宮的牆壁上留幾處暗格用來藏兵器,比如在議事殿的地磚下鋪設一層薄薄的銅板。這些建議起初讓負責施工的工部和內務府官員瞠目結舌,但在皇帝的默許下,最終還是被稍稍加以修飾後一一採納了。
看着修繕一新的皇宮,林朝英心情大好,雙手叉腰,帶着皇帝、皇后以及幾個公主,浩浩蕩蕩地巡視着她親手參與改造的每一處角落。
她一會兒指着新加的觀景臺說這兒夏天乘涼最舒服,一會兒又拉着公主們到新修的鞦韆架前,非要她們上去試試。
“看這顏色,你們就說,美不美!”
“這兒原本醜得要死,現在多好看。”
“安陽以前住的地方像個豬圈,被我這麼一整,這纔像人住的地方!”
皇帝在一旁賠着笑臉連連點頭,皇后掩着嘴輕笑,幾個公主則噰喳喳地跟在後頭,一會兒摸摸新漆的柱子,一會兒趴在欄杆上看溪水裏游來游去的艴帲β暈⒘艘宦贰�
一行人打打鬧鬧,笑聲在紅牆黃瓦間迴盪,給這座沉寂了許久的皇城添了幾分久違的生氣。
隨後,太監領着兩個人走了進來,是諸葛神侯和青龍。
兩人來到朱元璋和一谢始胰嗣媲埃R齊行禮。
諸葛神侯開口道:“啓稟陛下、皇后、姑奶奶、各位公主,玉璽被盜一案現已查明,並已證實青龍無罪。特來稟報!”
朱元璋點了點頭,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好。青龍既然無罪,反而有功。如今逡滦l指揮使正好空缺,就由青龍擔任吧。”
這樣的提拔,換了其他人,只怕早已感激涕零、欣然領命。
但青龍經歷了這一連串的變故——兄弟背叛、同僚相殘、自己被人利用卻渾然不覺。此時心中已是疲憊不堪,甚至覺得自己愚蠢至極。他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青龍有罪,功不抵罪。青龍……想請辭。”
話音未落,朱元璋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周遭的空氣瞬間凝固。
林朝英卻不在意皇帝的臉色,自顧自地開口問道:“對了,青龍,你辭了逡滦l,準備去做什麼?”
青龍微微一怔,老實答道:“稟告姑奶奶,青龍想做個普通人,做點普通買賣。”
林朝英歪了歪頭,又問:“車伕,做不做?”
青龍一愣:“……”
林朝英道:“你駕車還行,以前我記得都是你來終南山接我們的吧?”
青龍點了點頭:“是。”
林朝英一拍手道:“那就這樣吧。正好我要回終南山了,你給我駕車。”又看了眼朱元璋,道:“他也是剛從龍門鎮回來,我還要問問他我家裏小廢物的事。”
青龍二話不說,跪下磕頭道:“遵姑奶奶命。”
朱元璋見狀,臉色從鐵青轉作無奈,嘆了口氣,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擺了擺手道:“那青龍就先休養一段時間,之後再說。”
馬皇后在一旁皺了皺眉,拉着林朝英的袖子道:“朝英,這裏不好麼?幹嘛要回山裏,冷冷清清的。”
林朝英笑道:“出來好久了。家裏還有兩個小徒弟呢,還有我養的好多蜜蜂,我已經出來半月有餘,再不回去,她們怕是快餓死了。而且現在那些侄子們也都走了,我不走,難道住這兒啊。”
”這麼大一皇宮,住不得你了?”
“你們放心好了,以後還跟往常一樣,每年都會帶着神農谷主那老頭來一次。那老頭兒跟我說,以後要每年都給姐姐扎一次針,調整一些用藥。”
林朝英轉頭又看向青龍,補了一句道:“你不做逡滦l了,就該恢復原名。對了,你原名叫什麼?”
原名?
我有原名嗎?
好像有個人給我取過一個名字!
青龍愣了愣,脫口而出道:“鄭子丹。”
算了,什麼名字不是名字呢。
鄭子丹就鄭子丹吧……
………………
不論多麼不捨,林朝英說要走的時候,誰也留不住。
不過她既然說了以後每年都要來一次,那便必定會來,哪怕天崩地裂了,她都會來。
朱元璋和馬秀英並肩站在宮門前,目送林朝英颯爽地登上馬車,回頭朝他們揮了揮手,然後彎腰鑽進了車廂。
車簾落下,車伕鄭子丹輕輕一抖繮繩,馬車緩緩啓動,沿着宮道向前駛去。
朱元璋見馬秀英眼眶泛紅,拍了拍她的手背:“傷心個啥?說了每年都來。”
馬秀英吸了吸鼻子,聲音裏帶着一絲委屈:“太短了……哪像以前,天天陪着我。”
朱元璋嘆了口氣:“沒聽她說麼?她還有兩個小女徒弟要教,還有蜜蜂要養。”
馬秀英哼了一聲,嘟囔道:“還有王重陽!”
她抬起頭,望着朱元璋,嘆道:“你說他們兩個,明明男有情女有意,怎麼就是走不到一起?”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你難道還不知道你妹子的性格?天生好強。王重陽被公認爲是天下第一,她不服。她說了,要成爲天下第一之後,反手娶了王重陽。就跟驢一樣倔。”
馬秀英握緊了朱元璋的手,聲音低了下去:“其實……也是我們耽誤了她。當初她留在我們身邊護我們周全,她的未婚夫卻死於戰場。後來與王重陽有情有意,又因爲戰亂不斷,兩人各在一方。她跟着我們東奔西走南征北戰,還修煉了那樣殺氣太重的武功……”
朱元璋打斷了她,語氣溫和道:“行了,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咱不提了。再說,她現在不是挺開心的麼?”
馬秀英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將目光重新投向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
直到馬車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兩人才緩緩收回視線,轉身走回宮門內。
? 第92章 飛刀的傳人
來龍門鎮的人很多。
但有人來,就有人走。
無名與劍晨走了。
和平客棧的老闆換成了卓不凡,那塊掛了多年的舊招牌依舊保留,和平客棧的規矩依然如故,但卓不凡是卓不凡,無名是無名,卓不凡能不能鎮住這塊招牌還需要時間來考驗。
無名此番出手,原本只是爲了幫劍晨牽制一下小魔師身邊的人,讓那傻小子見識見識世面,認清自己的實力和定位。
卻沒想到龐斑會親自現身,結果未能避免與他一場大戰。
如今爲了清淨隱居,他帶着徒弟在江湖月報登出自己消息後的第二天夜裏,直接跑路,讓無數慕名而來的劍客撲了個空,站在和平客棧門口仰天長嘆,失望而歸。
青龍也走了,喬花同樣不辭而別。
他們欠着歐陽風五十年的賣身契,跟着馬三保回了京師。
甚至走的時候連聲招呼都沒打,歐陽風把這筆帳記的牢牢的,準備到時候連本帶利的算,至少要青龍爲自己打工六十年。
東一劍西一劍也走了。
隨着李沉舟回了中原,權力幫的旗幟再一次在關內升起,龍門鎮的書畫店關了門,藍白二老的身影再也沒有出現在那條街上。
倒是李尋歡,還是每天都與往常一樣,並沒有什麼變化。
他依舊住在龍門鎮的木雕坊,依舊每天到白駝山莊報到,依舊喝着歐陽風藏起來的好酒好茶,彷彿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與他毫無關係。
小李飛刀之所以會現身出手,是因爲他欠了太多債——小毒物歐陽風收費太高,他那間小小的木雕鋪子快要破產了。
鐵傳甲甚至都要被迫給歐陽風打工,做了幾次短途的護送任務,才勉強抵了一部分債務。
爲了減輕一下鐵傳甲的壓力,歐陽風讓李尋歡出手,用來抵扣之後的治療費,承諾分文不收。
李尋歡答應了,也的確牽制住了三大高手之一的年憐丹,所以現在他每次來都不用付黃金,而歐陽風的灾嗡俣纫搽S之大大變快——畢竟,不收錢的病人,誰有動力慢慢治?
這天,李尋歡喝完最後一杯茶,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隨口道:“接下來三天,我不來了。”
阿柔正在一旁收拾藥箱,聞言抬起頭來:“莫不是被那些慕名而來的人惹煩了?”
李尋歡搖了搖頭:“還好。年憐丹不想與我分個生死,我們未曾動手,所以報紙上沒有出現我的消息。不過我有點事,每個月月末的三天——”
歐陽風打斷了他,語氣嫌棄道:“還每個月三天,像女人的例假一樣!哼,其實你好的差不多了,以後別來了。”
阿青在一旁忍不住道:“哪有?你明明說至少要兩年時間慢慢調養的。哼,沒金子收了就這樣對李大哥。”
歐陽風瞪了她一眼:“他可沒幹什麼。只是跟年憐丹站了一會兒,聊了幾句天而已。”
歐陽風冷哼道:“你就是個小叛徒!還‘李大哥’‘李大哥’的,叫這麼親熱幹什麼?一箇中年老邋遢,沒錢付越鸬母F鬼——我可是看到了,你把我的茶葉都浪費了。還有,每次來了你還打一壺酒,搞兩個菜,服侍的這麼周到。你對我都沒這麼好!”
阿青不服氣地道:“李大哥救了我一命!”
”我救過你好多命,你都說要以身相許呢。”
阿青氣的臉紅:“你這人,好不講理!”
……
李尋歡笑了笑,悄然轉身離開了院子。
他早就習慣了他們沒事就拌拌嘴的氣氛。
該來還是來,該喝還是喝。他的五感已經恢復,鼻子比狗還靈,總能從白駝山莊的角角落落裏把歐陽風藏起來的好酒好茶給翻出來。
在龍門鎮,他並沒有什麼事要做,除了每個月的月末三天——去教教他的徒弟,一個叫葉開的年輕人。
………………
太陽正要下山,餘暉將院牆的影子拉得很長。
葉開站在院子裏,手裏攥着一塊鐵。
三寸七分,沒有柄,沒有穗子,就是一塊磨亮了的鐵,他已經站了一個時辰。
一動不動,彷彿與暮色融爲了一體。
李尋歡坐在廊下,靠着柱子,酒壺擱在手邊,看着院子裏的落葉被風捲起又落下,神情平靜。
李尋歡開口問道:“你已練過多少次了?”
葉開說:“一萬兩千次。”
“夠多了。”
“可是還不夠。”
李尋歡笑了笑,道:“你知道怎麼纔算夠嗎?”
葉開搖頭。
“當你不再數你到底練過幾次的時候。”
李尋歡站起來,走到葉開身邊。沒有碰葉開的手,也沒有碰那塊鐵,只是站在旁邊,看着同一片天空。
“你看見了什麼?”
“落葉。”
“還有呢?”
“沒有了。”
李尋歡伸出手。動作很慢,慢到葉開以爲他只是想去接一片葉子。
可是那片葉子在半空中忽然裂成兩半,葉開卻沒看見刀從哪裏出來的。
“你看見了什麼?”
葉開沉默了很久。
“我沒有看見師傅出刀,也沒有用內力。”
李尋歡點了點頭,目光裏帶着期許道:“等什麼時候你知道如何用心去射出飛刀,而不是用手或是氣,就不用練了。”他笑了笑,轉身走回廊下,拿起酒壺,靠回柱子上。
葉開站在原地,手裏還握着那塊鐵。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院子裏暗了下來,暮色四合,蟲鳴漸起。
葉開開始練第一萬兩千零一次。
一刀出,心到,意到,神到,刀到——但還差了一絲魂。
那一絲魂,看不見,摸不着,卻卡在他與“小李飛刀”之間,像一層薄薄的紙,捅不破,卻又觸手可及。
李尋歡滿意的點了點頭,道:“過猶不及,來,坐坐。”
葉開收刀,笑着坐了下來,但在去拿酒壺時,被李尋歡搶先一步拿在了手裏。李尋歡橫了他一眼,道:“這酒不是你喝的,小毒物在裏面加過料,是酒,也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