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武:這個西毒有點歪 第14章

作者:灯草太湿

  秋風蕭瑟,吹拂着道旁枯黃的野草,也捲起官道上滾滾的塵土。

  天剛矇矇亮,遠處城郭的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一駕異常寬大結實的青篷油壁馬車,靜靜地停在長亭外。

  拉車的兩匹馬並非什麼千里名駒,但膘肥體壯,毛色油亮,顯得極爲沉穩健碩。

  車轅上,坐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灰布短褂,沉默寡言,腰背挺直,目光平靜地望着延伸向遠方的官道,正是阿吉。

  當初在三岔路口分開的時候,除了給阿吉一張銀票,還有一封信。

  信是在見到戚少商的時候就寫好了的,收信人則是馬三保。

  歐陽風相信阿吉一定會把信送到,同時也相信馬三保在接到信後,以他的聰明和手段,輕鬆就能將戚少商的事情解決。

  但,事與願違,最後,還是出了億點點點……意外。

  不過,這件事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至於阿吉,是馬三保特意留下來的。

  這年頭,忠心的人不多,能冒着危險送信的老實人更少。

  雖然歐陽風少年老成,心智武功醫術毒術都有自保之力,但年紀畢竟還小,更沒有什麼江湖經驗,此次前往關外,山長水遠,有這麼一個忠心老實的人在他身邊,馬三保覺得會更安心。所以阿吉送完信之後,便一直被安排在燕王府住着等待。

  歐陽風此時已換回了之前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頭髮隨意用布條束在腦後,幾縷碎髮被風吹得飄在額前,臉上帶着點沒睡醒的惺忪,腳步也有些拖沓,看起來就像一個趕路回家的行腳小販。

  他走到馬車旁,看了一眼阿吉,也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伸手,撩開車簾,鑽了進去。

  馬車內部,別有洞天。

  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還要寬敞,車廂內壁貼着厚實的素色棉氈,既能隔音,也保暖。

  地板上鋪着一層觸感柔軟的羊毛毯,赤腳踩上去也不會覺得涼。一側是固定好的矮榻,鋪着乾淨整潔的薄被和軟枕,顯然是供人休息所用。

  矮榻對面,則是固定的木製矮几,上面用銅箍牢牢固定着一隻紫銅小炭爐,爐火正旺,上面坐着一把陶壺,壺嘴裏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散發出濃郁的茶香。矮几旁放着幾個同樣固定住的小櫃,其中一個櫃門半開,露出裏面碼放整齊的茶餅,小巧的瓷瓶。

  最讓歐陽風滿意的是,矮几上還擺着幾個敞開的食盒。

  一盒是醬得紅亮、切成薄片的滷牛肉,一盒是金黃酥脆、香氣撲鼻的芝麻胡餅,還有一盒是洗淨的瓜果,水靈靈的葡萄,金燦燦的梨子。旁邊甚至還有一隻小巧的酒葫蘆,看那葫蘆樣式古樸,入手溫熱,顯然裏面裝的是溫過的酒。

  “嘖嘖嘖,老馬這人,真是心細能幹!怪不得四哥離不開他。”歐陽風眼睛一亮,毫不客氣地脫了靴子,盤腿坐在地毯上,先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吹了吹,呷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着喉嚨滑下,驅散了清晨的寒意。他又捏了片滷牛肉丟進嘴裏,肉香濃郁,口感紮實,又拿起一個胡餅咬了一口,外酥內軟,芝麻香混着麥香,滿口生香。他滿意地眯起眼,又拿起溫熱的酒葫蘆,拔開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飄散出來,是上好的燒刀子,溫得恰到好處。

  “阿吉,趕路吧。不趕時間,慢慢走,穩當點。”歐陽風對着車簾外喊了一聲,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然後舒舒服服地往後一靠,半倚在車廂壁上,眯着眼,聽着外面阿吉一聲短促的吆喝,馬鞭輕響,車輪緩緩轉動起來。

  歐陽風相信馬三保,信他能安排妥當,信他能處理好西京城裏那攤子爛事,相信馬三保必然能給出一個各方都能勉強接受、至少表面無懈可擊的說法。

  所以歐陽風說了不管,就是真的不管。甩手掌櫃,他當得心安理得,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馬三保就是那個高個子。

  麻煩,能避則避,避不開就丟給別人,這是歐陽風的處世哲學。現在看來,執行得還不錯。

  馬車行駛得很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吉的駕車技術,確實沒得說。歐陽風喫飽喝足,又喝了幾杯溫酒,渾身暖洋洋的,倦意上湧。他索性蹬掉鞋子,整個人縮進矮榻上,拉過薄被蓋在身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良久,車簾外,傳來阿吉的聲音:“公子,事情都解決了嗎?”

  歐陽風閉着眼,沒有立刻回答,彷彿睡着了。過了片刻,他才懶懶地開口,聲音帶着些許睡意:“差不多吧。”他頓了頓,又道:“顧惜朝死了。”

  阿吉沒有說話。

  歐陽風也不在意,繼續道:“很可惜。其實顧惜朝也是個有才有智的人,但出生差了些,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他有實力,更有野心,覺得自己不應該是塵埃裏的蟲子,而是天上高飛的雄鷹。最終,爲了名,爲了權,爲了財,走上了歧路。只差一步,他就能娶得美人,攀上高官,但一步之差,就是生與死。”

  歐陽風輕笑一聲,笑聲裏沒有嘲諷,也沒有惋惜,嘆道:“呵呵。這世界就是這麼奇怪。有的人生下來,就擁有一切,擁有普通人拼盡全力奮鬥一生也難以擁有的一切。但這些擁有一切的人,卻覺得這些是負擔,拼命想要擺脫。阿吉,你說呢。”

  阿吉身子僵了僵。他感覺歐陽風不是在說顧惜朝,而是在說自己。

  “我不知道,我只是沒用的阿吉。”

  歐陽風沒有再說話,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便側身臥在了車裏。

  茶仍溫,酒尚暖,少年的呼吸,已然均勻。

  車輪轆轆,碾過官道的黃土,聲音單調而規律。

  車窗外,是不斷後退,逐漸變得荒涼又廣闊的景緻。

  阿吉等了許久,一直沒能等到歐陽風的回應,心裏不斷嘀咕:就這?沒其它要說的了?

第28章 白駝山莊

  馬車一路向西,沿着古絲綢之路的軌跡,不疾不徐地行駛着。

  阿吉依舊沉默。

  除了必要的交流,比如問路、打尖、住店、補充食水,他幾乎不說話。

  白天,他穩穩地駕着車,目光望着前方無盡的路,彷彿那路的盡頭,有他追尋的答案。夜晚,他會在簍火旁,默默地擦拭馬鞭,或者對着篝火出神。

  歐陽風也樂得清靜,大部分時間都在車裏打盹,或者翻看師侄們送的各種雜書,又或者在“大夢心經”的玄妙境界中,與劍氣沖霄的阿吉,與戚少商,與顧惜朝,與捕神劉獨峯,與四大名捕……進行友好的“切磋”。

  每次“切磋”完,他都覺得自己對武功的理解又深刻了幾分,對各路名家的招式套路也更加了然。

  旅途漫長而孤寂,但歐陽風卻覺得頗爲愜意。有喫有喝有車坐,不用自己走路,還有個手藝好、話又少的車伕。除了風景單調點,風沙大了點,日子簡直比他預想的還要舒服。

  氣候越來越乾燥,風沙越來越大,植被越來越稀疏,天地越來越遼闊。

  人煙也越發稀少,常常走上一兩天,也見不到一個像樣的村鎮。

  偶爾能遇到商隊,駝鈴叮噹,載着絲綢、瓷器、茶葉,也載着異域的傳說,往大明方向而去;或是西行的僧侶,風塵僕僕,面容堅毅,用行走鍛鍊心志;還有許多零星的旅人、遊牧民,彼此交錯而過,留下好奇和警惕的一瞥。

  穿過河西走廊,走過玉門關,馬上就要進入西域。

  這一日,馬車停在一處廢棄的驛站遺址旁,稍作歇息。阿吉給馬喂水,檢查車輪。歐陽風跳下車,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筋骨,看着四周一望無際的戈壁,心情頗好。

  他走到阿吉身邊,蹲下身,隨手撿起一塊扁平的石子,用力擲出,石子在地面上彈跳了幾下,激起一小串塵土。

  歐陽風語氣隨意的問道:“阿吉,快到地方了,你有什麼打算?如果沒有想去的地方,不如跟着我混,雖然沒很多金銀,但肯定也餓不着你。”

  阿吉沉默了一陣,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是望着前方茫茫的戈壁,緩緩地搖了搖頭說道:“我是沒用的阿吉,而公子是要幹大事的人,我幫不到你。”

  一路相伴,阿吉挺喜歡與歐陽風相處,沒有半點架子,平和懶散,年紀雖小,偶爾一言,卻往往富含道理。但歐陽風是江湖中人,出身來歷不凡,年紀小、武功高,再加上醫術毒術,未來必然是江湖翹楚。如果在他身邊,免不了會接觸到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物,到最後,自己的另一個身份很可能會被扒出。

  歐陽風嗤笑一聲,擺了擺手道:“世間之事,不過喫喝二字。喫飽喝足後,再去想玩樂。我可沒什麼大事要幹。”

  阿吉沒有答話,只是默默搖頭。

  歐陽風其實心裏早已知道答案,當下微眯着眼,點了點頭道:“人各有志,我不勉強。不過分別之即,有句話想要奉勸你。”

  “你總是自稱沒用的阿吉,但有沒有用,不是自己說了算的,活在別人的評論裏則更爲可笑。這一路上,你的眼睛一直在告訴我一件事,你知道是什麼嗎?”

  阿吉看了過去,搖頭。

  歐陽風笑了笑,道:“你的眼睛在告訴我,你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而活,不知道自己活着有沒有意義,甚至覺得自己活着還是死了並無區別。”

  阿吉身體微微一震,彷彿被說中了心事,那雙麻木的眼睛裏滿是痛楚和迷茫。

  “別把自己看的太重要啊,騷年~~~你是死是活,這個世界都不會因此停頓一秒。其實活着就是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愛自己想愛的人,見識自己想見識的風景。有些人之所以覺得累,是因爲他們想的太多,卻做的太少,想要一切都要是最完美的。”

  歐陽風搖頭笑道:“但,這世間哪裏來的完美,連天上的月亮都做不到,我們這些渺小的人類又何必勉強自己?”

  “也許某一天,你就會發現,活着並不需要意義,我們都只是生命的過客而已。活着就是活着,活着本身就是意義。”

  “人生短短三萬天,十年老朽,十年孱弱,再加上十年都在睡夢裏度過,剩下的還有多少時日可活?”

  歐陽風走到車轅旁,回頭看了阿吉一眼,笑容燦爛:“所以,在有生之年,我們都應該盡情的去體驗這世間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盡情地去綻放有限的生命,如此,纔不枉此生啊~~~騷年!”

  “駕!”

  一聲輕斥,馬車離去,留下阿吉一人,站在戈壁的風中。

  阿吉站在原地,微皺眉頭:“他……是不是已經認出我了……”

  “最後那句,騷年……是什麼意思……”

  ………………

  長途跋涉,風塵僕僕。

  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歐陽風跳下車,站在一座荒涼的山丘腳下,望着眼前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山嶺。

  這裏,是他在這個世界第一眼見到的地方。

  十一年了。

  當初的白駝山早已荒無人煙,但昔日的血腥味道似乎還殘留在歐陽風的鼻尖。

  白駝山,早已被龍門鎮的人更名爲蛇山。

  歐陽烈死,歐陽風離開,原本的女僕全部被殺。歐陽家養的毒蛇,數十年間無人看管,得以在此盡情繁衍,數量之多數不勝數,以至於現在整座山都被它們盤踞。

  草叢中,石縫裏,屋檐下,到處都是窸窸窣窣的聲音。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腥氣。這腥氣是巨毒,沒有歐陽家祕傳的蛇藥,難以解毒。

  也是幸虧了這些毒蛇,才讓這麼大的一個莊子十多年沒被人佔據,甚至方圓數百里都因爲毒障而無人靠近。

  但這毒蛇與毒障對歐陽風來說,並無大礙。

  馭蛇之道是家傳的功夫,歐陽風會那麼一點。當下從懷裏摸出一支短小的骨笛,放在脣邊,輕輕吹了起來。

  笛聲尖細,悠長,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

  笛聲響起的瞬間,漫山遍野的窸窣聲,驟然停止。

  下一刻,無數的毒蛇,如同潮水般,紛紛向兩側退去,露出一條蜿蜒的小道,直通山頂。它們直起上半身,昂起頭,吐着信子,卻沒有一條敢靠近,彷彿在迎接它們的主人歸來。

  歐陽風收起骨笛,邁步向山上走去。

  昔日的亭臺樓閣,如今只剩下一堆堆瓦礫。

  滿地一人高的野草,殘破的磚石爬滿了青苔,結滿了蜘蛛網的房間,門窗破敗,幾縷昏暗的天光,從年久失修破了個大洞的屋頂透了下來……只有那塊歪斜地掛在大門上方的牌匾,依稀可辨“白駝山莊”四個大字,在風雨的侵蝕下,斑駁不堪。

  陽光照在一具跪在大廳中央的白骨上。

  白骨保持着生前最後的姿勢——雙膝跪地,脊樑挺得筆直,頭顱低垂。骨架上佈滿了灰塵和蜘蛛網,肋骨處有兩道清晰的劍痕,那是致命的傷。

  歐陽烈。

  這具身體的兄長。

  歐陽風站在門口,打量了幾眼,嘆了口氣,對這種行爲十分不屑:師兄師姐啊,虧你們還是名滿江湖的俠客呢,殺完人,埋都不埋一下的嗎?

  他搖了搖頭,也不再多說。

  揮劍。

  長劍出鞘,劍氣縱橫!

  “轟隆”一聲巨響,大廳的柱子應聲而倒,本就搖搖晃晃的山莊,再也支撐不住,徹底坍塌,變成了一片廢墟。煙塵瀰漫,碎石飛濺,將所有的屍骨,所有的過往,都掩埋在了下面。

  “白駝山莊”的門匾,在一陣撲騰的煙塵中,正好落在歐陽風的腳下。

  歐陽風看着這塊與身份息息相關的牌匾,彎腰撿了起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塵,露出那四個鐵畫銀鉤的大字。他笑了笑,道:“看來我們還是挺有緣分的,以後就跟着我吧,白駝山莊莊主歐陽風,嘿嘿,俺也是個有產業的人了。”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這片荒蕪的土地,然後,長劍一挑,將一塊巨石挑飛,落在了廢墟之前。

  他走到巨石前,長劍划動,石屑紛飛,眨眼間,將巨石削成了一塊墓碑,上書:

  “歐陽烈之墓。”

  接着拿出早準備好的酒水肉食,擺在墓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這三拜,是了結這身因果。

  從此,他便是歐陽風,也只是歐陽風。

  一切完畢,歐陽風起身扛起那塊“白駝山莊”的牌匾,轉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歐陽風可沒想住在這兒。

  雖然不懼毒蛇,但也不習慣一個人與滿山的毒蛇作伴,搞的自己像是小說裏的反派妖魔一般。

  人家明明是根正苗紅的全真教少俠好不啦~~~

第29章 龍門鎮

  龍門鎮。

  南面是連綿起伏的祁連山餘脈,翻過去,便是煌煌大明。

  那裏是沃野千里的河西走廊,是人口稠密禮樂鼎盛的中原腹地,是無數行商旅客口中傳頌的“天府之國”,是世界的中心,繁華與秩序的象徵——大明王朝。

  龍門鎮的北邊不過二十里,便是那道赫赫有名的雄關——玉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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