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兩人的手不知何時已牽在了一起,十指相扣,雖無言,卻勝過千言萬語。曲無容戴着面紗,看不清表情,但她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卻溫柔得像是大漠裏的一汪清泉。一點紅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竟也常常浮現笑意。
歐陽風騎在白靈背上,晃悠悠地轉過頭來,調侃道:“我記得某個人說過——劍若有情,劍便生了鏽。”他頓了頓,又道:“我還記得某人說過——此生要以成爲天下第一殺手爲目標,不斷努力,心無旁颉!�
一點紅聞言,面色不改,淡淡地回了一句道:“鏽劍一樣能殺人。有了無容,我一樣能成爲天下第一殺手。”
他頓了頓,緩緩道:“而且,我現在這樣子,像是殺手嗎?自從來了白駝山莊,有了阿青、阿柔那幾個妹妹,我的劍,早就生鏽了。”語氣中沒有遺憾,是前所未有的坦然。
曲無容側過頭,隔着面紗看了他一眼,握着他的手不由緊了幾分。
歐陽風聞言,哈哈一笑,轉回頭去,繼續晃晃悠悠地趕路。
走了沒多會兒,歐陽風便感覺渾身不舒坦的很。
前方楚留香與三女低語輕笑,嬉嬉鬧鬧,又瞥了一眼一點紅與曲無容十指相扣的溫馨畫面,就連姬冰雁這個鐵公雞都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黑珍珠快貼在了一起,一個個都成雙成對,難不成就我要做單身狗?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歐陽風不由得醋意大發,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低聲嘀咕道:“好像誰沒有一樣。”
當即一撥駝頭,趕到阿鳶身邊,不由分說地一探身,攬住她的纖腰,將她從自己的駱駝上輕輕一提,穩穩地放到了自己身前。
阿鳶猝不及防,低呼一聲,待回過神來,已落入一個堅實的懷抱之中。
阿鳶下意識地抓住歐陽風的衣襟,小聲道:“公子……你這是做什麼?”
歐陽風環住她的腰,答道:“他們都有人抱,我也要抱一個。”
她瞬間羞得耳根都燒了起來,伸手想要推開他,可手掌剛一觸及他的胸膛,便覺一股溫熱透過衣料傳來,渾身竟莫名地軟了下來,半分力氣也使不出。她垂下眼簾,咬着嘴脣,終究沒有再掙扎,只是將頭埋得更低了些,任由他抱着。
慕容二在後面看得真切,頓時勃然大怒,厲聲道:“憑什麼抱我的侍女!你給我放開!”
歐陽風不但不放,反而將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擱在阿鳶的肩膀,朝慕容二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
慕容二氣得柳眉倒豎,一抖繮繩便要策駝追來。
歐陽風低下頭,在駱駝白靈的耳邊輕聲說了句:“快跑,離那兇婆娘遠些。”
白靈極通人性,聞言長嘶一聲,撒開四蹄便朝前方狂奔而去,揚起一路黃沙。
身後傳來慕容二氣急敗壞的喊聲:“給我站住!!!”
駝鈴聲中,夕陽將腥说纳碛袄糜崎L,笑聲與呼喊聲交織在一起,隨着晚風漸漸飄散在廣袤的大漠之中。
第218章新的生意,新的接單人
白駝山莊雖少了歐陽風坐鎮,但生意卻不能因此而停擺。
灾尾∪说幕顑鹤匀皇亲霾涣说模吘埂拔鞫尽钡拿^不是隨便哪個大夫都能頂替的。
但殺手的生意卻仍在有條不紊地咿D着。
阿飛與傅紅雪,一個快劍,一個快刀,論殺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可刀劍耍得快,不代表嘴皮子也利索。
兩人接活兒時,一個沉默寡言,感覺跟他們說話不如給白靈刷毛,一個惜字如金,半天放不出個屁。
往往客戶說了半天,他們只回一個“嗯”字,弄得場面十分尷尬。
洪七倒是能說會道,論品酒論美食他能跟你聊上三天三夜不帶重樣的。
可要他接生意?
滿嘴“好喫好喫”“好酒好酒”,說半天全是胡話,繞來繞去到不了正點子上,客人聽得一頭霧水,最後氣極而去。
於是,在歐陽風離開之前,便將接生意的活兒全權交給了阿蝶。
阿蝶曾在卓不凡手下幫忙處理過一些江湖買賣,雖不算經驗豐富,但好歹見過些世面,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事該應、什麼人該拒。
比起那幾位大爺,已是靠譜得多了。
這段日子,白駝山莊的殺手生意在她手中打理得井井有條,未曾出過半點差錯。
只不過想要維持歐陽風定下的規矩,高收費和百分百成功率,卻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他談生意時那股又懶又貪又奸又滑的氣質,渾然天成,旁人想學也學不來三分。
阿蝶坐在廳堂主位上,面前站着一位滿頭大汗的珠寶商人。
這人是龍門鎮的富戶,獨生子被沙匪綁了票,對方開口就要一萬兩黃金做贖金,他擔心給了錢也換不回兒子的命,最終求到了白駝山莊的門上。
“來這兒,就對了!”
阿蝶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不急不緩道:“那些沙匪是沒有人性的。你以爲交了這一萬兩贖金,他們就會放人?”
她抬眼看了珠寶商一眼,嘴角帶着一絲嘲諷,冷笑道:“呵呵,你想多了。他們不會放人,拿了錢,只會繼續向你要更多。”
“你應該不會以爲沙匪也有信義可講吧?拿了錢照樣撕票的,多得是。”
珠寶商額頭上的汗珠順着臉頰滾落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聲音帶着幾分顫抖與爲難:“可……可你們收費也太高了。五萬兩黃金,這……”
“收費高有收費高的道理!”
“如果喜歡收費低的,可以去找山坡下面那些瞎了一隻眼,連鞋都沒有的刀客。看看他們能不能把你兒子的全屍帶回來!”
阿蝶放下茶盞,十指交叉擱在膝上,神色從容道:“退一步說,就算這次他們守了信用,拿了贖金,放了你兒子。但你交金換人的事很快就會傳遍龍門,他們只會覺得你是隻軟弱可欺的大肥羊。這次能綁你兒子,明天就能綁你老婆。龍門鎮一帶沙匪無數,每一支都來綁你一次,缺錢了就找你來拿。呵呵,你就算有金山銀山,也不夠交贖金的。”
“你在龍門鎮時間也不短,應該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了幾分,道:“五萬兩黃金而已,保證把這些綁架你兒子的人殺個乾乾淨淨,讓所有人都知道,綁架你親人的下場,一勞永逸。這筆賬,你自己算算。”
珠寶商張了張嘴,卻又閉上,眉頭緊鎖,顯然還在猶豫。
阿蝶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過了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看你的年紀,五十多了吧?”
珠寶商一愣,點了點頭。
阿蝶繼續道:“你有六個女兒,卻只有這麼一個兒子。說不定……你這輩子也就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了。”
“錢掙得再多,兒子若是沒了,又能留給誰繼承呢?”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珠寶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的臉色變了又變,雙手攥緊又鬆開,反覆數次。
阿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恢復平淡:“白駝山莊的信譽,你是知道的。除了白駝山莊,整個西域也沒有第二家能接下這單生意。我的話已經說完了,你自己考慮。”
廳堂中沉默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終於,珠寶商猛地一拍大腿,咬着牙道:“好!定金,我給兩萬!只要我兒子活着回來,我再付尾數三萬!如果他分毫未損、全須全尾地回到我面前......”他深吸一口氣,正色道:“我再加一萬,當作謝禮!”
阿蝶點了點頭,神色依舊平靜,彷彿這一切早在她意料之中:“放心。明天此時,你就能見到他了。”
珠寶商千恩萬謝地告辭離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院門外。
待他的身影徹底不見,阿蝶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往後一靠,癱在椅背上,揉了揉發僵的臉頰,喃喃自語道:“公子啊……你怎麼還不回來呢……這麼說話,好累啊……”
歐陽風說這些話的時候,明明是笑着的,卻讓人後背發涼;明明語氣懶洋洋的,卻句句都像刀子一樣紮在人心坎上。
而她阿蝶說出來的效果嘛……
學着歐陽風那種懶洋洋中帶着三分算計、三分嘲諷、四分漫不經心的語氣,跟那珠寶商周旋了大半個時辰,說得口乾舌燥,心力交瘁,也就只是讓人覺得“她說得有理”而已,完全沒有歐陽風那種讓人又恨又怕又不得不掏錢的本事。
她嘆了口氣,翻開賬本,在剛剛那單生意後面添上了一筆——五萬兩黃金,訂金兩萬已收。
回想起方纔那一番交鋒,又是威逼又是利誘,又是戳人心窩子又是畫大餅,簡直把自己這輩子的心眼兒全用上了。偏偏還不能露怯,不能降價,不能丟了白駝山莊的氣派。
阿蝶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比跟人打了一架還累。
休息了片刻,她便起身走向後院,那裏,阿飛正在擦拭他那柄細長的鐵劍,傅紅雪則在角落裏沉默地坐着,膝上橫着那柄漆黑的刀。洪七早已醉眼眯眯,上下眼皮打架。
阿蝶站在門口,恢復了那副從容淡定的神態,淡淡道:“有活兒了。龍門鎮外三百里的綠營沙匪,綁了一個珠寶富商的獨子。定金兩萬,尾款三萬,全須全尾回來的話再加一萬賞金。沙匪一個不留,全部殺光,不用帶腦袋回來。富商的兒子,是最重要的目標,務必保證活着。記得哦,殘了錢少一半,死了的話,你們就沒錢可收!”
阿飛頭也不抬,只淡淡地應了一個字:“好。”傅紅雪則緩緩站起身來,將那柄黑刀握在手中,默默地走向門口。洪七也拍了拍屁股,搖搖晃晃跟在他們身後。
阿蝶看着這三人的背影,不由得又嘆了一口氣——要是這兩位爺能多說幾句話,另一位爺能腦子清醒點,她也不至於這麼累啊。
她望着窗外的天色,喃喃道:“公子啊……快回來嘛……”
………………
自從歐陽風離開後,阿青便將練劍的地點改到了屋頂。
每日清晨與黃昏,她都會站在那片青瓦之上,一邊揮劍,一邊朝着駝隊消失的方向眺望,日復一日,從未間斷。
這一日,她又看到了遠處沙丘線上浮現出一支駝隊的影子。
起初她並未抱太大希望,這些日子以來,她已經失望過太多次了。
那支駝隊越走越近,領頭的那匹駱駝渾身雪白,皮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步伐輕快有力,格外顯眼。
阿青的瞳孔猛地一縮,手中的劍差點脫手。
那是,白靈!
她一躍而下,裙裾在空中翻飛,落地時已帶着抑制不住的歡喜,高聲喊道:“公子回來了!公子回來了!”
清脆的聲音在白駝山莊上空迴盪開來。
阿柔正在院中晾曬藥材,聞聲抬頭,隨即丟下手裏的活計,提起裙襬便朝大門跑去。阿蝶也從賬房中探出頭來,臉上綻開如釋重負的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緊接着,阿飛的身影從屋檐的陰影中閃出,洪七手裏還攥着半個沒啃完的雞腿,傅紅雪則抱着他那柄黑刀,跟在最後。一行人站在山莊門前,望着那支越來越近的駝隊。
離家兩月有餘,白駝山莊的輪廓終於在視野中漸漸清晰起來。
那熟悉的圍牆、門前的石階、屋頂上飄動的旗幟,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親切。
遠遠的看到白駝山莊,慕容二就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自從歐陽風在回程路上強行將她的侍女阿鳶搶到自己懷中,她便一直耿耿於懷。
堂堂大燕國的公主,慕容家的小姐,何曾喫過這樣的虧?
於是她當即採取了報復手段。趁歐陽風不注意,將他的坐騎白靈據爲己有,美其名曰“公平交換”。
白靈離家數月,此刻見到熟悉的山莊和駝欄,早已歸心似箭,不需慕容二催促便撒開四蹄,如同一支白色的箭矢般朝山莊疾馳而去,一駝絕塵,將所有人都遠遠甩在了身後。
慕容二伏在駝背上,髮絲被風吹得向後飛揚,衣袂獵獵作響,她回頭望了一眼被甩在後面的腥耍β曉谀荷修挶U開來:“我先走一步啦!!!”
歐陽風望着慕容二那絕塵而去的背影,又好氣又好笑地搖了搖頭,低頭對懷裏的阿鳶道:“你看看她,哪有半點所謂的大燕國公主的樣子?還是阿鳶好,又香又軟,比她有公主樣多了。”
阿鳶的臉頰騰地一下紅了個透,又羞又惱地給了他一個白眼,隨即掙扎着從他懷裏脫出身來,輕盈地一躍,跳到了另一匹駱駝背上,低着頭整理衣襟,再也不肯看他。
第219章我與風留組合,誓不兩立
歐陽風剛在土坡下勒停坐騎,還沒來得及翻身,阿青早已快步跑到近前,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仰起頭,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來。
從頭頂的發冠,到衣襟上的褶皺,再到靴子上沾着的沙粒,一處都沒有放過。確認他完好無損,沒有受傷之後,她才鬆了口氣,臉上綻開一抹笑容,輕聲道:“公子,你可算回來了!”
歐陽風翻身下駝,順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笑道:“怎麼,怕我回不來了?”
阿青皺了皺鼻子,嬌嗔道:“我跟了你之後,第一次這麼久沒見着,當然擔心了。”
她抬頭看着他的眼睛,非常認真的說道:“下次不管怎麼樣,我都要一起。我都聽柳姐姐說了,與石觀音那一戰,兇險無比。”
歐陽風微微一怔:“柳姐姐?你說的是柳無眉?”
這時阿柔和阿蝶也圍了上來。
阿柔接過話頭,道:“無眉姐姐三日前就到了。”
阿蝶則笑嘻嘻地補充道:“公子,你一定會很開心。因爲她帶了好多好多值錢的好東西,我不怎麼識貨,都知道價值不菲。”
歐陽風聞言,嘿嘿一笑,目光在三女臉上掃過一圈,道:“不管她帶來了什麼,都不如我的三個小美人兒。你們纔是我最可愛最值錢的寶貝。”
想要一家人和平共處,就一定要公平,雨露均霑。他伸手在阿青頭上揉了揉,又在阿柔臉頰上輕輕掐了一把,最後捏了捏阿蝶的鼻尖。
三女被他這番動作弄得面紅耳赤,紛紛低下頭去,卻又偷偷彎起了嘴角。
蓉蓉、紅袖、甜兒、黑珍珠四女站在不遠處,望着歐陽風與阿青、阿柔、阿蝶三女說笑打鬧的場景,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感慨。
當初她們從白駝山莊逃走,是生怕被歐陽風給賣了,連夜收拾包袱溜之大吉。
誰能想到,不過短短一個月的光景,她們又眼巴巴地自己回來了。還是自己心甘情願,滿懷期待地回來的。
蓉蓉輕輕拉了拉楚留香的衣袖,壓低聲音道:“楚大哥,你看……歐陽公子和她們處得挺好的。”
紅袖和甜兒也抬起頭,眼巴巴地盯着楚留香,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是不是也該學學人家?
楚留香被三道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只好不停地抬手摸鼻子,假裝在研究白駝山莊大門的駱駝花紋圖案。
正當他不知該如何應對之際,洪七從門裏走了出來,一看見楚留香便咧嘴笑道:“香帥!姬公子!可算把你們盼回來了!”他左右張望了一番,又問道:“咦?老酒鬼胡鐵花呢?他沒跟你們一起回來?我可是特意給他留了三壇上好的酒呢。”
兩人有共同愛好,喝酒,所以認識時間雖短,卻已結交成了典型的酒肉朋友。
楚留香如蒙大赦,趕緊順着洪七這頭“傻驢”下了坡,從三女的包圍中脫出身來,笑着道:“說來話長,怕是三天三夜都說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