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胡鐵花領會了他們的意思,深吸一口氣,終於攢足了勇氣,忽然雙膝一曲,端端正正地跪在了龜茲王與王妃面前。
他雙手高高舉起一隻搴校嵌Y盒不過是一隻普通的糕點盒子,邊角甚至有些磨損,看起來頗爲寒酸。腥松砩蟻K沒有好的禮盒,只能把糕點喫完,隨便湊合一下用。
胡鐵花將它捧出時,席間不少人忍不住發出了嗤笑之聲,幾名侍衛更是投來鄙夷的目光。
他朗聲道:“此乃小婿的聘禮,請岳父岳母大人收下!”這一聲喊得中氣十足,與方纔那副拘謹扭捏的模樣判若兩人。
兩名侍女忍着笑意接過禮盒,恭敬地呈到龜茲王與王妃面前。
龜茲王看了胡鐵花一眼,眼中帶着幾分好奇,伸手緩緩打開了搴小�
搴虚_啓的一剎那,一道翠綠色的光芒驟然綻放,如春水破冰,如星河倒瀉,將整個帳篷映照得碧光流轉。
那顆鴿卵大小的寶石靜靜躺在搴兄校馊A璀璨,彷彿凝聚了天地間所有的靈氣。
席間所有的嗤笑與竊語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龜茲王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他盯着盒中之物,瞳孔驟然放大,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動不動。王妃也探過頭來,只看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掩住了嘴,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琵琶公主更是霍然站起身來,失聲道:“極樂之星!!!”
這四個字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帳內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吳青天、吳白雲、司徒流星等人紛紛變色,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隻搴兄稀�
帳內一時間鴉雀無聲,只有燈火搖曳,將那顆鴿卵大小的寶石映照得流光溢彩,彷彿一顆沉睡的星辰,在這頂帳篷中悄然甦醒。
龜茲王緩緩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着,輕輕觸碰了一下盒中的寶石,彷彿在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他抬起頭,望向胡鐵花,聲音中帶着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這……這是……你從何處得來的?”
胡鐵花跪在地上,挺直了腰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小婿的一位朋友所贈。他說,此物既是龜茲國寶,便當歸還龜茲之王。權當是小婿的一點心意,還望岳父大人笑納。”
他沒有提歐陽風的名字,也沒有提楚留香出的錢,只是將這份功勞輕描淡寫地攬在了自己身上。
這是之前就說好的,免得別人分了他這個駙馬的功勞。
風行樓裏有過一次沒臉沒皮的經驗,再來一次,遊刃有餘,毫無破綻。
但胡鐵花說這話時,眼角餘光還是不自覺地瞟向了歐陽風所在的方向。
歐陽風端着酒杯,若無其事地飲了一口,半點都不在意。
第197章不打行嗎?好像很難
極樂之星的失而復得,引的全場震動。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龜茲王珍而重之的將極樂之星藏於懷中,與王妃頻頻舉杯,對這位新晉的準駙馬越看越滿意,滿帳賓客也都紛紛上前道賀,氣氛熱烈。
在這片喧鬧之中,歐陽風緩緩闔上雙目,將滿堂的喧囂與歡笑隔絕在耳膜之外。
他端坐於席間,呼吸平穩,神態安詳,彷彿只是酒意微醺、閉目養神。
在外人看來,他不過是酒意上頭,趁着宴席的熱鬧閉眼小憩片刻,並無任何異常之處。但他的意識,已沉入那片獨屬於他的空間之中。
大夢心經。
在這個世界裏,時間與空間的規則由他掌控。
歐陽風立於一片虛無的灰白色天地之間,而對面站着的那個人——正是此刻端坐在龜茲王身側、面帶溫和笑意、頻頻向胡鐵花投去滿意目光的那位“王妃”。
此刻,“王妃”已然褪去了所有的僞裝,化身爲石觀音本尊。
大夢空間裏的石觀音,美得驚心動魄,那種美不屬於人間,帶着一種近乎妖異的蠱惑力,一顰一笑都足以讓世間男子神魂顛倒。
但當她出手時,那份美麗便化作了最凌厲的殺機。
她的身法詭異至極,東瀛忍術的詭變、幻術的迷離、身法的迅捷飄忽、媚術的蝕骨惑心,四種截然不同的武學被她熔於一爐,創造出了一種獨一無二的輕功步法。在空間中穿梭時,身影時而凝實、時而虛幻,彷彿同時存在於多個方位,又彷彿根本不在任何一處。
她自創的招牌殺招,名爲,男人見不得。
招式施展開來時,春光乍泄,風情萬種,意志稍有不堅者便會神魂顛倒,其誘惑力無與倫比,足以讓任何定力稍遜的高手在剎那間心神失守,命喪黃泉。
若非歐陽風體內魔種天生剋制一切媚術與魔功,恐怕撐不過十招便要落入下風。
但哪怕沒有媚術與魔功,光憑藉着石觀音的樣貌身材,也足以讓任何人心神失守,不忍傷害。
石觀音修煉的內功名爲“天武神經”,號稱“武家無上大祕”,雖有其致命的破綻,每年需經歷三次散功之劫,但破綻越大,威力便越恐怖,它絕對能與世間任何一種絕學一較高下。
對石觀音而言,這門功法最大的吸引力並非無敵於天下,而是能讓她永葆青春,容顏不老。
大夢空間之中,歐陽風與石觀音的身影一次次交錯、碰撞、分離。
刀光劍影,掌風拳罡,每一次交手都兇險萬分。在外界不過短短几次呼吸的時間裏,他在夢中已與這位西域第一高手交手了成百上千次。
每一次被擊殺,他便重新來過;每一次找到新的破綻,他便默默記下。
當歐陽風再次睜開眼睛時,宴席上的笑聲仍在繼續,楚留香正舉杯向龜茲王道賀,胡鐵花正紅着臉接受琵琶公主的打趣,姬冰雁正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席間每一個人的神情,龜茲王正拉着王妃的手誇讚着好女婿,一切都與閉眼前別無二致。
沒有人知道,就在這短短的一瞬之間,他已在大夢心經之中,被石觀音殺了三百七十六次。
..................
如果有可能,歐陽風絕不願意與石觀音產生衝突,更不希望與她交手。
他仔細梳理過關於這個女人的一切信息——她對自己的丈夫毫無感情,對親生兒子也同樣冷漠得令人心寒,心性涼薄得可怕。
當年她拋夫棄子,獨自返回中原,孤身報仇,此後丈夫慘死,她卻從未有過半分復仇的念頭。
兩個兒子一個流落丐幫、一個遁入少林,她也從未想過要將他們帶在身邊撫養,也沒有給過他們任何支持。
後來南宮靈與無花先後殞命於楚留香之手,她連屍都沒幫忙收,更是連面都沒有露過一次,彷彿那兩個兒子從未在她生命中存在過一般。
由此可見,石觀音這個人極端自私自利,極度自戀。她愛的人,從始至終只有她自己。
這個女人太危險,因爲這種極端自私自利的性格,除了自戀這個弱點外,沒有任何其它人其它事可以威脅到她。
所以,如果自己現在就帶着人離開這片綠洲,返回龍門鎮,那麼極大概率這輩子都不會再與她有任何交集。
她做她的龜茲國女王,我回我的龍門鎮曬太陽。
兩人井水不犯河水,你好我好大家好。這無疑是最省心也最安全的選擇。
但從胡鐵花接下那門親事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經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滑去了。
胡鐵花已入了局,以他的性子,既然答應了這門親事,就絕不會半途而廢,也一定會幫助自己的岳父重登王位。
楚留香不可能袖手旁觀,老酒鬼是他生死與共幾十年的兄弟。而蓉蓉、紅袖、甜兒三女好不容易纔與楚留香重聚,自然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離開。
至於姬冰雁……他倒是可能會走,那隻死公雞向來最擅長明哲保身,但也只是可能,他面冷心熱,讓他不顧老臭蟲老酒鬼還有三女的死活自己離開,怕也是不可能。
除非自己能狠下心來,管他們死活呢,一走了之,否則——他歐陽風,也已經是這個局中人了。
歐陽風目光穿過滿堂的觥籌交錯,落在胡鐵花那張笑得合不攏嘴的臉上,嘆了口氣,低聲喃喃道:“可惜啊……這世上,總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摻和,就能不摻和的。”
………………
酒宴至中途。
王妃稱身體不適,先行告退。她一走,席間的氣氛反倒更鬆快了幾分。
龜茲王今日得了極樂之星,正是心情大好的時候,拉着胡鐵花便是一番盛讚:“好女婿!果然是本王的好女婿!來來來,再飲一杯!”
幾杯烈酒下肚,胡鐵花臉上那層裝出來的矜持與拘謹,便如同被烈日曬化的冰雪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胡鐵花一把扯開衣領,將袖子往上一擼,端起酒杯便站了起來,大聲道:“岳父大人!小婿敬您一杯!從今往後,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誰敢跟您過不去,就是跟我胡鐵花過不去!”
說罷,他一仰頭,滿滿一杯酒便灌了下去,酒液順着下巴淌下來,他渾不在意的拿袖子胡亂一抹,哈哈大笑。
龜茲王被他摟着肩膀,非但不惱,反而哈哈大笑,連聲道:“好好好!有賢婿這句話,本王便放心了!”
周圍的吳青天、司徒流星、龜茲國朝臣等人紛紛上前敬酒祝賀,一時間帳篷內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胡鐵花來者不拒,杯杯見底,越喝越精神,越喝嗓門越大,又開始拍着桌子講起他當年在中原如何如何威風、如何如何了得的故事來。
那股子痛快勁兒,與昨夜初到時那個大口喝酒大塊喫肉的胡鐵花一般無二。
楚留香坐在一旁,端着酒杯,望着胡鐵花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搖頭輕笑,他認識胡鐵花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他這般開心。
第198章好戲開始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鑼鼓聲響,伴隨着嗩吶與胡琴的悠揚旋律,由遠及近。
一名侍者快步進帳,單膝跪地稟報道:“啓稟大王,西域百戲班已到帳外,特爲慶賀公主大喜,獻藝助興!”
龜茲王聞言大喜,撫掌道:“快請!快請!”
帳簾掀開,西域百戲班一行約莫二十餘人,在熱烈的掌聲中魚貫入場。
領頭的是個鬚髮花白的老人,手持銅鑼,敲了三聲,向龜茲王躬身行禮後,便領着班性趲ぶ醒氲目盏厣侠_了場子。
樂師們各執胡笳、羯鼓、琵琶與篳篥,奏起了龜茲特有的歡快樂曲,曲調熱烈奔放,瞬間將帳內的氣氛推向了高潮。
走在最前的是兩名赤膊壯漢,渾身腱子肉在火光下泛着古銅色的光澤,一人同時舞着六支火把,一手接一手拋,讓六支火把在空中形成一個火圈,渾身腱子肉在火光下泛着古銅色的光澤。
一人耍着流星錘,鐵索呼呼生風,與火光合在一處,看得人眼花繚亂。
隨後是幾名身姿曼妙的舞姬,踩着鼓點旋轉入場,腰肢柔軟如柳,裙襬飛揚如雲,眼波流轉間,帶着西域女子獨有的嫵媚與熱情,勾人心絃。
緊接着是吞刀吐火的幻術師,將一柄三尺長的鋼刀緩緩吞入喉中,又從口中噴出一道烈焰,引得滿堂驚呼與喝彩。
頂碗踩繩的雜技藝人,在懸空的繩索上如履平地,頭頂一摞瓷碗紋絲不動。
一名牽着白猿的老者,那白猿穿着紅遥鸥罚旱脻M堂賓客撫掌大笑,連龜茲王都笑得前仰後合。
一時間,帳內鑼鼓喧天,絲竹盈耳,熱鬧非凡。
西域百戲班的到來,讓這場本就喜慶的酒宴氣氛更加火熱。
龜茲王看得眉開眼笑,連連賞酒;胡鐵花看得興起,拍着桌子大聲叫好,連幹了三杯,恨不得下場跟那舞火把的壯漢比劃比劃。
這個戲班出現得合情合理——龜茲公主大婚在即,請個戲班來助興,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但並非所有人都被這場熱鬧的表象所迷惑。
姬冰雁卻不動聲色地將一隻手按在了腰間的判官筆上,目光掃過場中那些翻騰跳躍的藝人,將每一個人的動作、眼神、站位都納入了觀察之中,在心中迅速評估着每一個人的威脅等級。
楚留香含笑觀賞,時不時與蓉蓉、紅袖、甜兒指着表演現場互動評論,拍手叫好,眼睛卻已將舞姬的腳步、幻術師的手指、耍火壯漢的眼神,一一收入眼底。
歐陽風端着酒杯,目光始終追隨着那個領頭的白髮老人。
那老人手持銅鑼,看似隨意地站在場邊,偶爾敲上一記,偶爾吆喝兩聲,指揮着場上的節奏,但他的步伐沉穩得不像是常年跑江湖賣藝的人該有的樣子。
鼓聲漸急,綵帶翻飛,一個紅衣少女踩着同伴的肩膀凌空躍起,在半空中翻了三個筋斗,身姿輕盈如燕,穩穩落地,贏得滿堂彩。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紅衣少女吸引過去的瞬間,那白髮老人腳步一錯,已無聲無息地向主位方向移了近三尺。
歐陽風面上帶笑,大聲叫好,隨後輕輕晃了晃杯中的酒液,沒有聲張,只是將杯沿湊到脣邊,藉着飲酒的動作,低聲道:“老姬,如何?”
姬冰雁冷哼一聲道:“如果戲班子都有他們這種身手,江湖上大半的人都可以直接回去種田了。”
楚留香一邊笑一邊低聲道:“不急,先看看他們想幹什麼。”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各自移開目光,重新投入到這場熱鬧的表演之中。
………………
表演正在精彩之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緊接着,有人驚呼:“走水了!走水了!”
火光驟起。
不是一處起火,而是四面八方同時燃起了火焰,且火勢蔓延極快,橘紅色的光芒透過帳篷的布幔映照進來,將滿桌的酒菜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色彩。
腥藢σ曇谎郏闹型瑫r一凜:這火起得太過蹊蹺,絕非偶然。
胡鐵花霍然起身,酒意上湧,便要衝出去滅火,好在新岳父面前顯一顯男兒本色。
但他剛邁出一步,便被楚留香一把拉住了手腕。楚留香低聲道:“你留在這兒,保護公主和你岳父。我們出去看看。”話音未落,他已鬆開手,身形一晃,便如輕煙般掠出了帳篷。
姬冰雁與一點紅緊隨其後,三道身影先後消失在火光映照的帳簾之外。
楚留香在掠出帳簾的前一刻,回頭看了歐陽風一眼,目光中帶着一份無需言明的託付。
歐陽風迎着那道目光,微微點了點頭。他自然懂楚留香的意思——外面交給我們,裏面交給你。於是他便老神在在地坐在原處,端起酒杯,不緊不慢地又飲了一口,把外面的火光與騷動看做是宴席上的一道助興節目。
慕容二、阿鳶、黑珍珠,以及蓉蓉、紅袖、甜兒六人,聚到了他身後,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防禦圈。歐陽風放下酒杯,目光淡淡地掃過帳內驚慌的侍從與賓客,嘴角噙着笑意,低聲道:“別慌。你們安坐就好,火再大,也燒不到咱們這兒來。”
帳外的喧囂聲愈發激烈。
救火的呼喊聲、水桶撞擊的咣噹聲、火焰吞噬布幔的噼啪聲、駱駝受驚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將整片綠洲攪得天翻地覆。